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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好吃嗎 一看見你笑他就跟著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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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好吃嗎 一看見你笑他就跟著笑。

連關門聲的餘音也消失在房間裏, 季葦一翻身坐起來把被子掀開。

絲質睡褲是去年買的,沒有彈性的布料原本恰好貼身,他這兩個月瘦得厲害, 褲腰勉強掛在胯骨上, 兩條腿在空空蕩蕩的褲筒裏晃。

若非如此,張淵剛才也沒辦法這麽輕易就把褲子推上去。

被按摩過的皮膚溫度升高, 隔著薄且滑的絲綢,靠餘痛和熱度,依舊能分辨出哪裏是被張淵碰過的地方。

季葦一隔著布料摩挲了一會兒,直到微涼的真絲都被捂得有些溫熱, 深呼一口氣,才終於把褲腿掀開。

足三裏穴位附近都因為反覆推揉而發紅, 不出意外的話, 目前被血色覆蓋的部分會隨著時間的推移泛青,淡化,最後恢覆皮膚原本的顏色。

但這印子至少得跟隨他一個星期以上, 幸虧他從來不穿短褲。季葦一本能地用手指在上面推了推, 皮下的印記當然散不掉, 一用力顏色和痛感都加重。他“嘶”了一聲,看著被拇指壓出來的小坑非常緩慢地回彈。

他的腿在水腫,水腫的原因當然不是用來敷衍張淵的站立太久, 而是心臟無法負荷身體循環代謝壓力的表現。

遲早有這一天——也可能根本不是從今天才開始。他試圖避免審視自己的身體已經有一段時間,無論是從外表打量還是靜心聆聽身體內部的聲音。

如果藥物能為他提供的幫助僅限於此, 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裏,他都必須習慣身體逐漸崩塌的過程,直到他徹底躺在床上,需要依靠儀器設備才能正常呼吸。

但張淵對他身體的關註超乎想象, 甚至能比他更早發現那些被他刻意忽略掉信號。

季葦一又接連按了幾下,看著腿上的坑出現又消失,摸出手機來打開郵箱。

草稿箱裏躺著一封早已編輯好的郵件,英文寫的,篇幅不長,附件裏是他各種檢查報告的掃描件。

收件人是國外某個實驗組,近一個月前他曾經和趙昕提出過申請加入實驗組的想法,對方在看過課題之後認為在目前狀態下仍建議他使用常規的治療方式,這封郵件就遲遲未能發出去。

季葦一看了看表,遠隔大洋的那一頭應該已經過了上班時間。在時差的影響下,他大概至少要等到明天中午左右才能收到回信。

這倒正合他意,如果現在就得到回覆,哪怕對方只是要求補充資料,他今天晚上也註定難眠了。

因為循環不良而微微發涼的拇指在屏幕上方停頓一下,然後準確無誤地落下去。季葦一看著進度條被“已發送”所取代,關了燈,讓自己躺進黑暗裏。

醒是咳醒的,西北的天氣要比京城更幹燥,他夜裏多少有些呼吸不暢,不知道在睡夢中是不是口鼻並用,嗓子幹得發痛。

季葦一先豎著枕頭靠了一會兒,以防突然起身會因為體位性低血壓摔倒,順便在這個過程中給許琮發消息:【買個加濕器來。】

慢慢爬起來換衣服洗漱,推開門的瞬間就看見張淵站在門外。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走廊裏不通風,他只穿一件短T,額頭上卻掛著汗,兩手插在口袋裏,助聽器也沒帶。

看見季葦一,從口袋裏摸出助聽器塞進耳朵裏。

季葦一確認他能聽見才開口:“大清早的,在這裏做什麽?”

一張嘴說話,幹啞的嗓音就掩蓋不住,尾音淹沒在幾聲低咳裏。

張淵沒答,只拿兩只黑漆漆的眼睛盯著他。

季葦一清清嗓子,努力找回自己的聲音:“天有點幹,不要緊。”看張淵還是皺著眉頭眼睛也不眨:“別看我了,你不餓嗎?”

對方點點頭:“餓。”

季葦一無奈:“餓就去吃飯。”

張淵又點點頭,仍橫在他身前阻擋去路:“一起去。”

鬧了半天是在這裏等著他,準時蹲點,默不作聲,就好像料定了他打算把早上這一頓混過去似的。

季葦一沒說什麽,把外套拉鏈拉到領口,做了個請的手勢,跟在張淵身後進了電梯。

他本來最煩別人管他吃飯不吃飯這類事情,哪怕在家裏被念叨時嘴上不說什麽,心裏總免不了嘟囔幾句。

但張淵不太一樣,他不太能令季葦一感覺到自己正在被管教。

他想起自己剛回到父母身邊不久時,曾經被帶去做客。

主人家是四層獨棟別墅,就在和他家同一個小區,實際上很難有串門的實感。但院子裏養一條德國牧羊犬,對他而言特別新鮮。

那小狗據說是什麽軍犬後裔,當時不到一歲,身量還未完全長成,直立起來已經和當時的季葦一差不多高。

本來怕嚇到孩子,主人家特意把它關在籠子裏,後來見季葦一好奇,掛著口套栓了繩子帶出來陪他玩。

其他細節他也記不清楚,只記得雖然大人很謹慎地把防護措施拉滿,那只尚未成年的大型犬其實只是友好繞著他腳邊走來走去,粗壯的尾巴打在他小腿上像鞭子一樣。

牽著它的女主人轉頭和季葦一父母聊天:“別看長得挺大個,其實還小呢,每天一大早就在這裏等,早上起來非得先來見它才行,哪天起晚了就聽它在門外嗚嗚咽咽的。”

他趁著這個功夫,伸出手來在對方頭頂輕撫了一下,提出了回到父母身邊之後的第一個要求:“我們也能養狗嗎?”

此事以他半個小時之後就因為毛發過敏呼吸不暢進了急診告終,當然季葦一後來意識到,哪怕沒有他過敏這件事,家裏也不會動養小動物的念頭。

伺候他這樣一個變著花生病的小孩已經夠令人頭疼的,絕不可能再讓別的什麽活物進來添堵。

他後來很快沈迷電影,養不養小動物說到底也只是小孩子的一時興起,早就忘了。

之所以忽然在張淵身上產生了這種奇怪而又有些冒犯的聯想,是因為有一瞬間,對方的表情讓他覺得,好像等他一起吃飯真是的什麽很重要的事情一樣。

他不忍心拒絕,但又覺得張淵的世界不應該這麽小。

他不是要拴著鏈子帶著口套才能夠出門的,也就不該在門口等著什麽人必須要與他相見。

電梯空著,張淵先邁進去按了餐廳所在的一層,季葦一跟著進來,轎廂門關上的剎那,張淵便把臉轉向他。

“昨晚……”他嘴唇動了動,不確定自己究竟有沒有發出聲音,只見季葦一抱臂倚在鏡子似的墻壁上,很平靜地微微仰頭看著下降的層高數字。

小小的空間裏只有他們兩個人,除了電梯升降發出的噪音,就只剩下季葦一的呼吸聲。

張淵聽不見,卻從季葦一胸口起伏的節奏裏讀出對方呼吸的頻率又深又急。

他把沒說的話咽回體內。

“到了。”季葦一輕聲道。

他頭天為了避免跟劇組的人撞上,沒有來過餐廳。早餐是酒店常見的自助,菜品倒是不少,大部分都油乎乎的看起來沒什麽食欲。

季葦一在餐廳轉了兩圈,只拿了一點素菜和一碗粥。

菜炒得油鹽都很重,粥的味道卻意外不錯。本以為是寡淡無味的白粥,入口才知道是鮮鹹的。季葦一用勺子攪了攪,從碗底撈出魚片和瑤柱。

魚是淡水魚,帶著辨識度很高的土腥氣,瑤柱也明顯是幹貨泡發的。

平時放在家裏,這樣的東西他還是會嫌棄,在酒店裏冷不丁喝到一碗,反倒很容易滿足。

至少魚是新鮮的,否則他矜貴的舌頭一定警鈴大作。

張淵端著盤子朝他走過來,猶豫一下,拉開季葦一斜對角的椅子坐下來。

季葦一於是低下頭來,靠往自己嘴裏塞粥避免和張淵對視,聽到對方的聲音在耳畔響起來:“好吃嗎?”

溫熱軟糯的米粒滑進胃裏,幹癢的嗓子也變得舒服了一點。季葦一“嗯”了一聲,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你也可以去嘗嘗。”

張淵沒有起身,早上的陽光透過窗戶曬過來,在他的鼻尖上凝成一粒小小的汗珠。

他看著季葦一低頭時睫毛在臉上投下的陰影,很滿足地咬了一口三明治。

粥當然應該好吃。

吃得滿意的時候心情總是更好些,血糖維持在相對穩定的水平上,手腳也沒那麽容易發冷。

射進屋內的陽光因為丁達爾效應給演員披上漂亮的光柱,季葦一把這一刻凝固在鏡頭中。

時光轉瞬即逝,而影像歷久彌新。

這或許就是他最初愛上電影的原因之一,短暫的生命總是被永恒的東西所吸引。

和怕冷就愛往暖和地方鉆一個道理。

韓音的戲份只剩下一些較為輕松的部分,她殺青以後,劇組就要轉戰下一個拍攝地。

拍偏喜劇性的橋段有人笑場不奇怪,張淵NG也挺常見。

但是張淵頻繁笑場,自從開拍至今確實是頭一回。

他笑倒也不是大笑,然而頂著陳之禾的身份,哪怕只是揚起嘴角也顯得很出戲。

程秋第四次叫停,終於忍不住把張淵喊過來,拉他到監視器前看回放:“到底什麽東西那麽好笑?”

張淵看著鏡頭裏的自己,手在褲子縫上蹭兩下,默不作聲地把目光投在季葦一臉上。

程秋莫名其妙:“你看他做什麽?”

張淵便把目光挪開:“對不起。”

程秋深知跟他講話有多費勁,放棄深究:“你冷靜一下,我們再來一次。”

打板之後再次開始,她把餘光從監視器上往旁邊移動。

“停!”女人長出一口氣,側過身來:“我知道了,一看見你笑他就跟著笑。”

季葦一從攝影機後面探出頭:“我沒笑。”

“你笑了。”程秋舉起自己的手機屏幕:“你把口罩帶上。”

季葦一看著鏡頭裏自己彎彎的眉眼,不自覺摸了摸臉。

他怎麽沒意識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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