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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一點點痛 “你很痛,你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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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一點點痛 “你很痛,你騙我。”……

最開始季葦一仍在思考, 試圖找出今晚這場變故的罪魁禍首。

他兒時的確是標準的過敏體質,這不能吃那不能吃,就連普通奶粉都一喝就腹瀉。好幾次因此疼痛得哭鬧不止, 鬧到脆弱的心肺系統不堪重負而被送進醫院。

但這種癥狀在幾歲時的某一天忽然消失, 再次發作是在大學期間,也是像這次一樣, 最先反應在胃腸不適上,忽然就覺得不能呼吸。

那次之後他做了各種過敏源檢測,也有幾項似乎不常見的東西呈現陽性,但到底也不知道當天具體的誘因是什麽。

一開始還膽戰心驚地在冰箱裏放了兩支腎上腺素, 結果從那以後再沒犯過,沒幾年又把這事拋在後腦。

今天是因為什麽?他努力回憶餐桌上容易引發過敏反應的食物, 海鮮、堅果還是餐盤上用作點綴的鮮花裏帶有花粉?

去過不下十次的餐廳, 怎麽偏偏出這麽一次事故,就趕在這麽個節點上。

倒在自己家裏也就罷了,可偏倒在張淵面前——嚇著孩子怎麽辦?

他看著張淵在藥盒之間胡亂的翻找, 心想不知他這麽著急的時候能不能發現其他的藥是幹什麽的。又想萬一今夜抗不過去, 倒也沒機會跟他解釋了。

想到死亡, 他的意識就模糊在這一刻,掙紮之間傾向朝著窗戶的一側,望著窗外的月亮。

今晚原來是滿月, 季葦一想。

大腦缺氧帶來的意識混亂讓他陷入某種類似譫妄的狀態,在窒息的痛苦裏, 覺得那一輪皎白圓盤像一滴墨點滴落在生宣紙上,暈染,擴散,越來越大, 沈沈朝他傾軋過來。

令他不安、恐懼,恍恍惚惚叫喊出聲。

張淵從什麽地方沖出來,把季葦一上半身抱在懷裏,一手橫攬引他的腰,一手拍他的背。

季葦一這才意識到自己方才叫得是他的名字。

張淵,張淵。

張淵緊緊地抱著他,季葦一嗆咳中眼裏湧出生理性的淚水把視線模糊,對方的臉就像隔著一層毛玻璃。

但感覺到張淵的手指擦過他的唇邊,指尖有繭,比他的唇更粗糙,和他的唇一樣冷。

有什麽東西填進嘴裏,小小的藥片在舌尖翻滾一圈——氯雷他定,季葦一意識到,還真讓張淵給找到了。

他的本意是要把藥含在口中,但略有棱角的硬物接觸到腫脹的喉嚨,立刻激發條件反射般地咳嗽。

張淵接住他未能成功吞咽的藥片,倉皇地環顧四周:“水。”他試圖暫時放下季葦一去找水。

“別……”季葦一抓住他的手:“你別走。”

他呼吸不暢,實則因為急性過敏導致的喉頭水腫氣管痙攣,並不會因為是躺在地上還是被抱在懷裏而有太多改變。

就向他拿來哄張淵的氯雷他定一樣杯水車薪。

此時此刻真能起到救命作用的恐怕只有腎上腺素和救護車,無論是張淵的懷抱還是氯雷他定都無非只是一種精神安慰。

同樣於病情無益的東西,季葦一的心代替他已經不能思考的大腦,本能地依戀一個懷抱。

幹燥溫暖堅實穩定,張淵的懷抱。

他握住對方的手使不上多大力氣,但張淵坐下來,非常用力地回握他。

指骨一陣鈍痛,季葦一忽然覺得安心。

直到急救醫生帶著擔架和藥箱跨進門內,邊扒開季葦一的上衣給他測量生命體征:“什麽時候開始不對的?晚上吃了什麽或者接觸了什麽?之前有過敏史嗎?”

張淵搖頭,額頭上有汗水滴進眼睛裏,澀得發痛。他甚至都不知道季葦一什麽時候回家,又是什麽時候倒在地上的。

偏偏他聽不見,為何他偏偏聽不見。

醫生無意中看到他耳朵上的助聽器,似乎就也認定了他幫不上什麽忙,聽到季葦一很糟糕的呼吸音,先紮一針腎上腺素,又迅速給他插了管。

受阻的氣道終於通暢,最要命的窒息恐懼解除,季葦一逐漸冷靜下來,指指他進門時丟在沙發上的公文包。

張淵認得他平時一直把那包隨身帶著,拿過來拉開。

急救員同他一起在裏面翻出季葦一裝著醫保卡和身份證的錢包,又看到裏面一個裝著病歷的半透明袋子。

急救醫生剛給季葦一測完血壓,看著依舊挺危險的數據打算先把人弄到醫院裏面去,見有病歷就拿過來看,一翻就知道這人為什麽會專門把病歷隨身帶著。

一邊幫忙把人轉移到擔架上,一邊囑咐:“小心點,他心臟有問題。”

張淵站起來,搬動著兩條麻木的腿麻木地拎著包跟在後面,聽到醫生問他:“你是他什麽人啊?”

“我、”張淵楞住,他算是季葦一什麽人呢?

“弟弟。”他從嘴裏生澀地吐出兩個字,醫生皺起眉頭:“你成年了嗎?”

見張淵點頭,姑且松了一口氣:“行,先跟著去醫院。”

張淵坐進救護車裏,隨著車廂門關緊的震動感打了個哆嗦。他覺得這地方就像一座巨大的棺材,空氣裏充斥著不祥的氣味。

消毒水的味道勾起童年舊意,他帶著滿掌心的汗水攥住季葦一的手。

上一次坐救護車是他十歲,也像這樣插著管的母親閉著眼睛渾身癱軟地躺著。

他好幾年沒怎麽拉過她的手,平時也很少跟她說話。當她醒著的時候,他對她有種抗拒和抵觸。

但那一刻他還是緊緊握住了,女人的手冰冷潮濕,像一條離水瀕死的魚。

而季葦一轉過臉來,用唯一自由的拇指在他手背上點了點,就好像是在輕拍張淵的肩。

醫生一直盯著監護儀觀察季葦一的狀態:“氧飽和上去了嘛,對,別緊張,慢慢呼吸,一會兒就到醫院了。”

季葦一用力吸氣,呼吸逐漸通暢之後,腦袋清楚多了,反倒是腹部的疼痛感又變得明顯起來。

他看著張淵蒼白的臉色,為自己暫時不能說話小小苦惱了一下。

是啊,都上救護車了還緊張什麽,醫院和警察局應該是全世界最有安全感的兩個地方。

總之他的現在是有一種感覺自己死不了了所以疼痛都變得可以接受的安心——雖然痛也確實還是很痛。

他血壓依舊上不去,消化道的過敏癥狀鬧得肚子裏嘰裏咕嚕響。再加上救護車開得飛快,躺著比坐著還容易暈。

到搶救室的時候他氣道腫脹已經緩解了,神志也很清醒,醫生打算把插管換成痛苦程度不那麽高的氧氣面罩,剛把管拔出來他就捂著肚子吐了。

張淵被攔在離他有一定距離的地方,憂心忡忡地告狀:“他總是吐。”

季葦一拿遞過來的紙巾擦擦嘴,努力自辯清白:“我之前是喝多了。”

又避著張淵的視線低聲道:“我包裏的病歷……”

醫生往他身上貼心電監護的電極片:“別說話,深呼吸。”

季葦一聽著鼓膜裏砰砰的聲音,不用看也知道心臟又跳得很快。

對方也不跟他說話,劈裏啪啦下醫囑。

很快就有護士過來,往點滴瓶裏加了不知道什麽藥,季葦一不知不覺變得特別困,來不及說一句話就睡過去了。

掉進睡夢中之前,忍不住想:張淵是不是還在外面坐著呢?

*

再醒來人已經在病房,嘴裏幹得發苦,肚子還是很痛,忍不住用手去揉。

他一動,燈就亮了,身旁的張淵一把擒住他的手:“針。”

季葦一這才發現自己手上紮著滯留針,點滴已經撤了,但手一用力就痛得一頭汗。

張淵籠著他的手放在一邊,又把自己的手放在季葦一小腹上:“很痛?”

“一點點痛。”季葦一故作深思狀後得出了結論。

感覺到張淵的手在自己腹部慢慢畫圈,疼痛尚可忍耐的季葦一這次沒有拒絕。

他偏頭看著張淵的眼睛:“謝謝你。”

放在他腹部的手忽然一頓,張淵啞著嗓子說:“我沒聽見。”

季葦一嘆氣,心道:果然。

在意識到自己正在經歷嚴重過敏之後,他總共做了三件事。

第一,是趁自己還能發出聲音,先撥120喊人來救命。

第二,很努力地爬到門邊提前把門打開。

第三,在等救護車來的時間裏給張淵撥了三個電話。

前兩件目前看來無比正確,第三件他上救護車就後悔了。

也是疼懵了,打電話幹嘛呢,明知道他聽不見,到時候張淵看見未接來電興許還要怪自己反應不夠及時。

果然就言中了。

季葦一笑笑:“怎麽沒聽到,我看你立刻就醒了。”

張淵不笑:“沒聽到,忽然醒了。”

季葦一頭大,偶爾地在心裏吐槽張淵犟起來死犟。

醒了你還非糾結是怎麽醒的,難不成不是因為打電話,還能是因為咱倆母子連心?

他心裏一煩,肚子裏猛地又一絞,來得太急太突然,沒攔住一聲呻/吟脫口而出:“啊——”

張淵渾身一凜,頓時不管什麽聽到沒聽到,勤勤懇懇給他揉著肚子。

像是腸子痙攣,打結的一坨在彈跳。季葦一太瘦了,隔著皮下一層薄肉,很容易摸到病竈。

張淵不敢用力,輕輕地推,看季葦一正在咬牙忍痛,額頭上滲出細汗來。

很難得地,心中忽然升起名為憤怒的情緒。

他其實情緒起伏不大,就連和人打架也多半只是依據多年經驗,判斷不動手就會吃虧,真的從內心深處感到生氣的時候很少。

但這一刻就忍不住說:“不是一點點痛。”

“嗯?”季葦一憋著一口氣不敢呼吸,只能從鼻子裏擠出個問句。

“不是一點點痛,”張淵重覆道:“你很痛,你騙我。”

“我——”季葦一很想說他那會兒確實沒這麽痛,主要是讓他給愁的。

張淵卻沒給他開口的機會:“醫生說,你心臟不好。”

他轉過臉來,深吸一口氣,季葦一在那張臉上看到未能徹底掩飾的恐懼:“你不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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