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把我舅舅娶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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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

蘇穆踮著腳,翹起小腦袋。

別的孩子都被接走了,又只剩他留在這兒。

“老師你能幫我個忙嗎?”

“怎麽了?”舒茗問。

“老師,你能把我舅舅娶了嗎?”

舒茗沒反應過來他說什麽,楞了楞神:“你說……什麽?”

“我媽媽說讓舅舅趕快找個人嫁了,老師你能把他娶了嗎?”蘇穆一字一句像在背書,終於說完了這句話,蘇穆輕舒了口氣,又道:“老師,這話是我說的,不是舅舅說的。我沒有撒謊。”

……

這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嘛。

送走家長們,舒茗繼續陷入悲憤中,把桌椅收拾得“砰砰”響。講臺上放著手機,正在和江南通著電話。免提開著,整個教室都能聽見。

“就說今天來大姨媽,一個一個都來找茬。還有那個老師,那些家長,根本不知道該怎麽形容。不是她們不懷好意,就是她們懷疑我不懷好意。

“還有一個家長來拿參賽證,我分明記得她昨天來拿過的。“

“你臉盲怎麽記得?”

“昨天她就一副死人臉,今天又是一副死人臉,那神態表情,絲毫都不差。

“她還讓我去搬書,二十六本啊,下面嘩嘩流血,上面冷風呼呼吹。

“還有,那個老師她說我玩手機,竟然說我玩手機,就上午給你發消息被她看見了她就說我玩手機!”

其實舒茗心裏清楚,大概是自己記錯了。那個家長無論如何不會無聊到昨天拿過參賽證今天又來,但這個時候她完全不能保持理智。江南也清楚,這種時候舒茗說出的話都不能當真聽,不過是在發洩情緒。

“哈哈你就沒脫褲子血濺當場?”

舒茗還沒來得及“斥責”江南說的話,就聽見“噗”的一聲笑。擡頭便看見軒然斜倚在門框上,明顯剛才的話一字不落地聽進去了。舒茗著急忙慌掛了電話,江南那句“不想做就別做了,反正你又不缺錢花”被攔腰折斷。

“蘇……蘇穆已經被他媽媽接走了……”一團熱蒸汽在體內散開,臉上火熱。

軒然笑道:“你是狗嗎?”

“……?”

“狗認人靠味道,你認人靠氣質。異曲同工,但狗認得比你準。”

“偷聽別人說話有意思嗎。”

“我可沒偷聽,你既然外放,就是公共資源。還有,”軒然故意停頓,一臉好奇的問,“女生之間,聊天都這麽露骨嗎?”

舒茗的臉頓時通紅。手足無措中聽見一聲輕笑:“你真可愛。”

“蘇穆已經被他媽媽接走了,你來這兒幹嘛。”

“我來接你啊。”

哈?“接你”從何說起。

舒茗楞住,軒然卻道:“收拾完了嗎?可以走了吧。”

桌椅擺放整齊後,就沒什麽事了,但舒茗第一反應,總不能說“可以了”吧。那不是默認了讓他“接”自己回去麽。話說回來,不應該是“送”嗎?

“不……可以……額……洗手間還沒打掃。”

軒然坐在舒茗整推放整齊的桌子上,兩只腳踩在桌子的橫梁上,雙手托著下巴。“那你快去打掃啊。”

舒茗提著掃帚和簸箕去了洗手間。馬桶是不太幹凈,底部滿是黃色綠色的汙漬。但舒茗不想刷馬桶。

探出頭,軒然還坐在教室的桌子上。舒茗小心翼翼把掃帚放好,輕手輕腳出了洗手間。心裏想著,反正是防盜門,不用鑰匙也能鎖,只要關掉電閘的時候快點出去,就能把他甩開。

進了儲物間,找到電閘開關,往下掰。“啪嗒”一聲屋子裏全黑了。

仔細聽聽,教室裏沒動靜。出去、拐彎、開門、關門、上鎖,動作一氣呵成,舒茗嘴角露出笑意。轉身想溜,卻突然撞上了什麽東西。

“哈嘍?”軒然露出笑。

“你……?!”

“要走了怎麽都不告訴我一聲?”軒然自動尾隨舒茗。

“餵,說句話啊?”

“你是叫舒茗嗎?”

“那你知道我叫什麽嗎?”

“你是不是喜歡我啊?”

“你一定是喜歡我,喜歡到不行。”

軒然一個人自言自語一樣。

“這家店的蛋糕特別好吃,我認識這家店的老板,你想不想嘗一嘗?他家蛋糕有春天、夏天、秋天、冬天四種味道……”

舒茗看都沒看他指的那家店,更沒去在意他在自己身後以什麽樣的姿勢走著。

公交站臺在商務樓南側。站牌的燈早已亮了,零星幾個人在長長的站臺等車。

軒然扯扯舒茗衣服。“你坐公交啊?”

“嗯。”舒茗點頭。

軒然摸摸口袋,皺著眉。

23路公交車到站,軒然一把抓住已經進了車門的舒茗。

舒茗看著地面上的軒然。“你回去吧。”軒然死不松手。身後的司機催促:“上不上車啊,要上趕緊的,不上就松手。”

軒然皺眉,一臉渴求。

舒茗無奈,掏出兩枚硬幣塞進投幣口。軒然嬉笑著上了車。

公交車在梁靖街盡頭拐彎,路燈暈黃蔥郁的行道樹。北方沒有秋天,僅幾日涼爽的天,寒風就起了。樹葉來不及變黃就在樹枝上僵硬。過不了幾天,就會刀子一樣刷刷往下殺。

“你跟著我到底想幹嘛?”舒茗問側身坐在前面的軒然。

“還用問嗎?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唄。”

“有這麽說自己的麽。”

“嘿嘿,不然我怕你不信。”

“反正都是不信,不妨說說。”

軒然伸出一只大手,湊近舒茗。舒茗本能地向後躲,但那只手還是在她頭發上揉了揉。

“我是天使啊,上天讓我來幫你。”

“……”

“我就說你不信嘛。”

“你怎麽跟個孩子似的。”

“你才是個孩子呢,偽裝成熟的孩子。”

公交車駛上環形高架橋,司機師傅雙手不停打著方向盤,車速卻沒有絲毫減慢。

高架橋的燈圈成圓,橋下的松柏小得像玩具。坐在車內外側,貼著車窗,一股離心力在將自己往外面甩。這樣的奇異感覺,是舒茗每天短暫的放松。

“有沒有覺得,如果再快一點,靈魂就會和身體分離?”軒然的聲音突然沈穩起來。

“沒有。”舒茗的目光游離在窗外。

“為什麽?”

“因為長大了。”

“長大是一瞬間的事,你還記得是什麽瞬間讓你長大的嗎?”

軒然問出問題,卻聽不見舒茗的回答。一扭頭,看見舒茗已經下了車,頭也不回地徑直往前走。

女生宿舍樓下總是徘徊著男生,等心上人對窗梳鬢,相約黃昏後。曾經這裏也有舒茗心心念念的人,且算是心心念念吧。當時的自己,心裏是喜是悲是酸是甜,只有當時最清楚了。現在回味,就只有混雜之後的無味感覺。

無味,便證明那段感情是實實在在地過去了。

是過去了,過去了。可那個身影,偏偏在內心深處,還影影綽綽立著。像覆了一層灰塵,只是自己不願去擦拭。

“這個給你。”石景明從口袋裏掏出一張□□。

“什麽意思?”

“你現在不是很缺錢麽。”

舒茗輕笑一聲。“那又怎樣。”

“裏面有十萬塊。”

舒茗轉身卻被石景明拉住。“你到底想怎樣?”

“你想怎樣!”舒茗頓了頓,穩定自己的情緒,“你是來羞辱我的麽。”

“我只是覺得你需要而已……”

“你覺得我需要就會接受你的是嗎?你覺得你給我這些錢我就會感恩戴德是嗎?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分手的原因嗎,我現在告訴你,就是因為你只想著你自己,什麽都是你覺得怎樣你覺得怎樣,其實你從來沒真正為別人想過。你只是,自戀而已,根本談不上和別人戀愛。”

路燈下,石景明的臉被來去的車燈照得忽明忽暗。他突然覺得舒茗說的沒錯,自己只想著自己以為。為舒茗打架,為舒茗向家裏要錢,天天圍著舒茗轉,其實都是為了喜歡舒茗的自己。自己一直以自己的方式去對待另一個人,卻從來沒問過,對方到底想要什麽。

曾經以為有幸相遇在一起的時間,竟只是錯過的表象。

距離考研還有五十天。

江南被旁邊的同學叫醒。“該回去了。”

江南揉揉眼:“幾點了?”

對方回了句“九點半”。

江南伸個懶腰,穿上外套。身後舒茗的座位空著。

出了畢設室門,宋建一在外面等了很久。

“學姐,我過兩天就要去楊經理那裏實習了。”

“你去唄。幹嘛要來跟我說。”

宋建一傻笑。“我跟你說一聲,怕你時間長見不到我把我忘了。”

“額……我又不是舒茗你怕什麽。”舒茗臉盲,但江南的意思是,宋建一更應該在意的是舒茗而不是自己,並非忘不忘。

“我是想之後還有很多事情要請教學姐你。”宋建一撓撓頭,“話說真有被舒茗學姐忘記的人?”

“我就知道你又是來八卦的。”

“我這不是八卦,我這是傾慕,我想為舒茗學姐寫本書,激勵下一屆。”

“嗯……舒茗高中時候有個同校的同學,……”

“我要錢……”

“呃……多少啊?”對方在電話裏問道,語氣小心翼翼。

“不知道,但是……挺多的……”

“你也知道你弟弟最近花銷大,你叔叔錢又管得緊,我實在是……”

忍著眼淚低聲下氣:“最後一次……我會還你的……”

“舒茗,不是媽媽不疼你,你不能老這麽要錢,我也……”

浴室的燈被水汽暈暗。白色地板上零星滴下幾滴鮮紅的血。花灑的水從舒茗頭上淋下,滑落脖頸、鎖骨、腰背,流淌到地上,沖散血跡旋進下水口。

好想睡一覺,睡一覺還能醒來。

或者幹脆,就別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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