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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仰仗 亂世梟出一代崇,誰言聖!誰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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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仰仗 亂世梟出一代崇,誰言聖!誰稱雄……

西直門大開的一瞬間, 驚雷再一次炸破天際,四下皆白,猶覆薄雪, 可是曾經在春三月裏策馬倚欄的人都死了。

這雷聲壓得低沈,擦破了所有人的鼓膜, 烏郊營投降了, 西南守備軍還是沒有回應調令。

這一刻, 北都再次證實了自己已經失去了對大雍江山的掌控。

蕭隨澤提著天子劍,在雨中對朝臣說:“……軍變兵敗了,你們走吧, 往北門走,到西南去……太子尚且年幼, 也許還有回轉的餘地。”

薛有今兩鬢潮濕,冷冷地看向神色悵然的崔行周。在這三年裏, 他掌權了, 他盡力了, 他失敗了,可他沒有輸——尤其是在像崔行周這樣的人面前,他永遠昂首挺胸,腳踏實地,睨視渾渾噩噩的幻想者。

哪怕此刻兵臨城下,他也是真正有資格送走大雍的那位前朝臣, 今朝鬼。

這份殊榮是薛有今應得的。

蕭隨澤站在內禁城墻上,平靜地環視整個北都。

隨後他緩慢地整理衣冠, 遙遙地看一眼稍作休整,正踩著訇然巨響遠征而來的亂軍,他們的面前再無廝殺前進的敵手, 這也意味著,腳下這扇不堪一擊的大門,就是衛冶最後的阻礙。

韋知非率領五百家將,肅神跪地,大聲道:“微臣願意護送聖上與太子離京!”

但蕭隨澤不願走。

雨珠順著頰面滾落,滴在浸爛將傾的老舊城磚上,蕭隨澤越過墜連成簾的雨幕,看見了正要踏門回家的衛冶。他眼神淡漠,唇角露出的笑意格外陰鷙,蕭隨澤此刻就與這樣的衛冶對視。他微歪頭,仿佛終於認識了這位故友。

而衛冶驅馬行至立盾後頭,散落的酒旗共割裂的旌旗,與士氣凜然的千軍萬馬,一並鋪在他來時的路。

最後,蕭隨澤也幾不可見地咧唇一笑,這笑容裏滿是灰飛煙滅的年少情誼。他仰頭看著陰雲,輕聲嘆息,仿佛伴隨著大廈傾塌,要把一直扛在肩上的重擔一並卸下。

他聽見了周圍朝臣不住的啼哭聲,可他想起的卻是三年前同樣擡劍抵住脖頸的蘇勒兒。

當時她也站在那裏。

仰著頭,割了頸,帝王命的重量足夠短暫地壓住這場亂局。

……該結束了。

天地間驟然共色,香江洶湧的浪潮滾滾而來,激起的風浪撞破北齋寺的長鐘,鳴起的悠長轟響驚落吸飽了雨水的殘花。去歲埋下的梨花釀還駐留在枝繁葉茂的樹下,香山徑緩,凈蟬和尚沈默地行過凈空墳前。

他偏首看著北都內不斷燎起的火勢,又感雨勢減小,便歇了穿戴蓑衣的心思,只在心中默念佛號:“阿彌陀佛……”

隔著一扇城門,實力懸殊的兩軍對峙,無數的前塵往事便在翻飛的硝煙裏湮滅於無聲。

“帶珩兒走吧……知非啊。”蕭隨澤握住了天子劍,他的眸色沌暗,恍若死寂的潭水,卻又被不斷下墜的雨水驚動,煽湧起深不見底的陣陣漩渦。他說的是珩兒,而並非太子。這便是舊友的請求,而非帝王的旨意。

可無論是哪個,韋知非都不願意。

他驀然垂首,便是在公然抗旨了,腰間系著韋氏榮光的腰牌頹然墜地,在城磚上砸出清脆的一聲響,仿佛意味著這一刻,所有混沌的、糾纏的,麻木的與激烈的,通通都到頭了。

……這些年,沒有一個人肯回頭。

這一瞬間雨幕混火,光影噬景。深肅的燃灰輾轉落在了來時路上,清寒入骨的殺意遮擋住衛冶身上經久不散的藥香。

在他的身後,是北覃大軍,身前還有一列無聲佇立的立盾漆如黑鐵。

蕭隨澤這時約莫也沒力氣再下指令了,他艱難地扯著嘴角一笑,輕聲問:“陣前抗旨……知非,你可認罪?”

封長恭抵著雁翎,甩掉了青黑刀面上黏連的血。他濕漉漉的頭發垂下來,此刻封長恭已經比任何人都要能體味衛冶,他緩步退後,胸膛前稍有磨損的狼牙撞上了心口。

在短暫的沈寂後,他像一柄在晦暗裏可進可退的利刃,生有寒鋒似芒,卻在漫長的打磨後終於懂得了收刀入鞘——

他為衛冶揮刀破血路,也為他退步斬前塵。

雨珠劃破刀刃,分離時發出“啪”地輕響。

蕭隨澤就在城墻上看大軍破城,衛冶一騎當先,如同要把過去死死壓著他們的一切徹底掀翻。

可那割裂的雨珠一旦落地,便會匯流,它們總要相逢。蕭隨澤倏爾一笑,提刀轉身,在一眾朝臣的驚呼聲裏奔走墻下。衛冶猛地揮劈刀刃,赴身內禁,聽見了蕭隨澤聲嘶力竭地高喊:“阿冶,我來迎你!”

白虹穿雲,玉弩照野。

**

仙頂閣燃起了熊熊烈火,映照在顧蕓娘的瞳孔深處。天上的雨還在下,她卻恍若未覺,跌落身側的傘在風中淩亂。顧蕓娘睜開眼,看見了斷裂的橫梁,在火光裏模糊了視野。

在那盡頭,她看見了段眉。

從衛元甫的身影出現在段眉身側的那一刻,顧蕓娘就情難自抑地感到痛苦。男人們制定的權力將她們踩在了腳底,是花酒間給了她們體味掌控的快樂,段眉拯救了她,同時也給顧蕓娘戴上了枷鎖,她終其一生都在追尋段眉的背影。可是段眉有著自己的私情,她拉起顧蕓娘不過是隨手義舉,而她所有的失控和決然,都是為了衛氏的男人。

她為了衛元甫,放棄了在亂世中博得聲名和權勢的機會,而後生下的衛冶,更是讓她變得軟弱,走向死亡。

這是一筆血債,她必須找到人來償還。

為此顧蕓娘放下了自己的一切私情,隨後的二十年裏,她畫地為牢,對旁人無所不用,對衛冶千依百順,給凝聚起三教九流,原本想著解放皆苦眾生的花酒間套上了又一層囚牢。

為了親眼看見蕭氏王朝付之一炬,她沒有什麽忍不得的,付不出的。

哪怕是衛冶於她而言也無關痛癢。

因為在顧蕓娘看來,他不過是段眉的延續。她愛他,是因為段眉,她恨他,也是因為段眉。她曾經無數次地想過幹脆鋌而走險,一了百了,可一旦看到衛冶那雙肖似段眉的眉眼,她就仿佛被捏住了弱點的毒蛇,再無半分陰狠可言。

……索性都到頭了。

段眉啊,她不欠她了。

顧蕓娘閉上了眼,她衣冠整潔,摘下了繁瑣的釵環。她在最後的時刻享受了最初的純粹,恍惚間,段眉的身影似乎還在仙頂閣裏,又像是在千裏之外的鷺水榭。顧蕓娘嘴角噙笑,近乎心滿意足地緩步入內。她沒有回首,被大火吞沒了。

而晦暗如水的詔獄裏,錢同舟赤紅的雙目逐漸平靜。

周署賢坐在刑位上靜靜地看著他,白水裏的藥效漸漸發作,他的進氣已然比出氣少,可是這一瞬,他分明是個瀕死的囚徒,卻像個玩弄凡人的神明。因為他不掙紮,而是享受死亡。

“所有人都會死,死亡並不可怕。”周署賢似笑非笑,似哭非哭,他此刻流暢的話語恍若回光返照,“你知道這世間最可怕的是什麽嗎?”

錢同舟所有被他三言兩語激發出的痛苦與不甘,都化為眼下死灰般的沈寂。

周署賢輕聲道:“是愧疚。”

錢參事死在惑悉手裏不假,可他是故意尋死。因為只要他是犧牲的,被愧疚淹沒的人只會是衛冶,他已經一無所知,以命為報了。

而內禁爆出的最後廝殺,正順著疾尋的溽風傳入他的耳中。周署賢便了然,蕭隨澤死了,衛冶得記他一輩子,而且這個“死”字,沒有若是。蕭隨澤非死不可,否則淪為“愧怍”的囚徒就會轉而變成了他自己。

蕭隨澤是那樣曲水枕雲的逍遙王,他能為國死,卻不能做亡國奴。

瞧瞧吧,眼前的錢同舟多恨他啊,但他又能怎麽樣呢?真相大多冰冷到無情,沒有那麽多的溫情關懷,知道太多的人總是痛苦的。周署賢樂得再拉幾個明白鬼下水,他倒想要在地府裏往上看看,看看日後錢同舟對著衛冶,該如何自處。

生或死,合或離,無非是換個人感受生離死別的痛苦。

痛苦是最好的春|藥。

“……我問心有愧,我問心無愧。”良久,燃盡的燈油凝固在漆黑一片的詔獄裏,徹底斷了氣息的周署賢終於還是死在光照不進來的地方。

錢同舟低聲喃喃,緊接著他倉皇大笑,在大笑中淚流滿面,看見北覃詔獄裏的燈滅了。

“我什麽都做了啊,”錢同舟擡起手臂,摔下了手中刀,他在青黑色的寒芒裏捂住臉,緩緩閉眼,“好多年。”

**

陰雲變得很淺,這雨還在下,可任誰都明白它下不到天亮了。

蕭隨澤的身影已經淹沒在叛軍兇猛的浪潮裏,城墻上,崔行周兩頰濕冷,他撐著墻壁,幾乎越出半個身子,似乎想要去看什麽。

隨後他仰頭長笑起來,然而不過一息,又停了。

崔行周不再嘗試去照管所有人的尊嚴,事實上,他對薛有今的目光同樣報以輕蔑。

他面色沈沈,看向不遠處黯淡無光的大雍旌旗,兩頭落空的肩膀終於是隨城門洞開的聲響塌了下去,一並消融在這狼煙四起的夏雨裏。耳側佇立的朝臣還在哭,沒有人倒下;太學的學子也哭,沒有人說話。

事已至此,便無顧。

……或許天命就是如此,這樣的變幻莫測,這樣的不以人心為定。

崔行周撐著墻壁的手跌下來,有人要來扶他,他將人一把推開。似乎有人在哭、在罵,在發洩什麽,他置若罔聞。

薛有今可以甘心伏城,崔行周不能。一生癲狂於雨疏風驟末路裏,行至此時,崔行周早已是眾叛親離,無人可親。

饒是長衢客,天下文章定,無以換人心,不得守太平。崔行周從來不是暗淡無光的星,他是天上月,灑下清輝只為了全那片刻的黎明,可是如今的白霧早已罩滿穹頂,本以為能屹立百年的龐然大物頃刻間轟然坍塌,渺小的塵埃終於是落了地,被刻意掩蓋的腐朽終是大白於天下。

可是月光照不到人在的地方,他好不甘心。

崔行周在原地靜靜地站了會兒。

片刻後,他拂去袖間水汽,緩步走入昏影。

陰沈沈的火光跳動著重重雨珠成簾,他孤寥地走啊,走啊,走過了遮月獨明的不周天,也走過了天光乍洩的草木枯。他越走越快,快得仿佛要跑起來,他趔趄地跑向那桿旌旗,上頭刺有偌大一個破破爛爛的“雍”。

他高舉起那桿旌旗,站在了城墻的最高處。

“此番大雍沒有罪人,天命之,人易改,輸贏無定,所有罵名我可以獨擔……”宋汝義發絲淩亂,胸口劇烈地浮動,話至此,他仿佛也是一身愛恨無以為繼,在親緣與忠義之間兩難。

宋汝義眼眶也倏地紅了,失聲喊:“子川,你且下來——!”

崔行周此舉,是還想死守內禁,宋閣老卻看不下去了。

他幾步上前,厲聲制止了崔行周想要死扛的意向,毅然只身扛下了必然而來的千古罵名,宣布開城門投降,由他來迎敵了!

這一迎,大雍便是真正亡了!

崔行周擡眸,望向天。

渺小的塵埃啊,身為蚍蜉為何總想撼動天地?

仿佛是在質問陰天,也在睨視大地,崔行周沈聲低語:“我曾經發過誓,我絕不活得如父輩那般窩囊!我要做大雍的股肱之臣,我要做三十七州的中興之首——我要改變這天下不平事,我要殺盡這世間無法人!”

然而祖父說得沒錯,或許這一切的念想,從一開始就都是錯的……可他不打算認。

錯又如何,對又如何?他盡力了,便再問心無愧!管它亂軍拼殺,聖賢湮滅,成王敗寇方封侯。這天遲遲不肯亮,那便由他來喚!

宋汝義驀地閉眼,不再看他。

崔行周握住旗桿,用力朝著遠方揮舞,細密雨絲打在他的臉上身上。他卻啞聲笑起來,愈發舞得激昂肆意,這是崔行周此生唯一外放的狂妄。他在宋汝義泣不成聲的低啞盼望裏,以旌為鼓,獵獵風便是他此生最後的狂。

他仰聲高唱著:“君不見,此景也曾於夢裏,破山關,十九州,亂世梟出一代崇,誰言聖!誰稱雄!”

“君不見!百裏月來覆同塵,酒擊杯,攜春游!時不我待何歸故,涼友覆,坐隱空——!”

這兩聲仿佛是長驅直入的混重鐘聲,綿長悠遠,蘊含其中的力道卻撞得耳內鼓膜發脹,一時間眼前晃過無數的衣襟獵獵,鐵馬金戈,使人心中無端升起萬丈淩雲豪情。

“天弄造化,又弄人,唬弄稚子藏拙衣,指九天以為正兮,欺我中都病無人——”

言侯沈默了一整日,也僵坐了一整日。

然而鐘聲敲響的那一剎那,衛冶勒住韁繩,刀風引起的寒芒襲向逆光來殺的蕭隨澤。數以萬計的北都百姓慌忙竄逃,從大開的北門與硝煙彌漫的東門外闖,仙頂閣燃起的火光佇立在北都正中央。

仿佛是回了魂,荀止緩緩地跪下,再緩慢地朝向皇陵處磕了個頭。那裏埋葬著他的故友與先主,雁翎刀共花與酒,他曾經衷心輔佐過的蕭齊,也躺在那裏。

可最終細雨蒙面,風裹亂了他摻白的鬢發,幾縷發絲隨風飄曳。

透過火光與昏天的盡頭,荀止頓時淚如雨下,低聲應唱:“一抔黃土吊忠骨……”

他們那一輩裏,最是驚才絕艷的文武將相中,衛元甫亡魂中州,郭志勇戰死五城,鄒子平面朝東海,單良均紮根西南。

臨危卸任的江振寧與赴潁尋死的邵從寅談不上誰算值得,衛子沅拼殺過岳府前,驚風鼠和入池魚同樣恍惚在了今日。無論是為己貪還是為國貪,龐定漢與嚴豐勢必要在青史留下千古罵名。

而今老將盡退,新臣又起,在時代的浪潮裏最終還是無人能夠力挽狂瀾,那些未能成全的舊願,都將成為日後的新景。

“我這一生啊,”荀止擡起眼,望著乍明還暗的天,“……送走了各式各樣的人,卻迎來了真正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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