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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熱水 張淵懷裏確實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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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熱水 張淵懷裏確實暖和。

“停!”程秋從大監後面站起來, 眼睛還盯在回放上:“還差一點,這條不夠。”

“張淵,”她一直等到彎著腰扶起地上被碰翻拖把的張淵站起身來才對他說:“你走過位置了, 本來不應該會碰到拖把的。”

張淵確認拖把在墻邊靠穩, 慢慢把手離開:“對不起。”

話音未落,木頭棍應聲倒地, 一連串帶倒了旁邊小桌上的各種道具。好像多米諾骨牌的連鎖反應被觸發,半面墻邊堆著的東西稀裏嘩啦坍塌下來。

張淵勉強用手攔住了一半,一邊用身體抵著阻止更大的事故,一面再度致歉:“對不起, 我……”

程秋揮揮手,示意道具組趕緊上去處理:“別光顧著堆, 放不穩塌了砸到人怎麽辦!”

這一戲發生在地下倉庫裏, 場景被無數雜亂的道具堆滿,橫亙在男女主角之間,把他們在很近的距離裏框定成兩個不同的空間。從鏡頭裏看* 去, 有種角色快要被雜物淹沒的無力感。

事實上拍攝起來也挺無力, 那些雜物實拍起來簡直跟陷阱沒什麽兩樣, 韓音的調度覆雜,走哪兒撞哪兒,不停NG。

程秋是個相當嚴格的導演, 為了防止穿幫,無論是因為碰到了什麽中斷拍攝, 都要求道具從頭檢查全部的布置,把這個場景內拍完的鏡頭全部重新來過。

重拍次數越多韓音壓力越大,精神不夠放松的情況下,身體就會隨之變得僵硬, 好不容易從頭到尾穿過障礙賽,剛說了兩句臺詞,這次輪到張淵撞倒了豎在一旁的拖把。

程秋看一眼匆忙退開給道具組讓路的韓音和張淵:“休息一下,想清楚我們再開始。”

她沒說重話,但是頻繁NG之後,劇組的氣氛變得有些緊張。

韓音靠近張淵:“抱歉,是我的問題。”

張淵低著頭看手機,像是沒聽見她說話。

韓音餘光無意間掃到他沒貼防窺膜的屏幕上,像是什麽病歷報告單的照片,忙把臉轉過去,怕冒犯到什麽個人隱私。

張淵卻忽然把頭擡起來:“你看。”他把屏幕遞到韓音眼前:“有什麽問題嗎?”

韓音已經習慣他過分簡單的用語習慣,被迫把視線聚焦在她並不是很想了解的病歷單上。

張淵用拇指把報告單上的姓名擋住了,只看到是一張心臟B超的檢查結果,性別男,年齡32歲,看起來不是張淵自己的檢查。

越過兩張黑白照片和一長串看不懂的描述形狀大小之類的醫學術語,最下面寫著一行字:

“未見明顯異常。”

她虛指了一下:“這就是正常的意思吧?”

張淵嘴上應了,眉頭卻皺起來,越發顯得凝重。

韓音忍不住問:“怎麽了,你覺得哪裏不對嗎?”

張淵又對著屏幕盯了半分鐘之久,才搖搖頭,收起手機指著快要覆原好的場景:“走過來的時候,先到這裏,”他比劃了一下,“不容易撞到。”

韓音頓時把那張不知道是什麽人的報告單拋之腦後,全心全意跟他排演走位。

可能是重新整理過的道具確實更穩定,也可能是冷靜下來之後身體變得靈活起來,這次終於順順利利從頭進行到尾。

程秋臉上終於露出點笑:“不容易啊,再保一條,收工吃飯了。”

還好是窗戶都沒有的室內戲,用不著搶天光,只是拖了太久,提前送來的盒飯都有點冷了。

張淵胡亂往嘴裏扒拉兩口就放下,被迫控制體重有飯不敢的男演員笑:“小張也開始減肥了?”

他搖搖頭,其實沒嘗出今晚吃的到底是什麽,走到程秋身邊:“後天,我能回去一趟嗎?”

“後天?你不是剛回去過嗎?”

張淵後天確實休息,本來演員拍攝期間也不是全天耗死在劇組裏,就算是抽空出去接工作也很正常。只是張淵不算正經演員,平時也沒有其他日程安排,程秋叫他沒有戲也跟在劇組裏看看別人怎麽演。

開機這麽久,除了上次回去換助聽器,他就沒離開過劇組。

張淵沒直說自己要去做什麽,只說想要回去一趟。

程秋覺得有點好笑,天天待著的時候沒覺得待不住,怎麽回去一趟還開始念家了?

“我可以批準你走,但是你第二天下午就得回來,別耽誤進度。”

她準了假,還是覺得這事很有意思,給季葦一發信息:

【是不是你叫張淵回去啊?】

【怎麽搞得跟送孩子上寄宿學校似的,在劇組又沒人欺負他。】

【真這麽不放心,幹脆來劇組待著算了,偶爾讓你掌一掌鏡過過癮。】

她無非是調侃,也不在意季葦一會回覆什麽。恰好有電話進來,順手就接了。

沒留意網絡異常,最上面的那一條消息屁股後面多出來個紅色的感嘆號。

*

季葦一被電話鈴聲驚醒,四肢酸重,太陽穴一跳一跳的痛。

他眼睛都沒怎麽睜開,憑著本能接起來摸到免提上:“餵?”

許琮的聲音鉆出來,小心翼翼裏透著點急切:“小季總,你在哪兒呢?”

“在家——”他猛地從床上坐起來,頭重腳輕又栽倒了,腦袋砸在枕頭上,震得一旁的手機彈跳一下。“我睡過了,你等我一下。”

許琮看了眼表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好嘞,我就在樓下,需要我上去接你嗎?”

“不用,我就來了。”季葦一深吸一口氣,慢慢扶著床頭靠坐起來,任由眼前的黑霧逐漸散去。

看一眼手機,頭更痛了:約人約在上午十點,現在正好十點,許琮給他打了一堆電話,他居然現在才醒。

醒也醒得很痛苦,昨晚被鬼壓床一整夜,閉上眼就掉進夢魘,掙紮出來咬牙翻個身的功夫,又四肢都動不了了。

他活動著僵硬肌肉從床上爬起來換衣服,上午明媚的陽光曬進屋裏來,他身上都有點出汗。

心說分明天氣已經暖和,怎麽夜裏睡覺就感覺這麽冷,滾到哪邊都跟躺在鐵皮上似的。

莫非心臟功能下降,血液循環太差?

磨磨蹭蹭把自己送進洗手間,擰開水龍頭洗臉,剃須泡塗在下巴上,直起身體看向鏡子那一秒,忽然感覺頭特別暈,撐著洗手臺一陣幹嘔。

早上起來什麽都沒吃,季葦一連水都吐不出來,只感覺胃狠狠地擰在一塊。張開嘴之後,薄荷香味的剃須泡隨著身體擺動不受控制地流進嘴裏,又苦又鹹又澀。

他第一反應是把水流開大擋住自己嘔吐的聲音,好不容易平息之後,掬兩捧水漱掉嘴裏的泡沫,靠在墻上按著胃。

應該是低血壓,季葦一試著判斷這一遭到底是因為什麽,趙昕給他的藥裏有擴張血管的成分,當時就叮囑他要註意血壓。

他那時心想平日本來血壓也低,身體應該適應的差不多了才是,沒把這句話多放在心上。

沒想到才吃藥第二天,立刻就給他一個下馬威。

時間在洗手間裏又浪費一通,季葦一換衣服下樓。許阿姨迎上來問他要吃點什麽,他胃裏還在陣陣緊縮,但想到自己現在的身體狀況,還是說:“有點心的話,我吃一點。”

端出來的是熱氣騰騰小豆沙包,季葦一掰開來,咬了一口,內陷據說是許阿姨自己調的,紅豆和著牛奶碾碎,谷物混合奶香,入口絲滑,不是很甜膩。

可他看著一點沾到指尖淡淡暈開的豆沙色,覺得好像枕頭上被他咳出來的血絲沾染的汙漬,喉頭滾動一下。

胃更痛了。

季葦一把另一半豆沙包放下:“我要出門,今晚先不回來了。”

許阿姨正要說什麽,他又說:“嫂子在醫院兩天了,我哥今晚肯定會叫她回來住的。”

陳夢初母親病情惡化,她幾乎住在醫院裏,季津勸了她幾次,對方才答應今晚找人換班回來歇一歇。

季葦一把門打開,又轉過頭對她說:“給我鋪個電熱毯吧。”

許阿姨震驚:“馬上夏天啦,小舟!”

“嗯,床太大,睡著涼。”

他出了門,又想:其實雙人床兩個人睡就剛剛好。

忽然臉上一燙:想什麽呢,上回和別人一起睡,還是……

張淵懷裏確實暖和。

但是再溫暖的男人,都比不上電熱毯。

許琮左等右等終於等到老板,季葦一也急,催他快點開。京城只要超過早上六點就堵得要命,要趕時間,車就一會兒飛奔一會兒停。

許琮又一次在長龍裏一腳剎車把車踩停的時候,季葦一忍無可忍,推開車門吐了。

也就半個豆沙包。

他嗆咳著退回到車內關上門,許琮已經很有眼色把四扇窗戶都搖下來:“怎麽還開始暈車了?小季總你是不是胃不舒服。”

季葦一壓著上腹懨懨靠著,沒答話。新鮮空氣透進來,暮春初夏的花香與車尾氣交織在一起,混合著車載香薰的味道,讓他覺得很惡心。

“把香薰扔了。”他說。

許琮楞了一秒,目光投向那瓶轉手從國外運回來的香薰:“這個……”

老板親選啊,怪貴的。

正在猶豫的時候,季葦一忽然朝他吼了一聲:“我說把香薰扔了!”

“扔扔扔扔,下車就扔。”許琮迅速拿掉香薰,從車上找了個袋子把它裝起來。

精致漂亮的玻璃瓶子裏有琥珀色的液體晃動,在陽光下會發出寶石般的閃光。可蒙在半透明的塑料袋裏,看起來也就完全是垃圾的樣子。

季葦一看著他動作,好像才回過神來,無端的歉意和委屈一並湧上來。

他的生活正在逐漸失控。

死亡當然是最可怕的,但是在遙遠的死亡之前,更先一步靠近的是久違的無力感。

破壞秩序,顛倒性情,把那些他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安全假象重新打碎。

這季葦一感到恐懼,迷茫。

但是有什麽辦法?

季葦一深吸一口氣:“對不起,我有點不舒服。”

許琮把裝著香薰瓶子的塑料袋紮緊:“暈車嘛,你再堅持一會兒,快到了。”

老板的自省就和老板的無名火一樣讓打工人尷尬,他指指後座上的一摞漂亮包裝袋:“按你說的,七種伴手禮的樣品都送到了,要不要給季總他們也送一份?”

“不用了,”季葦一向後看了一眼,粉紅色的禮盒堆成小山:“叫我決定,他們也不顧上。”

伴手禮很重要,他得親自看看才行。雖然對於婚禮的陳夢初而言,這些都已經是身外事。但是源海集團CEO的婚禮還是不能草率的,否則會讓來賓看笑話。

季葦一當然很明白這一點,在這個家裏,總免不了要有些對外表演的事情不得不做。

有時候是工作需要,有時候他們自己心理上也需要。

很久以前,他就在想:

把體弱多病的小兒子送走,能騰出更多的精力用於事業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哪怕季光遠和叢然可能沒有覺得有一個病孩子會給家裏丟人。但毫無疑問,他們誰都不想面對自己決策失誤的事實。

事業風生水起的時候,人很容易變得過分自信,自信的認為自己能在任何場合裏都取得成功,掌控命運。

所以,哪怕產檢時他已經被診斷出大概率患有嚴重的心臟問題,他們也相信憑借自己的經濟條件和愛意,可以給這個孩子一個和正常人一樣、或者說是比一般人更優越的生活。

但後來他出生,事情就變得覆雜起來。他的父母當然也不是不愛他,只是除了愛他之外,他們也還要留戀很多其他的東西。

哪怕是不純粹的愛,在這個世界上也是很珍貴的,他不應該太貪心。

*

晚上九點,許琮把七袋伴手禮一股腦兒堆在桌子上,在昏黃的燈下打量季葦一的臉色。

“那……小季總,我走了?”

季葦一擺擺手:“走吧。”

臨到門前,許琮回頭看他,不知道是不是燈光晃的,總覺得對方格外蒼白憔悴。

他覺得季葦一這兩天的脾氣明顯變急了,隨時隨地趕著要做什麽事似的。

噢,趕著結婚。

婚禮真是太鬧人了,就算不是自己的也鬧。

聽著哢噠一聲關門聲,季葦一把目光投向那堆伴手禮,從最頂上摸了一份。

稍微累一點,他的註意力就無法集中。

還是從頭到尾把外包裝端詳一番,把內容物倒出來。

摸一塊巧克力喜糖放進嘴裏,光覺得齁甜,又吐掉了。

糖不好吃,他在心裏默默扣了一分。

剩下的東西是一罐茶,一盒餅幹,和包裝精致的三片入浴劑。

他把入浴劑拿一片出來,到浴室放洗澡水。

浴缸從他和張淵搬進來就沒有人用過,但是找了保潔每周清潔,擦得亮晶晶的。

他把包裝拆開,粉色的泡騰片,扔進水裏迅速融化,玫瑰香混著一點水果味道,迅速充滿整個空間。

還挺香,但是應該不是所有的來賓家裏都有浴缸。

他直接在心裏把這份伴手禮踢出局。

不過水也放了,不能浪費。季葦一脫了衣服把腳埋進去,才忽然想要是供血不足有沒有可能暈在浴室裏。

但是天晚了,他又開始覺得身上很冷。

大意了,電熱毯鋪在別墅裏,他今晚又不回去睡覺。

這缸熱水頓時顯得很吸引人。

溫度不算太高,他坐進去,伸手把門推開,好讓空氣更流通一些。

張淵下了戲就趕飛機,終於提前一天晚上回到京城。

一時還不敢去找季葦一,先往家走。

至少要洗個澡換身衣服——不知道從什麽時候,可能是發現對方是外貌協會以後,他也會在意自己在季葦一面前的形象了。

推門進去,客廳的燈居然是開著的,他第一反應是難道進賊了,緊接著,心跳猛然快起來。

季葦一在家嗎?

尚且沒有做好見到對方的準備,然而一想到要見面,又有種難以抑制地激動。

張淵順著燈光尋過去,停在洗手間門口。

門虛掩著,他敲了敲,無人應。

最後就下手重了些,門被推開了。

水汽蒸騰,潮熱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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