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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舊事 “抱你去洗手間,回來早點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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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舊事 “抱你去洗手間,回來早點睡覺。……

聽到“父親“二字, 張淵抱著季葦一的手臂並未放松,手掌仍在有節奏的按摩著,垂下眼睛看著季葦一手背上的輸液管。

今天已經打了不少藥進去, 被膠帶固定住的皮膚周圍隱約泛著青, 代謝功能下降,手背很容易腫。

他沒接季葦一的話茬, 隔了幾秒鐘,忽然擡頭:“吊瓶空了。”

下一刻把季葦一放回床上掖被角按鈴叫護士一氣呵成,等季葦一因為缺氧而反應遲緩的大腦追上他的動作,護士都已經推著小車進屋來了。

國際部病房的響應未免太快呢……如此生硬的轉移話題居然就這麽成功了。

怎麽氪金還會影響談心的氛圍。

張淵甚至像小學裏會舉手打小報告的討厭同學一樣認真告狀:“他剛剛碰到留置針了, 很痛。”

季葦一全身上下虛得也就眼珠子還能靈活運動,狠狠瞪張淵一眼, 手已經被護士拿過去一通查看。

針頭其實還好好地埋在血管裏, 但輕輕碰一碰周圍的皮膚表面季葦一就抿著嘴皺著眉,堪稱可以寫入貓咪忍痛指數鑒別圖鑒的標準表情。

護士猶豫片刻,還是建議他們把針拔了可能會更舒服一點。

反正能住這屋的都是萬惡的資本家, 不走醫保也不會吝嗇一套針的錢。

拔了針, 撤了輸液管, 護士推著小車離開。張淵當即鄭重宣布:“抱你去洗手間,回來早點睡覺。”

依舊沒能徹底接受自己如今生活完全不能自理的季葦一下意識拒絕:“不用……”

張淵毫不客氣地伸手在他小腹上輕輕壓了一下,酸脹感如同針紮一樣順著下腹部放射狀散開, 季葦一渾身一哆嗦。

“你不急嗎?”張淵問,“醫生說藥裏有利尿劑。”

季葦一哪裏肯把這種事情拿到嘴邊來聊, 蒼白的臉頰上都湧出兩坨紅霞,半張臉縮進被子裏不吭氣。

不提不急,一提還真……

都怪張淵按來按去!

張淵沒覺得自己的話有什麽問題,半天得不到回應, 還以為自己下手按重了季葦一肚子痛,更加確信有什麽問題亟待解決。一手抱膝彎一手穿過腋下,抄起季葦一就進了洗手間。

季葦一腦袋跟用彈簧拴在身上似的,脖子軟趴趴支撐不起頭的重量,稍微一動血壓就跟不上,幹嘔一聲癱軟在張淵懷裏。

徹底任人宰割,難受得連害羞的力氣都沒有,完全依靠著張淵幫助才哆哆嗦嗦把人生大事處理好。

再回到床上,整個人都輕飄飄的,明明醫院的床很硬,卻好像睡在雲端之上,睜眼閉眼都有星星點點的光斑閃動。

張淵放下他,又折回去洗手,拿酒精搓了才回來幫他重新戴上氧氣。小心調整位置,好讓塑膠管不要輕易脫落又不至於把季葦一弄痛,正在仔細端詳,季葦一忽然攀上他的手。

“你是不是已經知道了?”

呼吸,動作,都停頓了一秒鐘。張淵把氧氣管固定好,點了點頭。

“知道,他死了。”

季葦一覺得額外增加的氧氣並沒能讓呼吸負擔減輕,胸悶的感覺就像有什麽東西壓著心口:“什麽時候?”

“前幾天。”

——其實就是今天。張淵不怎麽擅長說慌,避開季葦一的眼神,走到床尾去稍微調整了一下病床的傾斜角度。“要休息了。”

他越是這樣,季葦一不依不饒:“我想知道,你是怎麽想的?”

張淵非常善於保持沈默,事實上自己心裏清楚完全沒聽見的場合很少,有時候是在面對一些感到要仔細思考才能回答的問題時故意裝聾作啞。

但季葦一哪怕問到他再不想回答的問題上,又或者只是喊他的名字,他都不想讓對方的話落在地上。

只是從心底裏不太明白為什麽對方這麽在意這件事,他其實是無所謂的,想要糊弄過去僅僅只是因為不想季葦一在生病的時候額外費心。

在他看來,對目前的季葦一而言,除了好起來和開心起來,這個世界上也沒什麽重要的事情了。

一個無關緊要的人的死亡,就算和他有點關系,也不值得季葦一多想。

但他表現出很在意的樣子,張淵還是說了實話:“我不知道應該怎麽想。”

“不是應該,沒有什麽應不應該。”季葦一深吸一口氣,“就是,你心裏真實的想法。”

會覺得惆悵,還是解氣?

“沒什麽想法。”張淵說,“就是知道了而已。”

愛和恨都談不上,如果不是因為擔心某些潛在的風險,他也沒想著要找他。

童年的經歷對他而言甚至談不上什麽陰影,過去了就徹底過去了。

他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他不重要。”

明明早就預料到大概會是這樣的答案,季葦一心裏卻忽然冒出一個念頭:“那什麽重要呢?”

張淵把目光移回他的眼睛上:“你生病了重要,以前的事情不重要。”

琥珀色的瞳仁收縮了一下,然後迅速移向了旁處,季葦一扯了扯嘴角,發出一聲輕笑:“不重要就算了,睡覺吧。”

張淵見他終於肯乖乖休息,滿意地點點頭。關掉病房的大燈,只留下一盞巡夜時要求的小燈,拉過椅子來坐在季葦一床邊。

季葦一用手推推他的膝頭:“你也去睡。”

張淵點點頭:“好。”屁股絲毫沒有挪窩的意思,瞪大眼睛盯著他,一副我就在這兒看著你睡的架勢。

季葦一無奈:“我是說讓你去旁邊躺著睡。”

單間病房很大,不僅有獨衛,還給陪床的人配了一張小沙發。窄是窄了些,長度足夠成年男人躺下。就算是張淵這種超出一般水平的身高,頂多蜷著點腿也能睡。

沒苦硬吃,有床不躺,搬個凳子在這裏裝什麽監考老師呢。

張淵看了一眼沙發,理直氣壯道:“太遠了。”

對,足足有三米那麽遠。

看著季葦一睜大雙眼無聲質疑,張淵垂下頭去:“想看著你。”

床上的病人似乎不為所動,冷笑一聲:“那你,為什麽不能把沙發搬過來呢?”

……空氣安靜了幾秒鐘,張淵猛然站起來,推過沙發,並在病床旁邊。

連軸轉兩天終於躺下,脊背周圍肌肉放松的那一刻,就連張淵這種極少思考人生的大腦也忍不住閃過一個念頭:人要是不愛動腦子,就免不了要吃一些沒必要的苦。

還好季葦一特別聰明。

不敢染指病床怕不小心壓住對方哪裏,昏黃燈光裏,他看見季葦一的側臉被暖黃色的光映照出暧昧的神情。

依舊很憔悴,但是眉頭舒展嘴唇微張,看上去因為困倦而呈現出一種放松的姿態。

藥水和氧氣一定程度上的減輕了疾病造成的痛苦,今晚或許能睡個好覺。

而他,雖然還不是可以放心入眠的時候,但身體姿態上的放松一定程度上也帶來了精神狀態上的放松。看著季葦一,張淵的呼吸逐漸變得均勻而悠長。

……悠長到拍在了季葦一臉頰上。

病床上的人有些惱怒般偏了偏頭:“你轉過去。”

張淵看著他發紅的耳根,意識到他如果不依言照做,季葦一可能真的會生氣。出於對他心臟健康的考慮,乖乖翻了個身。

病房裏安靜下來,監護儀穩定而有節奏的聲音就像白噪音一樣。

張淵沒有看到,在他轉過身去之後,季葦一臉上佯裝的輕松很快被長久的出神取代。

供血不足造成不同尋常的疲憊,通過單純的臥床休息無法輕易恢覆,藥劑裏還添加了鎮痛的成分。從理論上講,季葦一的精力本不足以維持著長時間的清醒。

但一個多小時後,病床上的人把眼睛睜開,轉向張淵背對著他的那一側。越過張淵的身體,他還能看見在比較遠的地方,助聽器充電的小小紅光。

“張淵。”季葦一叫了一聲,“你睡了吧。”

身邊人沒有回音,他又朝對方耳朵上看了一眼,確保助聽器確實沒在他耳朵裏。

季葦一長出一口氣,忽然笑了。“你以前問過我,可是你醒著我就不知道怎麽說。”

“關於馮叔……馮帆。”

張淵意識到他和馮帆之間似乎發生過一些什麽之後,很長時間主動避而不談這個人。但無論季葦一想不想接受,不可改變的事實是,他和張淵相識的起點是因為馮帆。

很多次想要把前因後果講清楚,不知道會不會令張淵感到痛苦,又因為提起這件事本來就令他自己感到痛苦。

但昏沈沈躺在床上無法活動的感覺讓他想起當年,再一次靠近的死亡的恐懼感中,季葦一自顧自把舊事重提。

“在我小的時候,馮帆曾經試圖綁架過我。”

他說出這句話來,忽然屏住一口氣,見身邊的張淵依舊半天沒有動作,才放松下來。

開了頭,後面的事情就變得容易出口。

“我出生之前就已經查出心臟有問題,其實曾經有不止一個醫生不建議他們把我生下來,但我父母當時的態度很堅決。所以我還是出生了,生下來就做了手術。手術按照當時的標準來說應該算是成功了,但是隨著我長大,還是不斷出現新的問題。”

說一長段話對現在的季葦一來說還是很勉強,他停下來休息了一下,又繼續。

“我父母不知道是不是病急亂投醫,找人算命,說什麽養在身邊不行,要送到遠一點的地方,要合八字什麽的。最後通過一個遠親找到馮帆那裏,就把我送去了。”

他說到這裏,忽然又笑。時至今日,季葦一對於到底是迷信才把他送走還是為了能名正言順地不要每天面對一個病孩子才迷信已經有了自己的猜測。可即便認為沒有人在聽,他還是習慣性的選擇那個聽上去更美好一點的說法。

“馮帆對我很好,超過寄養的那種好。你也知道,他很會照顧小孩的,也不知道怎麽能把自己的兒子養成那樣。那時候他就對馮承業沒辦法,我見過馮承業幾次,都是回來要錢的。其實我父母把我送過去之後應該給了他很多錢,希望我能被照顧得更周到一些。但那年馮承業在外面欠了債,靠我的撫養費也不夠。所以……趁著那年冬天我父母沒有來接我回家過年,馮帆帶我回老家,動了一點歪心思。”

心電監護上的心率數字升高,季葦一又努力吸了幾口氧氣。“他都沒真的綁架我,雖然一開始是想把我藏起來然後說我被搶了問家裏要錢,其實也只是把我放在他家裏哄著玩而已。對,就是他下葬的那個地方。但是到後來連謊也沒撒成,因為我一到村裏就一直發高燒,他可能怕我死了?最後草草就喊我父母來把我接回去治病。”

季葦一轉頭看著監護器上的數字,深呼吸讓指數重新變得趨於穩定,至少不至於半夜把醫生護士驚來:“其實這都不算綁架對吧,這怎麽能算綁架呢?”

他邊說就笑了:“說到底馮叔膽子很小的,他最多就是動了點心思,把我晾在村裏燒了兩天。這也不能全怪他,我本來就隔三差五的發燒。他又怕我死了,又怕我爸媽真的報警發現這件事是他做的,根本連個嚇唬人的電話都沒撥出去。但我那次確實病得挺嚴重,在醫院待了半個月,那段時間的事情都記不太清楚了。那以後我再也沒回過樺城,聽說是馮叔主動提出來怕照顧不好我。我父母也覺得我身體比以前好多了,該回來上學,就又把我接回到身邊。從頭到尾,他們都不知道這件事。

其實按照當時的情況,根本什麽都沒發生,只有馮叔自己心裏知道他有過這個念頭。我當時是覺得有些事情都有點奇怪,可我那時候年紀很小,又發燒,總覺得自己只是燒得迷迷糊糊分不清現實還是做夢。特別是從那之後,馮叔再也不跟我見面,一開始我打電話過去,他總是找借口很快掛斷。我又奇怪,又想或許只是寄養結束之後,他也沒有義務對一個沒有血緣的小孩一直花心思。

如果不是馮叔親口告訴我,我是怎麽也確定不了他當時是在試圖綁架我的。”

目光在虛空中凝結成焦點,病房裏被映得昏黃的天花板上當然無法照應任何東西。只有煙霧報警器在深夜裏安靜的閃爍著紅色的光點。

過往的影像就好像摔成一地的碎玻璃,完成的畫面破裂成斷續的篇章,每撿起一塊就拼湊一片記憶,讓鋒利的邊緣在掌心留下新的傷口。

季葦一陷入短暫的沈默,再度開口時,忽然整個人連同聲音都開始顫抖:“所以,所以,他為什麽就非得要把這件事告訴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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