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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玉山 這一下太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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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玉山 這一下太狠了。

醜時過半, 雨勢轉小。

玉溪大街兩側的銷金窟依舊亮堂如白日,不知數的紅綃不要錢似的,隨意掛在彩堂前, 但斜倚窗邊的姑娘倩影已然不見。

從守備軍入紮撫州,再到衛冶進了北齋寺, 這一系列行動其實沒有半點避人耳目的意思——當然了, 那麽多的人, 本就是想要避也避不住。

衛冶的心思在這一刻幾乎要與教皇不謀而合。

山不就我,我就山。

——以蠍子被逼得不斷南遷的體量,一旦失去了沈氏這艘船, 是註定不可能在暗處殺得了衛冶。

既然只能在明,偏偏正面戰場的前邊還頂著個蛟洲軍, 後頭又來了個踏白營。

短時間內,西洋援軍是絕無可能打進衢州, 那麽再要想成事, 就得學會盡快轉變思路。

教皇能想得到留下行蹤, 讓不可能放縱他們在西南守備軍身後自在的衛冶順著痕跡找來,難道衛冶就想不到,在本就容納不了多少守備軍的北齋寺裏,在再適合蠍子這種行於晦暗處的殺手不過的地方,留下足夠誘惑的破綻嗎?

……由此可見臨到了頭,還是敢狠下心來不要命的長寧侯技高一籌。

他敢撇下一切往撫州來。

但蠍子呢?

他們敢摸著夜色去討衛冶的命嗎?

蠍子在山腳下的隱秘處停下了趕路的腳步, 他們熟悉撫州地形,當然能避開明修缸甕, 如同要請君入甕的玉溪大街,直接抄險路到山徑口。素日充盈著熙攘笑罵的金玉巷,此刻寂然無聲, 唯有解下的衣衫胡亂堆放在腳踏。

而樓梯階堂,還有被打翻的昂貴酒釀,其味迷醉,其色靡靡,像極了化屍為水的亂葬崗。

這種異樣不是什麽好兆頭。

“看不清,”監探的蠍子額角全是汗,他用一口不算太標準的西洋話說,“他們不知道用什麽東西擋住了所有觀測點,我從下面看,只能看到藏書的塔。塔很高,但塔裏太暗了,我看不見!”

狡詐的兀鷲!

沃克在心底惡狠狠地罵了一句,這是在逼他們上山!

整個撫州最為紙迷金醉的所在,此刻陷入了一片空寂的昏暗。

那些埋伏在其間的守備軍像是憑空消失在人間,但蠍子不會天真到以為這是老天對守備軍的殘忍,對他們的仁慈。

……事實上,若不是背後的玉溪大街已然被守備軍占據,蠍子要跑,只能從寺門的另一端沿拈穗山去,而聖子沃克恰好在這裏。恐怕教皇下的第一道命令就是放火燒山,管它草木和佛像,這些都不歸上帝管。

偏偏衛冶就在這裏,並且就是寥寥幾步,便把退路和進路都給一並堵死了。

他明擺著就是要逼人來殺他,想要跑,想要活,不遺餘力引他到撫州的蠍子只有一條路可以走——殺了他!然後在守備軍的追捕下,從他的屍體上跨過去,放一把引風烈燃的大火堵住中原人的追殺!

“這是個瘋子。”意識到這點後,沃克的腦子裏驀地冒出了這個念頭。

而與他有同樣想法的還有很多蠍子。

沒有人能料到衛冶會這麽膽大妄為地將自己暴露在山寺裏。

更沒有人會去猜測,一個至關重要的叛軍首領會在異地領土上,這麽隨意地放棄守備軍圍繞在側的安全保障。

他們原以為等到衛冶率軍過來,他們會和愚蠢的守備軍在城郊臨時駐紮的軍營外進行一場惡戰,然後又一次擊敗他們,狠狠地重創大雍的氣焰——像河州那戰,他們輕易就擊敗了做了一輩子對手的漠北狼和岳家軍那般。

教皇甚至依附地形,親自設計好了衛冶和守備軍的死法,以及關於衛冶的頭顱,他準備怎麽用來給自己和教廷在得勝後的分贓會談上討要好處……當然了,借此威懾那個剛剛站穩腳跟,就想著卸磨殺驢的天佑女王,也是很有必要的一環。

可衛冶就是這麽做了。

……他難道就不怕死嗎?

沃克此時不合時宜地想起一句中原人常說的話,他心想:“不是說‘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嗎?‘衛’的族人……難道還算不得尊貴嗎?”

可他終究不明白。

此生既已赴山河,總要有惜身拋名的氣魄。

衛冶於這社稷僅有一條命,他做得了亂臣賊子,也做得了破釜沈舟的開/山刀。然而無論他選擇了哪條路,蠍子被困在西南腹地已是不爭的事實。

沃克默然吐氣,啞聲低喝:“上山!”

衛冶不愧是聲勢浩大趕過來找死的,蠍子沿著陰窄小道繞上了山,卻發覺山寺大門就那麽赤條條地敞開。

淅瀝的雨水滴在破鋒的木頭邊沿,空氣中仿佛只能聽聞蠍子刻意壓低的喘息。

蠍子不敢擦汗,在這罕見的寂夜裏察覺到了某種不安。

像是生怕驚動什麽,他們不斷地環顧四周,在被泥濘踐踏的青石板上猶猶豫豫地來回走動,對即將到來的鏖戰做足了準備——可藏匿於黑暗中的未知仍然讓人感到恐懼。

天空中驚雷暴響。

聽到雨珠濺落,遮掩著蜂擁而來的腳步聲,窄得僅容一人通過的北齋寺口緩緩浮出一道身影。

衛冶浸在夜色裏,他隨風拂動的及肩發被一根玉簪零零散散地挽著,燥熱沒有被成霧的水汽洗去,血色凝在通體青黑的刀口。寒芒倏閃,任不斷的身影隱在門後,一呼一吸,滿是風雨欲來的殺機。

“沃克,好可憐哦,怎麽哭哭啼啼的呢?”衛冶低低笑起來,“把你那賴皮屁股踢爛咯。”

周圍倏地陷入死寂。

沒有一只蠍子出聲,連呼吸都輕。

“我原本以為你們會聰明點,要麽就再狠點。”衛冶不緊不慢地在寺院裏走動,他一邊說著,一邊偏過頭去,只見惶惶燈火下,映襯出幾只沒藏好的影子。衛冶擡起眼眸,與任不斷對視一眼。

緊接著,任不斷緩緩拔刀,寒煞照映在他棱角分明的下顎。

衛冶森然一笑:“可惜了。”

伴隨著尾音落地,沃克深深地往外吐了口濁氣,他年輕英俊的面龐上滿是肅寒。

他深切地知曉整個西洋——包括他親手飼養的蠍子,所做出的一切絕不是光明的行為。相反,這是卑怯的、致命的,是一種真實的罪惡,足以讓天堂將他拒之門外,靈魂共軀體一起永墜地獄。

上帝絕不會寬恕這樣的罪行。

可是——沃克冷漠地想:“得不到寬恕,又怎樣?能夠解救世人的,唯有教廷,有資格寬恕罪行的也只有教皇。是我們真刀實槍,遠赴重洋,掠奪回足夠養育整片土地和土地上人的糧食和帛金。”

“衛冶,”沃克松開襟口的十字架,字正腔圓地從嘴裏緩慢地吐出這個名字,“你本來可以不必死去。”

北覃衛還沒露面。

沃克沈緩地說:“如果在烏郊營裏,你願意放任‘封’的男孩用生命為你炸開反抗的道路,推翻‘蕭’的暴/政,那麽憑借這個功勞,今夜你我不會成為敵人。”

“算了吧,”衛冶說,“談不來——我不跟長得沒我好看的人玩。”

這一刻,沒有哪方膽敢輕舉妄動。

衛冶卻好似對眼前的僵持視若無睹。

只見他隨手提著雁翎,慢悠悠地在寺院中挪步,其姿態之閑適,仿若閑庭信步。然而他與之截然不同的沈郁神情,卻暴露了他最真實的心緒。

“現在你還有棄暗投明的機會。”沃克口中這般說著,漆黑一團的眸子裏卻殺意盡顯。

他深知行路至今,無論是他,還是衛冶,都沒有任何收手重來的可能,分屬於不同陣營的旗幟瞬間便能切割開所有的人心與利益。

現如今,衛冶要贏,就必須在這裏殺了他,並且將這事兒傳揚得天下皆知。

而反之他要贏……

沃克目露銳光,他目環四顧,在註定無法直面對方的交談中尋找那一線破綻,以便他能盡快斷了衛冶的手腳,要了他的命。

沃克靜了片刻,冷聲道:“本來安插在衢州的蠍子,我們有大用,可以栽贓給漠北,還可以在確鑿的證據裏露出點‘馬腳’,向北都皇帝指認向你……但‘沈’心急了,心急,就容易把事情辦壞。”

“他沒能殺你,這是他的無用,卻也反過來證明了你的價值。衛冶,選擇我,西洋會扶持你當皇帝!”

在龍渡堂外的寺院裏,在深不見底的夜裏,被北都廢棄的長寧侯獲得了來自西洋拋擲的高枝。

很舍得下成本,是不錯的蠱惑……衛冶慢悠悠地在心底評價著,用另一手扣開了青瓷小瓶的塞子,倒出藥丸,仰頭咽下。他動作很快,流暢得幾乎讓人以為他這些年從未斷過用藥,並對那苦澀難咽的滋味習以為常。

可惜滋味不夠!

衛冶:“聽起來你們還怪聰明的。那你們這麽聰明,有沒有猜著東南沿海的西洋援軍已經在和北都談著條件,準備撤軍啦?”

沃克陡然失聲:“你說什麽?”

“可憐吶……”衛冶仰頭望天,在漆黑的雨夜裏聽他的反應。

聞聲,衛冶嗤笑一聲,他歪著頭,朝沃克微微笑起來:“怎麽,原來你還不知道嗎?條件都快談完了,北都的態度大差不離,急著送瘟神,西洋那邊兒也懶得折騰,好處不急著要,就要——”

衛冶故弄玄虛,頓了半晌,才似笑非笑地戲謔道。

“替他們解決點小麻煩。”

可見有些東西早已是深入骨髓的本能。

為了不帶壞年輕的情人,衛冶被迫做了太久的正經人。可一時真要他臨場發揮,衛冶隨便一張口,便能把找死的話說得異常自然,半點沒有費勁兒的痕跡——任不斷對這種信手拈來的找揍本事,從衛冶少年時就一直拜服到今日。

寒芒忽閃,任不斷左腳微挪,卻沒有走出山寺,而是蓄勢待發的姿態。

沒有人下令。

蠍子沈默地等待著,他們將信將疑地看向彼此,卻心知肚明,彼此都沒有臨陣倒戈的資質。

他們再心急,也只能等。

直至等到寺裏的人露出破綻。

“猜猜麻煩是誰?”衛冶挑了下眉毛,煞有介事道,“不會那麽巧就在我跟前吧?”

依舊沒有人答話。

天空中黯淡的雲層低壓,給人一種極強的壓迫感。快要凝結成型的潮霧傾軋著胸腔,在這種連呼吸都奢侈的時刻,沒有人能舒適地喘過氣。

一滴雨“滴答”落下,徑直地砸墜在坍塌的破木。衛冶濕落的眼睫毛微微低垂,頃刻縮小的視野,像是漆夜裏爬出了一只吞吃人聲的龐然巨獸,所有人身陷此處,只能小心翼翼地削弱自己的存在感,免得引發驚動。

一墻之隔,寺的內外均有蓄勢待發的兇戾客,壓抑的殺意便在這樣的時刻,緩緩蔓延成圈禁住所有人的蛛網。

衛冶立在寺院中,背後與他站成一線的佛堂內,或坐或臥,俱是體型擴大數倍,滿面慈悲無邊的佛像。

天空中閃電一晃,將山與林照得鬼影重重,恍若暴雨將至的前兆。

黑暗裏,數百道北覃衛的身影緩緩出現。

沖不散的黏膩蒸汽凝在了青黑刀面,衛冶手腕輕巧地一翻,隨著藥效漸起,那種久違的輕松寫意讓他感到十分懷念——陰雲遮月,將一切染血的汙穢遮擋得幹凈,風雨遽然撞響,那一刻捅破的煞氣四溢。

衛冶唇線緊抿,這瞬間他根本不願去想這是否是此生最後一次的暢快。

“來!戰!”

說罷,衛冶根本不管蠍子如何作態,他揚聲大笑,緊鄰著寺前一線天的寺墻與陰林裏,驟然躍下了無數道人影。

任不斷一馬當先,整個人淩空一躍,撐著墻沿落離北齋寺。

雁翎刀出鞘,在時隔多年以後,帛金引燃的刀光又一次掃開撫州的雨夜。

這一次刀光橫掃,任不斷的速度太快了,他像是懸崖峭壁上最矯健的雪豹,那隱藏在暗處標瞄的燃銃根本對不準他,只能追隨著他的腳步,爆炸聲不斷響在墜於刀下的蠍子屍首。

任不斷沒有停下。

雨水劈啪地愈下愈大,他的面龐被滾血濺湧,根本分不清哪只是傷了童無的蠍子——但這沒關系。

他刀芒未停,手起刀落滿是血濺,任不斷的動作幹脆利落到了極致,好像永遠不會感到疲倦。

他殺一個,再殺一個。

在這猶如修羅場的佛寺前,他百無禁忌,在殺夜裏露出了落拓不羈的刀鋒。方才緊追不舍的燃銃炮響,無論哪一記落到了身上,都是致命傷,然而任不斷仿佛意識不到這點,或者說他壓根就不在乎,童無的生死攸關是壓在他心頭的刺,動之即傷。

在這種生死不懼的時刻,他本人,就是一面堅不可摧的墻。

而衛冶還沒有露面。

北齋寺前的窄道太狹了,逼仄的場地讓這裏很快就堆滿了屍體,不斷有倒下的蠍子或北覃被一腳踢中後滾下山去。沃克終於面露急切,他居高臨下,不斷梭巡著戰場,想要從中找出最關鍵的一環。

可衛冶依舊沈默地等待著,藏匿於陰林間的沃克由此終於意識到兀鷲的老於世故。

他太靜了,以至於現在回過頭想,他所有展現在面皮上的喜和怒,笑或罵,都是這樣的不急不躁——那種無法把控的冷靜很難不讓人感到不快。

沃克於是感受到焦躁。

而這正好跌落進衛冶的圈套。他深信這份焦躁來源於人最本能的沖動,那是失控所帶來的恐懼——一種很細微的、與生俱來,印刻在血脈裏的恐懼。它與人的本性密不可分,哪怕很多人會將其誤以為不快。

但正是這種連人們最引以為傲的理智都無法解釋的沖動,恰好印證了在本能驅使下,人能為了消除恐懼做到什麽地步。

察覺它,窺視它,渴望顛覆它,為了消除它而接近它……

隨即主動邁入了無可回轉的深淵——然後在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情況下,親手斷送了自己的一生。

雨下大了。

泥濘踐踏的山徑落下暴雨,變得愈發濕滑。

在這千鈞一發的時刻,沃克驀地閉上眼,再睜眼時,便已在蠍子的喝阻聲中拔刀而出。

來了!

衛冶淺色的眼眸一亮。

他拔刀的同時已經聽清楚沃克的位置,衛冶腳步一凝,下一刻,只見他身影一閃,整個人便已落到了視角的盲區。

沃克越眾落地的一瞬間,便聽身後忽有暴起之風。他反應極快,當即回刀格擋,就聽衛冶喝道一聲:“漂亮!”

這洋毛子果真不是念佛的和尚!

可衛冶又哪裏是什麽憐香惜玉的君子呢?

只見他一擊被擋,毫不氣餒,隨後緊隨而上,刀鋒直劈向臉。

沃克閃避得很快,但也因此落入見招拆招的下風,錯失的先機讓他的每一步動作都陷入被動,可衛冶的冷靜與耐心卻都不受影響——

他和任不斷不愧是師出同門的師兄弟!張力士在傾囊相授他們拳腳功夫的同時,也將自己沈穩而不失耳聽八方的特性耳濡目染,仿佛不論何時,他們都不會感到疲憊。

在這場恍若永無止境的大雨裏,黑暗和雨聲總會偷偷抹去一些細節。

“哢嚓。”

寺院空曠平坦,沒有借力閃避的支點。

幸而衛冶在時刻的警惕裏敏銳捕捉到了這絲聲響。

與之照應的,還有並未攀棍而上的沃克正悄無聲息地撤離戰局。他還來不及收起刀,便在原地全力起跳。

電光石火間,燃銃的咆哮掩蓋著的短箭齊發,在幾乎一息的時間內,齊刷刷地“啪啪”釘入衛冶方才所在的位置上。

——倘若衛冶方才沒有猛然起跳,此刻他就已經被箭洞穿膝蓋了!

竟是沒能活捉!

沃克當即下令:“突圍!”

不能再打了,在衛冶的設計下,蠍子已經失去了他們最大的優勢,正面的窄狹陸戰他們永遠不會是習慣單打獨鬥的北覃對手。到這一步,殺死衛冶已是無望,蠍子必須及時止損,越過北齋寺的框限,在守備軍上山之前從另一邊的寺門離去。

然而衛冶怎麽可能讓他們輕易得逞!

衛冶落地的瞬間,便借著重力抵住沃克用力往前一壓,將人頂上墻沿,在兩刀相抵的僵持時刻,用力拽住沃克卷翹的黑發狠狠往突起的柱楞上一撞,絲毫不畏懼這樣的莽撞會暴露出他的弱點。

這一下太狠了。

沃克眼冒金星,他的口鼻都是血,頭腦甚至眩暈了不短的空白。衛冶亡命徒似的打法,就像他絲毫不把自己的命當回事的布局一樣,總在密集的攻勢裏給了蠍子猝不及防的致命一擊!

沃克粗重地喘著氣,他雙眼酸澀,手腕有點使不上力。

但潛意識裏,又清醒地知道自己必須扛住右臂的壓力。

衛冶離得太近了,近到他幾乎可以感受到衛冶喉間溢出的喘息,能感受到腥氣冷顫至發卷的刀刃,斜抵在自己的脖頸。

在這樣的強攻下,沃克穩不住身形,他在側避不及的時刻猛然翻倒在地。

破開的佛寺木門做不了他的遮擋,身後佛堂裏那一座座鍍金坐臥的佛像給予不了他仁慈的寬宥,沃克在刀芒就要落下的瞬間,擡起刀身,再次格擋。這一回他已經無法忽視手臂發麻所帶來的震顫。

他扛不了太久了。

沃克拋棄了聖子的身份,以蠍子為名,在中原大地上行走也已經太久了。

行至今日,他為身陷亂戰之苦的西洋人奪回了數不清的糧食和帛金,沃克鐘愛的姑娘至今還在教堂內為他祈禱,她才不管別人會不會戲稱她為“老姑娘”。沃克在快要力竭的時候硬是咬住了後齒,就這樣全力相拼,在吼間爆出青筋的瞬間,對生存的渴望已經到達頂峰!

可寺內落下的花已經被暴雨沖散,轉眼就被兩人打鬥時的腳步踩爛。

……終究是等不到了。

沃克在眼前的一片模糊裏,越過衛冶的肩膀,去看黑得幾近無路可逃的天。

他看不清朝思暮想的臉龐,他年輕英俊的黑眸失了神,只聽頹然的聲音在心中默念:“上帝保佑——”

這雨太大了,因而不能持久。那刀身的血長流而下,隨著轉小的雨勢被一並沖刷殆盡。

雨水滾過指尖,衛冶不住地摩挲了一下刀柄,像在對不舍的老友道別。暴雨淋透了他,他周身的生氣都隨藥效的失散而逐漸褪去。然而衛冶蒼白的面色卻相當淡然,他甚至是漠然地,近乎有點迫不及待地,接受著這一刻命運的到來。

此時的密林草叢卻發出了簌簌的聲響。

一道人影,從裏面緩緩走出。

就在衛冶殺死“聖子”的那一剎那,教皇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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