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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水土不服啊? 一時痛得無法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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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水土不服啊? 一時痛得無法移動……

張淵盯著季葦一,準確來說,是盯著他的嘴。

他雙耳的聽力都不好,僅有的陳年老助聽器戴在相對較強的那一側,要識別人聲仍比較艱難,聽得見卻常常聽不懂。

對方聲音很小,他得靠努力讀唇才能勉強理解。

眼前一張一合的兩片唇蒼白失色,唇的主人整個人都看起來是一副氣血不足的模樣,有幾分缺乏生機的慘然。

——這倒也沒什麽奇怪,誰去奔喪心情都不會太好。

只是他五官實在精致,越是慘淡,反倒越顯得有點不食人間煙火。

就連被高領毛衣壓住的脖子上的一根青色血管都仿佛都恰到好處。

張淵想起多年前聽過的一句老話:女媧造人時偏心,有人是親自拿手捏出來的,有人是用樹枝甩出來的泥點子變的。

女媧手作轉了一下手裏的鑰匙:“算是有緣,我載你一程吧。”

張淵沒聽見車門解鎖時的響聲,但順著對方手指的方向望去,看見不遠處酒紅色的轎車尾燈閃爍。

他沒答話,抖開剛剛用來裝助聽器的袋子,從桶裏裝點水,徒手抓兩條魚塞進去。

離水的魚拍打著尾巴奮力掙紮,冷不丁劈頭蓋臉濺了季葦一一身。

他平日裏被養得十指不沾陽春水,家裏一樓廚房開火的時候,關門開著油煙機還得囑咐他不要下樓。

活魚的洗澡水襲來,他本能地後退了一步。

裝了魚的塑料袋緊跟著遞到他眼前:“給你。”

季葦一蹭掉臉上的水漬:“多少錢?”

對方搖搖頭:“送給你。”

季葦一楞了楞:“為什麽?”

青年站在原地思索片刻,沒有回答,把手裏的塑料袋口紮緊,放在地上:“給你。”

說罷,提著他的鐵皮桶扭頭就走。

季葦一想攔他,一句“哎——”字剛出口,一口冷風嗆進喉嚨裏。

他掩著嘴猛咳一陣,咳到彎下腰來撐住膝蓋,蒼白的臉上都震出紅暈。

再直起身時,青年已經走出去挺遠。

季葦一遠遠地喊:“你叫什麽名字?”

對方腳步確實是微微頓了那麽一頓,然而終究沒有回頭。

他迎著朝陽走去,消失在光暈裏。

估計是沒聽見,季葦一想。

忘了他聽不見。

塑料袋裏的兩條魚你擠我我擠你地亂竄,季葦一俯身將袋子提起來,把自己和魚一並塞進車裏。

暖風撲面,熱意一激,季葦一忽然才又想起冷。拿過羽絨服胡亂裹住自己,肌肉的顫抖一時竟難以抑制,仿佛骨頭縫裏都讓寒氣浸透了。

這才後知後覺自己好像是作了回死。

他長這麽大,總是又怕死,又經常作死。

他把魚掛在副駕駛的門把手上,狠踩油門,開車上路。

昨夜的積雪被太陽曬化,柏油馬路上亮晶晶的。

季葦一駕車趟過去,車輪飛馳,酒紅色的車身上濺得到處斑斑點點,淌成慘不忍睹血肉模糊的一片。

他一直開,開到一家殯葬用品店門口。

沒有參加白事的經驗,揮揮手說讓老板看著弄點,撿貴的好的,只管把後備箱塞滿為止。

他那輛邁巴赫在小小的樺城縣城裏實在惹眼,幾乎是在腦門上紋著我很有錢幾個大字。

店老板抱著富貴主顧一頓猛薅,招呼著店員撿最貴的紙紮元寶往他後備箱裏狂塞,邊塞邊跟報貫口一樣給他介紹。

從不知道這東西還有這麽多講究,季葦一立在車旁,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

成箱成箱的紙制品塞滿後備箱,他感覺自己也在被一股巨大的疲憊填滿。

活該他累——

連日開車奔波,這兩天他連八個鐘頭都沒睡上。

唯獨今天淩晨扛不住在車上打個盹的功夫,馮帆的死訊還猝不及防就來了。

驚得他一顆心臟突突亂跳,沖下車連藥帶膽汁都吐個幹凈。

到現在胃裏還是空的,水都沒怎麽喝過。

到底最後一面也沒見上,現在倒是不用急了。

馮帆生前最後幾天被從醫院帶回村子裏,季葦一沒細問,也知道是打算要土葬。

按照當地的規矩,他該趕在今晚守靈和第二天早上出靈之間的功夫去燒紙磕頭,去早了也不合適。

季葦一放棄在街上當游魂,拎著青年留給他的魚找賓館開了間房。

雖然已經很累,進屋第一件事還是洗澡。

花灑一開,彌散蒸氣好像能把眼皮黏住。

季葦一從浴室出來,頭發都沒來得及吹幹,就倒在床上陷入了昏睡。

這一覺睡得極沈,既沒有故人入夢,也不見新交叩門。

當季葦一再次醒來時,天已經黑透了。

狹小的空間被暖氣片烘烤得很熱,他入睡時又蓋了棉被,結果發了滿身大汗,貼身的睡衣幾乎能擰出水來。

體內水分過度蒸發,他口幹舌燥,在困倦中摸到酒店贈送的礦泉水,胡亂地往嘴裏灌了幾口。

冷水落進空了十幾個小時沒有食物入賬的胃裏,腹部的肌肉在銳痛中驟然收縮。

季葦一壓著上腹倒回床上,不知道到底是胃痛還是心臟不適。

整個身體都跟著繃緊,趴在被子上嗚咽了一聲。

身體一時痛得無法移動,他摸不到藥,只能閉眼咬牙自己忍著。

忍到渾身不可抑制地發抖,劉海都被冷汗打濕。

季葦一窩在床上,少爺脾氣發作,在疼痛裏升起點沒有道理的委屈。

莫說是待在家裏人身邊,但凡是他聽了季津的話讓司機跟過來,怎麽也不至於連口熱水都喝不上。

當然也絕不可能日夜兼程,饑一頓飽一頓,睡在縣城的小賓館裏。

苦挨也怨不得別人,純是他自己作的。

季津早說要推了工作親自來陪他,是他自己執意不肯,別扭了好一陣子。

還是他母親叢然怕他把自己慪出病來,最後點頭同意他自駕出門。

火急火燎地趕兩天路,臨了臨了還是慢了一步。

跑了幾百上千公裏,只來得及去燒點紙錢。

他把手掌用力壓進上腹,缺乏脂肪的保護,幾乎感覺隔著薄薄一層皮能摸到裏面的器官。

但這辦法確實奏效,汗珠在被子上暈開水漬,尖銳的疼痛漸漸化為隱痛。

他攢攢力氣爬起來,臨出門才想起上午得來的魚還被掛在門把手上。

塑料袋口被青年紮得很緊,他缺乏生活經驗忘了松開,兩條魚已經因為缺氧翻起白肚皮。

死了,不新鮮了。

他心裏一陣翻騰:馮帆從沒給他吃過不是現宰的魚。

可他看著魚的白肚皮,不知怎地忽然想起今早那雙漆黑的眼睛。

季葦一嘆口氣:得了馮叔,這是不知道從哪位嘴裏硬摳出來的,興許黃泉路上還要一起作伴。

別太挑。

他解開塑料袋拎在手裏。

出門見風,更覺得手腳發軟,掌心冒冷汗。

餓低血糖了。

冬日晚上十點多的鎮子上除了路燈幾乎沒有亮光,目之所及,連一家還在營業的便利店都找不到。

季葦一只好回酒店討一杯熱糖水。

前臺小哥翻出一袋冰糖往季葦一掌心倒了兩粒:“湊合吃點吧哥們,咱這兒也沒後廚啊。”

見他掏出錢包來,很大方地擺擺手:“不用給錢,兩塊冰糖算啥。”

又瞅瞅他的臉色:“咋著,水土不服啊?給你整點藿香正氣水不?”

此物堪稱當地人心目中的靈藥,中暑腹瀉發熱都要灌兩口。

但是難喝。

季葦一忙沖他搖了搖手,把冰糖塞進嘴裏。方形糖塊甜得直白發齁,含在舌頭上有滑澀澀的痛感。

借著這點寶貴又廉價的糖分,他才勉強把車開到村子裏。

馮帆一輩子都在樺城下面的鎮上過,季葦一在馮帆身邊五年,只在十歲生日的那個冬天跟他回過老家的村子。

時隔多年,小時候的熱鬧全然消失。

北風吹著小平房,屋裏傳來二人轉班子哭喪的聲音,淒淒慘慘寂寥落魄。

季葦一走進去,棺材停在院子裏,馮帆的兒子馮成業守著火盆燒紙。

院裏還有兩個幫忙的親戚,都是生面孔。

然而估計從衣著打扮和那輛車上猜出季葦一的身份,不加掩飾地斜著眼睛在他身上掃來掃去,竊竊私語。

馮成業倒是急忙站起來,嘴上招呼得很熱切:

“小季!你說怎麽就沒趕上呢!我爸臨走之前還惦記著你呢!”

他臉上半* 滴淚也沒有,說這話的時候卻強做個哭臉,眼下兩塊肌肉一緊一緊,活像□□的腮幫子。

季葦一“嗯”了一聲,把手裏拎著的兩條魚交給他,不冷不熱:“馮叔生前喜歡這魚。”

空出手來,去棺材前繞了一圈。

人已經入殮了,棺材蓋子合著,什麽也看不見。

季葦一靜立片刻,招呼那兩個親戚把後備箱裏的東西搬進來。

這一堆紙紮倒也花了不少錢,但紙錢只能給死人用,人民幣才能給活人花。

馮成業左等右等,還沒等到季葦一要掏錢,眼窩子太淺,這就忍不住。

“小季,你看,你馮叔當年對你也當自己的孩子一樣,你這麽多年也不常走動……”

季葦一本來專心看他們搬紙錢,聽了這話,偏過頭來沖馮成業輕笑了笑。

火光照映,光斑爬上他半張臉,晃出喜怒混雜神情莫測,廟裏神像一般。

馮成業被他這一瞬的表情駭了一下,本能地後退一步。

皺起眉頭正要說點什麽,就聽見親戚在叫:“張淵?”

夜色裏邁出個人來,瘦高,鋒利,提著鐵皮桶。

他的自行車停在門口,想必是一路騎過來,桶裏的水都結了一層薄冰。

他走過來,停在季葦一面前。

四目相對,季葦一恍然大悟。

世界這麽大,樺城又太小。

鬧了半天,魚都是給一個人的。

他於是向青年伸出手來:“季葦一,謝謝你的魚。”

對方沒有回握住他的手,只是眨了眨眼睛。

“我知道你,季、葦、一,”

他以一種異常鏗鏘的方式念出季葦一的名字:“馮叔說,你是他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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