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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出去 他和張淵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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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出去 他和張淵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屋裏一旦安靜下來, 就安靜得過分。

季葦一不說話的時候,張淵就還是如常那樣盯著他的臉,但這一次季葦一迎上去, 筆直地回望著他。

自從去樺城以來季葦一大病小病病得綿延, 人越發的瘦下去,長長了的亞麻色頭發快搭到肩上, 格外顯得下巴尖都透著點憔悴。

而那雙眼睛就像暫未噴發的火山口一樣,底下滾著巖漿,然而表面又是冷的。

似乎是人生中的頭一次,張淵竟然感覺自己好像承受不住這樣的目光。他開口了:“你很生氣嗎?”

季葦一說:“是啊。”疲憊和無處安放的火氣把他的喉嚨烤幹, 氣流摩擦聲帶只能發出嘶啞的聲音。

張淵其實不懂他的憤怒從何而來,季葦一病得急, 又不要他照顧, 就更需要有人陪在身邊。他當時猶豫一下,怕自己轉述時出現偏差,於是只告訴季津“他生病了”, 以為他們親兄弟之間, 說起話來會比自己更容易。

況且季津懂得更多, 至少比他更多。所以季葦一的憤怒究竟從何而來?

他不知道,但是知道生氣對心臟不好,而季葦一的心臟本來就不好, 於是道歉:“對不起。”

季葦一卻像看穿了他的心思:“你不問我為什麽生氣?”

張淵搖搖頭:“不要生氣。”

季葦一撇過臉去無聲撇了撇嘴。張淵沒聽見他的笑聲,但從他的表情意識到那並不是真的在笑。

季葦一說:“張淵, 我以為我們倆之間的事情,是不必經過第三個人的。”

從八年前一只腳踏進過鬼門關之後,他的生活裏幾乎沒有任何東西是跟家庭無關的。公司財務流水對父母完全敞開,行車記錄儀連著家人的手機, 許琮是他助理,每天卻要跟季津匯報工作。

他默許了,接受了,但並不代表很開心——只有張淵、至少張淵,他和張淵之間跟家裏有什麽關系?

季葦一感覺到一種背叛。

但張淵不明白:“你生病了,你在醫院裏,沒有人照顧你。我想留下來,你就要出院。”

“我要出院是因為我好了,我自己有自己的判斷,你背著我去找他做什麽?”

“我……”張淵花了兩秒鐘時間組織語言,“我很擔心你。”

擔心你。

季葦一太熟悉這三個字,從他爸媽那裏,從季津那裏,甚至是從家裏幫忙的許阿姨那裏。

每個人都在說擔心他,拆掉家裏的門鎖是因為擔心他,讓他放棄喜歡的工作是因為擔心他,無孔不入地關註著他的生活也是因為擔心他。

義正辭嚴,理直氣壯,就好像他對此產生的一切不滿都像是什麽小孩子過家家一樣的鬧別扭。

包括他對於張淵的期待也顯得很可笑。

季葦一按捺不住地要把火氣遷怒到張淵身上:“不需要你來擔心,你該做好你自己的事情。張淵,你知道我叫你來是要做什麽的?”

“拍電影。”張淵答了。

“對。”季葦一冷冷道:“所以你就好好拍電影,不要管我的這些事。我問過張伋,他說你根本不清楚自己在做什麽。我之前一直覺得不應該給他太多壓力,但是你也不應該把太多精力放在沒用的地方。”

他語調依舊不高,但語速被情緒拉動得很快,張淵只聽了七八成,卻跟著越來越急,很用力地搖頭:“擔心你,不是沒用。”

“有什麽好擔心的?”季葦一覺得胸口發緊,越是氣促,越想要一股腦兒把話全都說完:“我自己叫了120,沒人幫忙我也不會死在家裏,你沒有必要這麽擔心,你可以去做自己的事情,每個人都該有他自己的事情。”

“但你。”張淵看著他蒼白的臉上因為激動而泛起紅暈,嘴唇卻像是越發青白:“你很讓我擔心。”

因為心急,吐字發音變得含糊不清。像是怕季葦一還是不懂的樣子,又或者是一時實在想不到什麽更合適的詞匯,他顛倒過來把這句話反反覆覆地念:“我真的很擔心你,很擔心。”

“我說不用!”季葦一終於吼出聲,“我活了三十多歲了,我們才認識幾天,不是非要你來管這些事!”

“沒幾天。”張淵答,忽然有一種情緒在* 他心裏脹滿:他可以接受自己的幫助對季葦一而言無關緊要,但是,為什麽,他甚至沒有資格去過問這些?

張淵上前兩步:“你不需要,但是,我還是擔心。”

“你——”話音中斷在半路,他心口急急一陣絞痛,不由地眼前一黑彎下腰去。

他沒有來得及真的沙發上跌下去,就掉進一個堅實而熱騰騰的懷抱,張淵的懷抱。

季葦一掙紮起來:“你別動我!”

可是張淵不聽他的話,他抱著他,牢牢地束縛著他,連日鍛煉後的肌肉只要稍微發力就充血成堅硬的鐵板。胸膛、大臂、小臂,季葦一覺得有很多鐵板夾著他,無可置疑地扛著他往床上走。

張淵把他放在床上靠在枕頭上,從插床邊櫃裏翻出藥來餵進他嘴裏,然後解開季葦一領口的扣子,滿臉緊張地拾起季葦一之前放在床頭的雜志當扇子給他扇風。

疼痛讓季葦一癱軟在床上,好像一條任人擺布的離水的魚,張開嘴用力呼吸。藥含在嘴裏幾分鐘,胸口的疼痛逐漸減輕。

但床邊櫃裏本來沒有藥的,他不知道張淵什麽時候把藥放在那裏,又是什麽時候知道他什麽癥狀下該吃什麽藥。

就像張淵自己說的,他很關心他,太關心他了,做得簡直無懈可擊,這讓季葦一剛剛的話更像是笑話。

他的人生本來也很像個笑話。

季葦一在快要把自己淹沒的疲憊裏閉上眼睛:“你出去。”

“張淵,你從我的房間裏出去。”

張淵一動不動地盯著他看,第一次,季葦一覺得他的黑眼睛裏閃動著一種好像能把人吞下去的情緒。

但很快他眨了眨眼睛,轉過身默默地走了出去。

季葦一關了燈,渾渾噩噩躺了一陣。窗簾沒拉,今夜天氣晴朗,月明星稀。

他看著月亮,冷冷的流水一樣的光把腦子潑醒。

他為什麽要跟張淵吵架呢?

激怒他的直接原因當然是因為張淵背著自己去找季津,他好像已經確確實實把張淵劃進“自己人”的行列裏,但是跟其他的自己人,張淵又不一樣。

和張淵在一起的時候,他理所應當地認為自己應該是說了算的那一個,而張淵一直以來也給了他這樣的感覺。

他以為張淵是該聽他的話的,就像一直以來他在家裏的大部分時間所扮演的那樣。

但實際上他自己知道自己有多大程度的偽裝,那麽相應的……張淵呢

有沒有一種可能,他對張淵就像家裏對他一樣。他想張淵過得更好些,彌補馮帆也彌補他自己,歸根結底還是彌補他自己。

於是他找到了一條看起來很好的路徑:拍電影,聽上去多麽令人羨慕。

但實際上張淵對自己要做的事情大概也沒什麽興趣——這才正常,張淵甚至都怎麽看過電影。

而且張淵也不是一個任人擺布的孩子,他反駁他的理由其實噎得季葦一啞口無言。

“你就是讓人擔心。”

像是肥皂泡在空氣中啪的一下破碎,狠狠戳中了他的痛點:當然,張淵說的一點不錯,他總生病,他一生下來就生病,就讓人擔心。

他陪著他上了救護車,在搶救室外面整夜擔心,在他生病的時候給他量體溫餵水。

但他現在要指責他橫加幹涉,可是這又並非他想要的。

他當然他渴望自己是一個強大的保護者,又或者是自由自在的行者。

可是他不是,他不僅自己要被困在籠子裏,還得把周圍人一並拴在籠子旁邊。

嬌貴的鳥兒是離不了人的。

他不該怨張淵,是他自己生成不夠健康的樣子。頂多,他可以遷怒一下早在產檢時期就明知道他有病還非要把他生下來的父母,事實上他也隔三差五就自己在心裏偷偷這樣做了。

但張淵對此毫無責任,他只是不想在對方面前暴露自己的脆弱,才加倍虛張聲勢。

亂糟糟的情緒與心臟的過度負擔讓季葦一慢慢睡過去,睡卻也睡不安穩,似乎夢見自己時刻走在一條河邊。

他光腳沒穿鞋,水剛沒過腳踝,很涼很涼,涼得他想離開。

可明明站在淺水,怎麽走都上不了岸,忽然有水聲,他往河中央看,張淵直起身子,捧著魚,直勾勾地看著他。

季葦一醒了,這不是噩夢,是他夜裏本來就很容易醒來。

恍惚中偏頭往旁邊看,月光很亮,照見角落裏一雙黑漆漆的眼睛,和夢裏一模一樣。

“張淵。”季葦一叫了一聲,幾乎以為自己還在夢裏。

但很快就意識到這並不是夢。

張淵坐在地板的一角,抱膝坐著,靜靜地看著他。

季葦一把他趕走了,可季葦一心臟不舒服,所以張淵還是回來了,在夜裏守著他。

意識到這是怎麽一回事的一瞬間,季葦一忽然覺得自己是一個非常差勁的家長。

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低聲叫他:“張淵,你上來。”

張淵站起來,湊在他床頭蹲下身,像是沒聽清楚季葦一說了什麽。

“你上來,到床上來。”季葦一又重覆了一次,往旁邊挪挪,背過身去不再看他。

感受到床墊微微下陷,熟悉的熱度湊近他。

這一次沒有在床邊放枕頭,但他筆直的躺著。

該讓張淵進組了,進組之後,他應該像公司對待自己普通藝人那樣對他。

他和張淵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張淵應該走得更遠,而不是在這裏,在他身邊。

而面對著季葦一的背影,張淵盯著他露出來一截潔白的後頸。

如果必須要好好演戲才可以來關心季葦一,他會努力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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