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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笑一笑 “但留在原地,不夠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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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笑一笑 “但留在原地,不夠勇敢。”……

張淵還沒說話, 季葦一忽然意識到自己在幹什麽,當機立斷點了掛斷。

視頻電話時發出“滴!”一聲脆響,程秋在聊天界面敲了個問號過來。

【家裏來人了。】季葦一很熟練地搪塞她。

程秋問:【工作電話還要避開家裏人?】

她趕在季葦一想出借口之前緊接著問:【……資金是不是出什麽問題了?】

雖然拍電影的錢並不是真的全從季葦一兜裏來, 他大部分的工作應當稱之為人民幣的搬運工, 但眾所周知,他搬運的錢裏面有一部分是自己的家的, 家庭矛盾極易導致事業紅燈。

季葦一沒卻想到她會往金錢方面誤會,連忙否認:【沒有。】

經濟沒問題,他遇到的是……感情問題。

這話當然不能跟程秋說,否則他的形象簡直直奔多年前沈迷影視圈的煤老板去。

一想覺得更虧, 哪有煤老板混成他這樣的,見了張淵還要心虛。

好在程秋也絕對不可能往這個方面聯想, 又追問幾句, 確認的確不是錢的問題,就把他這次突如其來又突然結束的關心當成是財神爺吃飽了撐的心情好,沒那麽多洞察他人性幽微的心思。

季葦一卻盯著手機沒放下, 只有程秋一個人追問他為什麽突然掛斷視頻,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松了一口氣還是失落。

但是張淵……

想到張淵, 張淵的消息就終於跳出來:【很痛嗎?】

還好——季葦一敲下這兩個字又刪去,潰瘍不痛就不能解釋他為什麽不吃飯。反正口腔潰瘍又不是什麽大病,與其讓張淵追問下去, 還不如把所有的鍋都甩給潰瘍。

再說……季葦一用舌尖舔舔下唇內壁的潰瘍面,就像傷口上撒了鹽, 尖銳的灼熱感傳來。

再說,潰瘍分明就是很痛。

沒有來由的委屈又湧上來,他用力在屏幕上敲下:【嗯,吃不下飯。】就把手機塞進枕頭底下, 一翻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羽絨枕頭充了氣,蓬松的像雲一樣。季葦一整張臉深深陷進去,恍惚感覺自己在被什麽東西擁抱,太陽曬過,上面殘留著淡淡的香。

他近來對溫暖的東西有著近乎本能的渴望,哪怕心裏知道這種香氣可能來自於被烤焦的塵蟎,說不定會誘發他的過敏反應,還是用力深吸著。

可沒兩分鐘又翻回來,爬起來靠在床頭猛喘氣。胸口壓著,呼吸不暢,廉價的陽光替代品竟然也變得奢侈。

就目前的狀態而言,哪怕是人人都本該有資格去享受的東西,在他這裏好像也會變得不那麽理所應當。

所以當張淵問他是否需要藥物時,季葦一只冷淡地回應道:【已經去過醫院了,你好好工作,不用在意這些事。】

愛情比陽光奢侈太多。

畢竟只要他想,其實他也可以飛到什麽熱帶地區的海灘上從早到晚曬太陽。不過現在似乎還太早了些,趁他還有餘力去做點什麽,暫且不急混吃等死。

有一些念頭趁虛進入腦海,季葦一花了幾分鐘幻想自己的死亡:如果真有那一天,他要死在某一個風景很好的小島上。

以前為了拍攝需要,他了解過行情,在馬爾代夫包一個無人島都花不了多少錢,唯一需要考慮的問題是他死了之後找誰把自己運回國,以及死在島上酒店會不會感覺太晦氣。

想到這兒季葦一笑了,他活著基本就在不停地給身邊人添麻煩,居然還能想得出這麽麻煩的死法。

如果身邊所有人都忙著罵他太會麻煩人,是不是就沒有多少時間花在傷心上了?

屏幕那頭的張淵默默把手機揣回自己的口袋裏,低頭往嘴裏扒兩口飯。

財神爺神通廣大,劇組的條件就跟著好,盒飯的質量相當不錯。除了張淵這種天賦異稟幹吃不胖的,其他幾個演員近來都陷入了體重的困擾。

韓音天天只敢嘗個味道,難得看到張淵早早放下筷子,感到一點微弱的心理平衡:“你也有吃不下的時候。”

張淵已經和她熟起來,韓音是個模範同事,情緒穩定工作負責,並且對其他人工作之外的生活沒有太多興趣。不論聽說別的藝人喜歡男人喜歡女人還是喜歡養紙片人,都平等地表現出禮貌程度的尊重。

因此張淵在她面前並不掩飾自己的喜怒,很幹脆地點了點頭。

韓音嘆氣:“理解,我也感覺很有壓力。”

從早拍到晚本來就令人痛苦,況且他們馬上要拍的是他們兩個所有的對手戲裏面最重要的那場分別戲。拍完這場戲之後再補幾個場景,韓音就快要殺青了。

張淵收拾了他的飯盒,把助聽器取下來又重新戴上,沒有回應韓音他到底是不是在因為一會兒的拍攝內容而焦慮。

領口上沾了一點香薰,因為怕油狀的液體弄臟戲服,他只敢偷偷在內側蹭上一點點。越淡反而越像季葦一身上那種偶然沾染上的味道,他嗅了嗅。

遠處一直有劇組的工作人員在忙著布景。室內戲的打光總是特別重要,程秋見布置的差不多,在一旁仔仔細細地看。張淵便走過去,接替了臨時替他試光的工作人員的位置。

暖光有熱度,照在他身上的那一刻,好像有什麽東西一並降臨在他身上。

程秋喊“CUT”的那一刻,自己也覺得驚訝,認真把攝影機裏的畫面來回看。

韓音在她身旁滿意地吸氣:“我覺得很好。”她略顯得意地迎上程秋看過來的目光。程秋挑起一側眉毛:“我也覺得很好。”

她把臉轉向站在一旁似在發楞的張淵:“我現在真的開始覺得你有當演員的潛質了。”

本來準備奮鬥到天黑的目標就這麽完成了,早下班的喜悅洋溢在每個人的心裏。

張淵沈默著換了衣服,出了棚子卻看到韓音站在門口等他。

她衣服沒換,臉上還帶著妝,在戲裏翻來覆去地哭過兩次,淚痕猶在。即便如此,戲中的女人似乎已經徹底離開了她的身體,韓音神情放松,讓人很難把她和剛剛的角色聯系在一起。

可能真正的演員就應該是這樣,張淵想,而他至今還不能很清楚地看到那條分界線在什麽地方。

他不會創造關於離別的表演,他只是把曾經體會過的分別拿出來。

韓音抄著口袋,手指在兜裏搓搓:“其實我挺意外的,我以為,我會看到憤怒。”

她說得當然不是張淵,而是戲中的角色。

張淵擡眼看她:“憤怒?”

“嗯。”韓音放慢語速,對能否跟他溝通如此覆雜的問題感到沒有自信:“我在讀劇本的時候,一直想象對方會很生氣,所以一開始我有點不知道該怎麽辦,你的表現和我想象中的很不同。”

程秋刻意不讓他們在對戲前溝通理解,韓音在最初自己叫停了兩次,但很快找到了方向。

張淵的表情中有實實在在的不解:“為什麽要生氣?”

“因為,”韓音頓住了:“因為我……背叛了你?因為我決定離開,你成了被留下的那一個。”

每個人都曾經和主人公許下過各種各樣的承諾,但每個人最終都因為自己各種各樣的理由離開了小鎮,把身有障礙的主人公留在了原地。

韓音曾把這視作一種有理有據的背叛。

張淵搖搖頭:“離開,也並不輕松。留在原地,什麽都不需要做。如果什麽都不做,就沒有資格生氣。”

韓音一楞,很長時間以來,她沒有想過會跟張淵聊起角色理解這樣的事:“所以你覺得,留在原地是錯的嗎?”

“我不知道。”張淵說,“但留在原地,不夠勇敢。”

他沈默片刻:“如果是我,我不會。”



季葦一曬了會兒太陽,終於從床上爬起來,早飯又只吃了點粥。時間已經接近十一點鐘,索性把午飯也給省了。

許阿姨三番五次欲言又止,季葦一半爬在桌子上眨巴著眼睛:“你去告狀也沒關系,我今天只想在家裏呆著。”

通常而言,他不好好吃飯的懲罰除了被念叨幾句就是被管著不讓出門居家養病。

明天就是婚禮,他今天本來有很多事情要忙。可是身上沒有力氣,有一種出門會暈倒的憂慮。

如果他真的倒在外面被送進醫院,事情發展成新郎新娘家各有一絕癥病人,簡直有些黑色幽默。

所以幹脆擺爛了:新郎是季津,讓真正該結婚的人頭大去吧。

把手頭的那點事情都吩咐出去,就裹著毯子縮進那間影音室。

做了隔音處理的小房間就好像安全屋,能暫時的逃避掉外面的一切,安安靜靜地待一會兒。

季葦一把DVD機打開,熒幕上畫面閃動,過完了開場,他才意識到那是《海上鋼琴師》。

上一次待在這裏看電影,還是和張淵一起。

後來發生了太多事,他很久沒有心情來。

電影裏說英語,不仔細去聽就聽不太懂,白噪音一樣只占據耳朵,不往腦子裏進。

在這樣的聲音裏,季葦一靠在沙發上,開始按字母順序,挨個翻自己的通訊錄列表。

因為感覺到時間緊迫,他迫切地想要做點什麽。疾病的進展還不明顯,但僅靠日常的癥狀就足以消磨他的體力。他擔心等的時間太久,他的心力精力會越發不足。

誰也不想臨了臨了拍出點東西,唯一有價值的地方是可以用來在自己的葬禮上播放。

當然,如果因為檔期把付新和替掉,勢必會或多或少影響到他和對方的感情。

不過也沒關系,如果他哪天真死了,對方怎麽也得原諒他才對。

逃避雖然可恥,但永久性逃避特別有用。

季葦一慢慢翻著,手指劃過一個個熟悉或陌生的名字,感覺自己正在檢點人際。

張淵的視頻電話申請就在這時彈出來。

季葦一本來不想接,忽然卻想到張淵之前給他提過,隔著機器聽聲音,比面對面聽人聲更加困難。

所以不到萬不得已,他能打字肯定不會視頻。

出什麽事了嗎?

季葦一心跳快起來,按在綠色的接聽鍵上:“怎麽了?”

電話突然接通,對面的張淵還低著頭,大概根本沒聽到他說話。片刻才終於擡起頭來,手裏捏著一張紙,看見季葦一就開始念。

“自從我那天背井離鄉,鄉裏人再也沒喝上一口井水。”他念完一句,擡起頭看看季葦一沒什麽反應,皺著眉頭又去念下一句:“不靠譜的小明靠記憶彈完了鋼琴曲。”

……

“導師批閱——”

“張淵。”季葦一終於忍不住叫住他:“程導叫你念這個東西做練習嗎?”

練習如何把冷笑話講得更冷,還是練習提高笑點?

否則他實在想不通這是在做什麽……

張淵搖頭,一本正經道:“不是,我在給你講笑話。”

季葦一看著他的表情,噗呲一聲笑了。

張淵這樣子,實在是……比所有的段子都好笑。

屏幕那頭的人忽然也跟著笑了,張淵心滿意足地放下他那張寫滿了冷笑話的紙。

“嗯,笑一笑。”他看著季葦一嘴角處小小的梨渦:“馮叔說,笑一笑就不疼了,笑一笑病好得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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