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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吵架 “我跟他談戀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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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吵架 “我跟他談戀愛了。”……

醫院的早上總是過得特別規律。

誰都沒睡好的一夜過去, 深夜時分的多愁善感倒是隨著晨曦照進病房像朝露一樣消散,短暫的睡眠卻沒能持續多久。

先是護士清晨來量體溫把剛睡著的季葦一吵醒,冰涼的玻璃棒接觸到低燒中腋窩, 冰得他打了個激靈, 要躲又被按住。迷迷糊糊睜開眼睛,夜裏哭過揉過, 眼皮充血發沈,加上燈光刺眼,又有眼淚流下來。

等到真正把眼睛睜開,看見張淵頂著兩個黑眼圈錮著他不準他動:“幾點了?”

“六點。”張淵把體溫計掏出來遞給護士。

季葦一怨氣頓生:“太早了。”

護士對著光轉動棱柱查看水銀柱停留的刻度, 甩了甩把體溫計收起來:“三十八度六。”

她邊報邊把溫度記載床頭夾著的本子上:“在醫院總要委屈一下,八點鐘大查房之前還能補一覺。今天還要做好幾個檢查呢, 主任查房的時候會仔細跟你解釋, 時間安排好了我會來帶你們去的。”

這一棟病房病人少醫護人手多,護士得以獲得空閑時間分出耐心去安慰每一個病人。她說話的語氣很溫和,看到病歷上的記錄, 又騰出手來額外檢查了季葦一據說被留置針弄得有些不適的手背血管。

張淵卻還是要解釋, 雖然語氣照例聽不出什麽情感傾向, 話裏話外全是給季葦一找臺階下的意思:“他晚上睡得不好。”

護士輕輕嘆了口氣:“如果疼得太厲害,可以按鈴叫人來,我們會看情況給一點藥。”

季葦一心知昨晚還真不是痛才沒睡好, 道聲“謝謝”,對此建議未置可否。護士走了, 他把手搭在眼睛上跟張淵說話:“你睡一會兒。”

因為很困,嘴巴也懶得張大,像是含了一口水那樣含含混混。

張淵聽不清,把耳朵湊到他嘴邊去:“燒還沒退, 哪裏很不舒服嗎?”

“沒有。”季葦一直接把臉湊近他懷裏擋住光,“你躺下,再陪我睡一會兒。”

有些話說出來心裏的確舒服很多,至於剩下的那點小別扭,因為沒有合理的來由,過去那一陣也就重新收回頭腦深處的某個角落。清早睜開眼睛,註意力已經轉移到鬧起床氣,以及心疼張淵守他一夜未睡上。

雖然有點脾氣,季葦一其實很擅長自己哄自己。

張淵也便不再說什麽,依言躺在他身邊,餘出些空檔來以防壓到季葦一身上各種管線,寬肩一展,手搭在他的背上。

胳膊長竟還有這種好處……纏綿不退的熱度讓渾身都軟綿綿的酸痛,太陽升起來,陽光有些刺眼,可看到光精神才能放松。季葦一在感慨中把臉埋進枕頭裏,意識重歸混沌。

叫醒他的是醫生查房時浩浩蕩蕩隊伍帶來的喧囂。張淵熬了兩天一夜,終於沒忍住打了個盹,耳朵裏那只助聽器電量耗盡強行靜音,反倒是季葦一先睜開眼睛。

一睜眼就看到熟人:“趙阿姨。”

趙昕看著她的從小關照到大的病人,單看臉倒沒顯出消瘦,可真要是狀況好,不至於這麽短短的時間內就被救護車又送回醫院裏。

瞥一眼旁邊未醒的張淵,長得高高壯壯在沙發裏蜷著腿,模樣怎麽看還像是個半大孩子,陪床睡得比病人還熟。

翻著病歷問季葦一:“你最近沒好好休息吧?”

這話聽著就像在說怎麽這麽快就把自己作進來了,只是用詞比較委婉。這種情況下的醫生總幾分不怒自威的意思,季葦一心虛,摸了摸鼻尖試圖把頭離開枕頭:“其實也、”

他一動,張淵立刻就醒了,沒料到自己真的會睡過去,猛地從床上坐起來。

季葦一立刻借機轉移了話題,對張淵說:“你再睡一會兒。”

張淵搖搖頭,助聽器不開他什麽都聽不清楚,從沙發上下來把另一個換上。

趙昕有點驚訝,但並沒主動開口問,半是掩飾地嘩啦啦翻著季葦一的病歷。

“之前比較匆忙,還有個幾個指標要進一步檢查確認一下,但是……”醫生的沈默無疑已經能說明問題,季葦一眨眨眼睛,表示做好了心理準備。

趙昕皺著眉頭:“你家裏知道了嗎?”

問當然要問,她心裏其實也已經有答案。多半是不知道的,否則怎麽會叫個半大小子來陪床。

“……還沒有。”怕她直接把檢查結果發給他家人,季葦一說了實話。“最近家裏事情比較多,我嫂子母親去世了。”

意思是叫她繼續幫他瞞著——趙昕聽懂了季葦一的言下之意,心中頗覺得有點為難。

如果是正常的醫患關系,她除了勸告病人向親屬尋求幫助或者指定監護人以免遇到突發情況,確實也沒有必要對病人的個人決定橫加幹涉。

問題是,在認識季葦一之前,她首先認識季葦一的父母。

季葦一瞪著一雙貓一樣的琥珀色眼睛看過來:“趙阿姨。”

趙昕躲開他的目光,轉過頭對跟在身後的帶教學生一通死亡拷問,又告知幾個接下來要做的檢查和註意事項,暫時沒有再勸。

季葦一又喊她,用一種稍微帶了點撒嬌性質的語氣:“趙阿姨——”

趙昕合上病歷“嗯”了一聲:“知道了。”

轉身出去又忍不住多看兩眼,張淵正在給季葦一把床搖起來,又拿了毛巾準備給他浸過熱水擦擦臉。

先等檢查結果出來再說吧……

*

做檢查有護士陪同,張淵還是要自己給季葦一推輪椅,攥扶手攥得虎口發白,生怕誰搶走了似的。

季葦一背對著張淵,看不見他的一臉嚴肅,只覺得在神智清醒的狀態被推來推去稍微有點不好意思。

不過很快也就不顧上害羞。

檢查樓上樓下到處跑,哪怕不用自己走路,光是抽血和在病床上爬上爬下也足夠他感到疲憊。躺在B超室裏做彩超,光看著醫生的表情基本也對結果有所預測。

報告出來,單子都不看,直接塞給護士。半是撒嬌半是遮掩地把頭靠在張淵手上:“沒吃早飯,餓了。”

為了檢查空腹到中午,餓倒沒覺得,低血糖帶來的虛弱讓他後背開始冒冷汗。

張淵聽他這麽一說,也顧不上去管那些報告,連忙推著季葦一回病房把他抱回到床上。

從護士站取來提前送到的午餐,看起來不是醫院的包裝。

張淵把盒子打開,小餛飩的香氣飄散開來,季葦一有些驚訝:“醫院還有這個?”

那昨天怎麽給他吃那種東西。

“外面訂的,”張淵他舀起一粒吹了吹送到季葦一嘴邊,“讓他們不要放鹽。”

一想到還是沒鹽,昨晚的痛苦回憶仿佛直接在舌尖上覆現。季葦一有些嫌棄地把臉往旁邊撇了撇,張淵舉著勺子追上來:“嘗嘗。”

他手穩得很,大有要一直跟他耗下去的架勢,季葦一卻舍不得讓他就這麽擎著,血糖降低又確實難受,僵持十秒鐘還是開口把餛飩含住。

沒有鹽——但是不難吃。肉很新鮮,湯裏放了一點紫菜調味。食材中自帶的鹹度不至於加重心臟負擔,也至少讓飯維持才可以入口的程度。

季葦一咀嚼幾下,嫩滑的餛飩皮好像自動就滑進了胃裏。淡淡的油脂香氣殘留口中,他下意識地把嘴唇微微張開。

第二顆被吹得剛好可以入口的餛飩又送到嘴邊。

他吃得不快,張淵餵得也不急。就這麽一顆一顆,居然是這段時間以來季葦一吃得還算多的一頓飯。

季光遠與叢然匆匆趕來的時候,看到的正是這一幅祥和的餵飯畫面。

場面一度十分溫馨。

更顯得季葦一病入膏肓生活不能自理。

張淵背對著門口專心餵飯,沒註意到屋裏有人闖進來。季葦一嚼著餛飩聽見腳步聲,朝那邊看,咀嚼的動作驟然停止,腰背緊繃,心跳加速。

醫院裏的重逢來得猝不及防。

他腦海裏霎那間有很多聲音亂糟糟響成一團,季光遠和叢然也沒說話,一步步向他走來,臉上半是關切半是憤怒,還帶了點欲說還休的迷之尷尬。

病房裏的空氣粘稠得像凝膠。

張淵終於發現有人來,放下手裏的餛飩放在一旁,垂著手站在床邊,有些無措地看了看季葦一。

他認得人,按說是應該打聲招呼。但知道他倆此時出現在這裏絕非季葦一的心意,一時間跟著緊張起來。

季光遠只當他是透明人,直奔自己兒子而來。走到季葦一床尾拿起掛在上面的病歷夾板,明明是收到了信息才來醫院,還是裝模作樣地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把目光從方塊字與符咒般的零星手寫上挪回季葦一的臉上,姑且用得是比較溫和的語氣:“為什麽不告訴家裏?”

季葦一的聲音卻開始顫抖:“你們怎麽知道的?”

辦公室裏的趙昕電腦裏掛著聊天,她把右下角不斷閃動的綠色氣泡點開,對著跳出來的“我們到了。”回覆到:【叢總,我馬上有手術,就先不跟你們一起過去了,等晚一點再去詳談。】

回完消息,沒急著離開辦公室,拿起水杯小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直接傳送到她電腦上的

違背承諾的感覺還是有些令人不太舒服,但……不管怎麽說也算是本著對患者負責的態度。

季葦一應該能理解吧?

*

此時此刻,病房裏的僵局還在持續。

父母略顯躲閃的眼神立刻讓季葦一心裏冒出答案:“趙阿姨告訴你們的?”

沈默等同於默認,憋悶著的怒火從他心裏升起來,胸前擠壓般的疼痛卷土重來,季葦一的呼吸急促起來。

趙昕為什麽這麽輕易就反悔了?

比起得罪他,對方果然還是更介意得罪他的父母。

往好裏想是到底他爹媽才跟醫生更熟悉,往壞裏想是反正他得死在前頭,介意不介意也不是很重要。

自己也覺得這念頭實在很陰暗,長時間的疾病消磨卻讓想法很容易走向消極的一側。

叢然意識到他有點激動:“小舟——”

季光遠打斷她:“你別這麽大火氣,要不是人家趙醫生告訴我們,這麽大的事你都能瞞著家裏。她說你將近一個多月之前就查出來了,你不告訴我們,還到處亂跑。我問過醫生了,這個病好好休息沒有那麽嚴重。你早點告訴我們,家裏好好照顧你,怎麽至於又把自己弄到醫院裏。身體是自己的,你以前小也就算了,現在都這麽大的人了……”

季葦一歪在病床上,面無表情的看著父親。

他的父親季光遠,即便在這樣的年紀仍然看起來神采奕奕,高大精幹。

這是一個很自信也很成功的男人,事業成功婚姻圓滿,也沒有敗家兒子在晚年給他添堵,接班人省心靠譜,大概很快要幫他抱孫子享受天倫之樂了。

在他成功一生中,遭遇的最大挫折八成就要屬他,準確來說是他的病。

在季光遠隨著地位升高財富積累而愈加習慣周圍的一切都會如自己心意發展的時候,也只有他的心臟永遠我行我素。

這種失控感大概是他的父母都難以接受的。

所以要試圖通過並不過分嚴厲的指責,從心理上把這件事的嚴重程度減輕。就好像,他的虛弱只是一時任性的小小懲罰。只要回到家裏乖乖聽話,他們的家庭生活就又能回到之前的狀態裏。

全家人養著一個嬌貴而脆弱的兒子——這是他們目前比較能接受的一種結果。這麽多年,一直都是這樣。

其實季葦一自己也希望,在父母的有生之年,生活都能維持在這樣一種局面裏。

可是……似乎很有難度。

所以他也感到恐懼,對未來,對現狀,對過去曾經發生的一切。

不輕不重地數落之後,季光遠靠近他,一錘定音般進行總結性發言:“你好好養病,白天我們有空就過來陪你,晚上請兩個護工來照顧你,想吃什麽就告訴許阿姨給你做。出院先回家休息一段時間,我們看看國內外都有什麽更好的治療方案,這些事情都不用你操心。”

季葦一很直白地抓住重點:“我不想回家。”

季光遠那套“你治病的事情不用你自己管”的說辭刺痛了他,別的事情還沒想到,第一個念頭就是躲著不要回家。

季光遠聲音裏帶了火氣:“不回家?不回家你想去哪兒?”

“又不是沒有住的地方。”季葦一音調不高,被子底下的一只手用力攥著床單:“反正不是養病就是等死,住哪兒不是住。”

張淵猛然轉頭看向他,瞪大了眼睛。季葦一卻很罕見地根本沒理他,眨著眼睛看向季光遠。

他母親先憋不住了,聲音裏開始染上哭腔:“小舟,你說什麽呢!”

“不是事實嗎?”季葦一覺得不該吵架,但是滿溢的情緒卻不斷上湧,頂在胸口讓他有種包括心臟在內的所有五臟六腑都要被嘔吐出來的感覺。“那換個理由吧,我談戀愛了。”

他看向張淵,笑了笑:“我跟他談戀愛了。”

一陣寂靜。

兒子心衰和兒子同性戀一時之間也也不知道哪個消息更炸裂。

如果找個了歲數大的還可以怒罵他勾引誘拐自己身嬌體弱涉世未深的寶貝兒子,結果偏偏選了個剛滿十八的小孩耳朵還聾,瞪他兩眼都覺得像是在欺負人,嚴重有損體面。

除了把張淵當空氣,甚至都想不到什麽呵斥他的辦法。

窒息般的沈默裏,還是季光遠先開口了:“你……突然生病,心情不好,我們是能理解的。想要給生活找點刺激,轉移一下註意力,都是一時的。好好養病,等身體狀況好了,你就——”

“爸。”季葦一笑出了聲:“你的意思是,你覺得我是因為想給自己找點刺激?不是的,我真喜歡他。”

季光遠一副跟小孩子講道理的語氣:“真喜歡假喜歡的,你現在心情不好思考事情不夠理智。”

季葦一激動起來:“我心情好不好都不影響我真的喜歡他!”

好像只要他是個病人,生活中的所有事情都要圍著病轉。病人的身份是出生起就打在他身上的烙印,所以這不能做那不能做,所以三十二歲了還被當成孩子。

就連喜歡個什麽人,都要被當成小孩子心情不好在外面放逐自我找刺激。

急促的呼吸把句子分割得斷斷續續,張淵很緊張地盯著他,試圖伸手去撫摸他的胸口,卻被季葦一揮開了:“再說,我就是,不理智,又怎麽樣?你們,要真是,理智的人,怎麽會,把我生下來?”

“季葦一!”季光遠被戳中最大的痛腳,壓著嗓子吼他:“你怎麽能說這種話?你如果真的會照顧自己,你會把自己照顧成這樣嗎?!”

“我這樣是因為我天生就這樣!難不成躺在這裏很舒服嗎!”肺部震動,咳嗽抑制不住,身體內爆發開來的尖銳疼痛讓季葦一被迫蜷縮起來,掙紮中扯掉了身上的各種管線。

點滴順著輸液管淌了一地,叢然尖叫起來,沖過去地要去抱他,卻被離得更近的張淵搶了先。

粉紅色的血性液體把床單濺得斑斑點點,張淵從背後緊緊地抱住他防止人嗆到,擠出個空擋去按鈴。

叢然掉頭沖出去喊醫生,季光遠親眼見他嗓子裏嗆出血來,嚇得也快心臟病了。顧不得張淵和他貼得那麽近,伸手去摸季葦一的背。

哆嗦著嘴唇,又下意識地念叨:“爸爸說你兩句,你怎麽拿身體任性……”

“很痛的。”張淵終於忍不住開口:“不要再讓他說話了。”

季光遠被他噎住了,季葦一咳得停不下來,快被嗆出眼淚。

這架吵到最後,其實他爸媽誰也沒舍得真罵他。

但最令他感到難過的正是這件事。

擡起頭看向父親,勉強從喉嚨裏擠出幾個字:“是啊,你總覺得什麽都是任性。”

似乎有什麽腥鹹的東西一並湧上來,話沒說完,溫熱的液體就把他嗆住了。

空氣好像吸不進肺部,窒息感迅速讓意識模糊。

……“小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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