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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假病歷 “你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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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假病歷 “你知道了?”

急救培訓中反覆強調, 確認生命體征之後首先要做的事情就是先打120。

季葦一雖然意識模糊,至少那顆心臟還在艱難的工作。在等救護車來的路上,除了像緊緊捏住細沙那樣握住季葦一的手, 張淵實際上能做的事情很少。

喊救護車已經是第二次, 助聽器也換了能聽得更清楚的,溝通的過程順利很多。

在這種事情上輕車熟路顯得頗有些黑色幽默, 關鍵時刻卻非常有必要。

沒有過多的言語,氧氣面罩遮住半張臉,一直握緊的手也被分開,取代溫暖體溫的是冰冷卻能救命的藥水。

退在一旁的張淵看著醫生擺弄季葦一的手臂, 軟綿綿好像煮熟的面條。連接著液體和監視器的管線仿佛是一瞬間從他身上長出來的一樣,張牙舞爪地把靈魂禁錮在身體內部。

所以才會無論從外面怎麽呼喚都沒有反應。

張淵追著擔架上車, 重新握住那只已經變得冰涼濕冷的手。蒙在季葦一口鼻處的氧氣面罩上罩著一層水霧, 伴隨著呼吸深一下淺一下。

好像是看到生命掙紮的痕跡,張淵拼命盯著那層霧氣,在霧氣淡化的瞬間極力看清罩子下面的那張臉。

即便已經陷入昏迷, 季葦一臉上仍然露出痛苦的表情。或許是心力衰竭導致呼吸都成為一種負擔, 又或者只是因為他握他握得太緊。

死亡會帶走包括痛苦在內的一切感覺, 而求生就會痛。

他本來舍不得對方有任何一點不適,此時卻用盡全力捏著季葦一的指尖。

如果這樣就能把人牽連在世間——

輪床推下救護車,那只手又一次從他掌心裏滑脫出去。張淵一路追到搶救室門前, 電動門在眼前冷冰冰地關上,暗紅色的三個大字沈默以對。

他被隔在塵世間, 而季葦一去往生死之地,凡間的閻羅殿。

事情發生的太突然,不知道在原地站了多久,張淵才想起來要通知季葦一的家裏人。

給季津撥電話, 剛播出去就顯示對方已關機,連打了兩個電話過去都還是一樣的結果。

只好又去找許琮,沒等撥出去,搶救室裏急匆匆走出醫生,招呼他過去說明情況。

張淵只看見醫生沖自己招手,恍恍惚惚走過去,看對方嘴巴一張一合半分鐘,才忽然意識到那裏不對。

耳朵裏被自己的呼吸心跳聲填得很滿,除此之外什麽也聽不清。

他急忙摘下助聽器檢查電量,卻發生電量告急的指示燈並未亮起,重啟一次塞進耳朵裏,還是什麽都聽不清。

情急之下,擡手用力在自己耳朵邊上狠狠拍了兩下。

倒把醫生嚇了一跳,急忙去攔他:“哎哎哎哎哎——”

“我聽不清楚。”耳鳴依舊把其他聲音隔絕在外,張淵霎那間又冷靜下來。季葦一的狀態不允許他把時間浪費在情緒發洩上,他指指自己耳朵裏的助聽器:“你能寫嗎?”

“可以。”醫生說完,才想起來再點點頭,抓過紙來奮筆疾書:“你說他做過心臟手術,最近一次覆查是什麽時候?”

“一個月前,”張淵便說邊從包裏翻出臨走前匆匆找到的病例,“那時候說,沒有問題。”

醫生只草草掃一眼,看到報告單上寫的是自己醫院的名字,順手拿起手機掃碼。

電子病歷存檔清晰,比跟一個耳朵不太靈光的人對話來得輕松。她一行一行看過去,幾乎是立刻就皺起眉頭:“什麽叫沒問題,那時候就查出心衰了啊。”

“你說什麽?”

她聽見張淵問,才又想起他聽不見,在紙上寫了四個大字:心力衰竭。

又把手機上的報告遞給張淵,敲著屏幕上的字指給他看。

瞥見對方瞪大的眼睛,她皺皺眉頭:“家屬不知道嗎?你是他什麽人?”

“弟弟。”張淵盯著紙上的字,艱難吐出兩個字。

對面醫生嘆了口氣:“有大人嗎?最好把家裏大人叫來。現在生命體征什麽的看著都還算平穩,有床位的話會盡快把他轉到心內科那邊去。你先去交錢,然後等在這裏不要走開,隨時會來叫你。”

一口氣寫這麽多字,醫生的職業本能抑制不住覺醒,最後的字跡已經潦草成過分瀟灑的一團。

交待完又怕喊人他聽不見:“留個電話,叫你會打電話。”

張淵在她的手機上按下自己的號碼,望著面前那張寫得亂糟糟的紙,不知道對方是什麽時候離開的,只看到糊成一團的字跡漸漸開始飄動、游移,捏著報告單的手不禁越收越緊。

在知道季葦一先心病的情況之後,他曾經去檢索過和心臟病有關的各類相關信息,心力衰竭這個詞是在那時看到過的。

令人膽戰心驚的四個字。

他又把報告單拿起來看,明明已經不是新紙,中間又被揉皺,手指劃過紙張邊緣也並未感覺到疼痛。

忽然卻有大片紅色在紙面上蹭開,模糊字跡,又迅速幹涸。整張紙都變得汙糟糟的,還是沒能擋住最下面的一行字跡。

白紙黑字清清楚楚:暫未見明顯異常。

從同樣的條形碼裏掃出來的報告卻是另一個結果。就算不去問,真相已經很清晰。

季葦一在撒謊。

從一個月之前就在撒謊。

而他明明有很多次產生過擔憂懷疑,卻都因為害怕季葦一會生氣,每一次都輕輕揭過了。

於是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縱容他勞累、淋雨,甚至是跟自己不管不顧地做了那種事,以至於隱患徹底爆發。

他垂下眼睛,指尖已經不再有血珠冒出來,他身體好,自我修覆能力強,不像季葦一那樣一受傷就很難好。

張淵把傷口向兩側撥開,凝結的地方被撕裂,松手後又合上。如此反覆幾次,就覺得此種程度的自罰實在毫無意義,把臟兮兮的報告單對折兩次,重新裝回包裏。

解鎖手機,界面還停留在準備給許琮撥號的地方,他猶豫再三,還是沒有撥出去。

*

季葦一以為自己睡了漫長的一覺。

許久不曾有過的深度睡眠,先是不再感覺到痛,後來就連揮之不去的疲憊也離開了他,很想要就這樣一直睡下去。

盡管隱約之間,還記得有什麽不對。

他平時很討厭醫院,小時候聞見那股消毒水味兒就生理性反胃。長大也沒能克服,好在主要歸功於醫療水平衛生條件發展,現在醫院裏基本上聞不到什麽味道。

所以當熟悉的消毒水味道又出現在夢裏時,喚醒他的其實是嘔吐。

撕裂般的疼痛從身體內部炸裂開,什麽都看不清,什麽都聽不見,只有一股腦兒地把引發身體疼痛的東西一味地丟出去。

然後掙紮著從間隙裏拼命呼吸,肺部和心臟都好像長出毛刺,和空氣摩擦就滲出血液,喉嚨裏都是腥鹹而苦澀的滾燙。

後來終於又慢慢淡化,成為持久而綿長的鈍痛。

季葦一睜開眼睛,看到單人病房熟悉的裝潢,和一旁有些面熟的醫生。

痛苦再一次把他帶回人間。

張淵慢慢把他放回到床上,把位置讓給醫生。對方在他胸口聽了一陣,大約同張淵說了什麽,他人還暈著,沒怎麽聽清,索性又把眼睛閉上。

直到屋子裏只剩下他和張淵,才又睜開眼睛看過去。

床頭被稍微搖高了一點,能一定程度的減輕他呼吸困難的癥狀。

張淵坐在旁邊,用手替他暖著輸液管。

目光再往旁邊轉動,一旁的小窗邊櫃上放著他的病歷。

假病歷……

季葦一笑笑,撲在臉頰上的濕潤感讓他察覺到自己臉上還掛著氧氣面罩。

用盡全力把面罩挪開,氣促的情況立刻變得嚴重起來,兩頰上飛速憋出兩片緋紅。

他無聲地沖張淵動了動嘴唇:“你知道了?”

下一刻,張淵已經從他手裏奪過面罩,重新罩住他的口鼻。

一手固定氧氣面罩,一手揉著他胸前。

半分鐘後,才在他耳邊“嗯”了一聲。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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