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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 陵郡 這怎麽打?這根本打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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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 陵郡 這怎麽打?這根本打不了!

烈日當空, 濃雲磅礴,雪白的厚雲仿佛有著氣吞山河的氣勢,高溫烘烤著每個人身上的鐵甲, 將金石碰撞的光暈,照耀得熠熠生輝。

兀鷲盤旋在高空, 俯沖向下, 恍若尖銳的利箭。鐵馬在戰鼓聲裏飛快地奔走向崇陽城, 隨後停在城門前,不住前後挪蹄的動作透露出一股嗜血的焦躁。遠處松江的水滾滾向東流去,衢州守備軍勢如洪流。

封長恭用兵詭道, 選擇在最炎熱的正午,將自己的意圖赤|裸地暴露在世人眼前。

“封氏餘孽!”

城墻上受驚的崇陽城士兵緊盯著封長恭, 尋人去報敵襲,轉頭便是一聲啐罵, 他低蔑道:“早該亂棍打死的通敵賊黨……”

封世常常年顛三倒四的名聲在此刻又一次由白轉黑。

血脈相連, 封長恭一舉一動, 都能輕而易舉地連上這個他自認與他毫不相幹的老爹——哪怕封長恭能打仗的時候,他死了已經十幾年。

宵小豎子!

封長恭沒動怒,罵的是封氏,他是打心底裏的不在意。

“沒點新鮮的嗎?”封長恭微挑起眉,他稍稍擡高嗓音,帶著點衛冶身上耳濡目染的輕慢, 隨意又欠揍,“仔細算算也有一年過八月, 仗還是打不來,鸚鵡學人罵街,也罵不著人的痛點……可憐吶。”

啟平三十七年, 漠北三十六部轉瞬連破三州,除了因探子的眼睛和戰馬的鐵蹄都被安逸的生活磨軟了,就是因為防禦墻不夠厚。

所以自打戰亂停歇,奉元皇帝花了將近一年的時間、精力,將北疆十二州——尤其是西州至恭州一帶的城墻全部加厚。

除了端州。

端州地形特殊,三面環峽,猶如地勢平坦太多的遼州,只要斬斷了連峽橋,守住了松江線,可以說普天之下沒有任何人可以攻上端州,哪怕地雁軍來了也沒用。

可成也蕭何,敗也蕭何,哪怕有蘇勒兒“珠玉在前”,封長恭之所以還可以在短短三日內,奇襲拿下端州南城,就是因為他們太自信自己的安全。

端州北城的將領才剛剛趕到城墻上,就看見守城的頭領面上青白陣陣。

其實按照封長恭罵街的文雅,這兩句不帶臟字的話,還真影響不到兵職上混熟的老油子——哪個吃酒玩窯姐兒打敗仗的,說話不比這更臟?

說句賤皮子的話,早就該習慣了,沒那麽容易被刺激到。

可問題就出在這是端州北城,這會兒輪崗來守城的士兵頭領,卻是原本南城的將軍。

四月前被封長恭打得慌不擇路的恥辱還在眼前,一場敗仗,連降五個官階,是頭領半輩子攢下的家底。

雖然家人孩子都在南城裏,吃得好,穿也有,大致上生活沒什麽影響,可頭領心底哪能過得了這個坎兒?就說後頭這幫有南有北的端州兵,個個都不把對方當自己人,南北分得清,這會兒指不定哪個就在心裏笑話他呢!

嘲笑的諢名他都想著了,鸚鵡窕,千裏逃,屁滾尿流在今朝!

這他娘的!

哪怕是漠北三十六部打進來,頭領都沒受過這等奇恥大辱。他一把推開正要上前觀察陣情的北城將領,惡聲喝道:“放箭——!”

到底是餘威猶在,衢州守備軍靠在墻根的氣勢又太足,看得人心裏發毛。

話音落下不過幾息,城墻上的弓箭手登時松手,數以千計的利箭猶如天罰,從天而降,直直射向暴露在視野中的衢州守備軍。

許是與地勢相宜,端州將領行軍守城多以“穩”為要領,這就導致他們在面對“變”時,反應往往不是那麽機敏。

下一秒,衢州守備軍動了。

不用封長恭出聲,左右兩翼前鋒已經以迅疾的沖勢往兩側散開,頭頂飛過的箭雨不留情面,像鋪天蓋地的雨線,飛濺下來。可本應站滿中鋒的位置上,卻是立盾的步兵紋絲不動,任憑長箭插滿了盾面。

封長恭沒有下馬,沒有側逃。

他微仰著頭立在盾後,年輕的面龐無可避免地流下熱汗,眼中卻不見任何膽怯的躲避。

急了啊……可憐吶。

可憐這就對了!

被推倒在地的北城將領回過神來,痛罵一句。

他一把撐地而起,拽過頭領的衣襟,將他狠狠推搡在側,罵道:“誰準你指揮老子的兵!”

“老子個屁,”新仇舊怨在前,頭領冷笑一笑,猛地按住北城將領的衣襟,逼他趴在城垛上,去看城下的衢州守備軍,“老子出來打仗的時候,你小子還在親爹懷裏尿褲|襠!你以為你能比我強多少,睜開狗眼仔細瞧,他們手上拿的是什麽?燃銃啊!不過占了個北邊的優勢,第一腳沒踹到你的屁股,他又懶得踹你第二腳,你就覺得老天第一你第二,有種你——”

然而機會不等人,北城將領的種還沒嶄露頭角,封長恭便已動了。

在箭雨停息的瞬間,立盾未撤,後方的中鋒已然高舉新銃。

經過宋時行的改良,新銃射程遠超燃銃,本來以端州北城防禦墻的高度,想要抵禦後者是相當夠的。

至於前者……就不那麽好說。

新銃的炮火下沒有憐憫,戰場上從來留不住人命。

轟然的驚響聲此起彼伏,破開一片塵土,沒有經過加修的防禦墻很快被炸開一個個坑坑窪窪的大洞,頭領蹲縮在墻垛下,已然沒有反抗的力氣。

他不住地粗喘著,眼底心裏滿是絕望。

這怎麽打?這根本打不了!

就像四個月前那場絕望的戰役一樣,你連對方的一根毛都摸不著,手上的刀再鋒利又有什麽用?!

北城的將領受了驚嚇,枉他自詡軍中有名,也是去過北都,見識過衛侯把玩西洋燃銃的人才。

可誰能想到真上了戰場,燃銃已經發展到這樣可怖的程度。

他壓根就沒有想象過會有這樣的燃金器!

崇陽城連續受挫,守勢減弱。封長恭沒有猶豫,他連下三道急令,重新聚集起左右翼,在中鋒的帛金幾乎要消耗殆盡的時刻,以攻代守,回攏成防。

他們在“咣隆”一聲巨響後,炸開了崇陽城的防禦墻,騎兵勢如破竹,浪湧前奔,用能捅穿重甲的雁翎,狠狠劈砍向眼前的敵軍。

封長恭一騎當先,青黑色的長刀有了帛金的加持,愈發顯得陰詭狠絕。在持續蒸騰的白霧中,封長恭沈下眉眼,微俯下身,只見他手起刀落,在白日裏趨於無形的燃金蒸汽便隨著鋒刃的收放,劈開了鐵甲,割破了喉嚨。

眨眼間血噴如註,飛濺而出,血跡一直從鐵甲右臂灑上了側臉。

封長恭目不斜視,隨手抹去粘連在面龐上黏稠的血。

左右翼的先鋒沖破了崇陽關的防線,他一甩刀鋒,回收時又是一記側劈,落下的人頭鋪滿了他所經過的每一步路。

血淌成河,他的下盤太穩了,哪怕動作帶來的重量再大,封長恭也依舊能牢牢地夾坐在馬背上。敵軍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面前胯|下馬吭哧喘著粗氣,他上半身紋絲不動,恍若未覺酷熱渴暑,徑直向自己揮砍著長刀而來。

城下的士兵惶然失聲:“刀下留人——”

幾乎是與此同時,城防頭領掌心冒汗,厲聲高喊:“烽火臺——!”

這是要傳信求援!

求援就意味著沒有一戰之力。崇陽城無力抵擋,守城的將士甚至想不明白,倘若衢州守備軍有這樣的實力,又何必與他們兩兩隔原相顧,僵持到如今。

從點燃烽火臺的那一刻,士兵已經失去了再戰的勇氣。

第一把刀落地的聲音“鏗鐺”,緊接著是接二連三的士兵放棄了反擊。他們掉轉馬頭,退向關內,不肯再虛無地死去。

這種時候,戰意盡散,若不怯做逃兵,只能平白淪為記載這場戰役的青史灰燼。

北覃衛此時才策馬融匯於衢州守備軍裏,見狀,有兀鷲揚聲喝道:“北覃特許,先降不殺!”

先降!

北覃特許,先斬後奏,是北覃衛自建立以來不變的威懾。

然而這日北覃衛不再倚靠皇權,先斬後奏得不到回應,就失去了它原有的效力——但衛侯有言,先降者不殺,北覃衛始終還是衛冶的一言堂。

“……沒有人想在戰爭裏白白丟掉性命。”李喧一早便說過,能做好好的人,沒人會想躺在孤墳。

一勝可以換一城。

一條人命,卻抵不了另一條人命。

封長恭勒緊韁繩,緩下馬速,卻依舊追逐著敗走的守城兵。其餘的衢州守備軍紛紛超趕過去,一邊吼道“先降不殺”,一邊揮刀呵斥慌不擇路的關內百姓,最後喊累了話,抹一把汗濕的滾燙臉龐,將其精簡為簡短的“不殺”。

鐵蹄踏青,烈灼入心。

**

“傷員幾何?”

“三百二十七人。”饑餓的踏白營戰士正處於堪堪脫水的階段,他們被困在三城內已有一日過半,城門被關,河道夾流,身處江南卻沒水喝,這還是開天辟地頭一遭。

他嘴唇燥裂,啞聲說:“死了五個,輕傷三百零九個,重傷十三人。”

沒有斷手斷腳,爬不起來的,都叫做輕傷。

……十三人重傷。

郭志勇抹一把臉上的汗,停頓須臾,面朝龜裂的黃土罵了一句:“狗娘養的羊毛子。”

然而禍不單行,戰士抿了抿嘴,痛苦地說:“我們趁著天黑,伺機放出銅鎖鳥,想要趁著無人監察的時候傳遞戰情——但是沒用。不知道西洋新研究出了什麽東西,所有銅鎖鳥都飛不起來,更別說把消息帶出去。”

城外沒動靜,無論踏白營怎麽開口,西洋援軍就像死了似的,沒有一點回應。

這樣下去不行。

無論西洋人是想就這麽活生生地熬死他們,以示威懾,又或者單純只是殘忍。

還是想就這麽困住踏白營,同時阻擋哨兵往外傳遞戰報,借此人為地拖住前線戰局,留下跟北都朝廷談判的籌碼和可能性——這些都是不容小覷的戰時術。

並且除此之外,它還有一個用處,就是加深恐懼。

試問連當年力挽狂瀾,號稱戰無不勝的踏白營都如此輕易地成了甕中鱉,那麽北都真的還有觸底即反的能力嗎?

一旦沒有了反抗的信念,那種後果是不堪設想的。

郭志勇當即下了決心,他低聲喝令:“傳令下去,準備攻城。”

“怎麽攻——”

戰士話音未落,便被郭志勇截斷。

他認清了目前的形勢,就明白靠拖,是等不到出路的。傷兵在三裏城裏養不了傷,若不突圍,酷熱裏逐漸發臭生蛆的屍首只會慢慢悶出瘟疫。

郭志勇在踏白營將士們愕然的目光裏,像一頭被激怒的雄獅,他雙目赤紅,面對身前的踏白營眾將士,用一種沈重且無法言喻傷痛的嗓音緩慢地說。

“堆集屍體,鋪開出城的路。”

既然西洋人這麽喜歡隔岸觀火的狂轟濫炸。

那麽便炸!

郭志勇狠下心來,咬牙切齒地做出了勢必要遺臭千古的決策——如若這路不敢走,就用已死的血肉鋪上。

如果這城門他們走不出去,那麽就用血骨淋漓的屍首炸開。

這是要踩著同伴的屍骨奪生!

踏白營將士齊齊默然片刻,都未曾動。

直到郭志勇飽含痛苦地暴喝一聲,才終於有人痛下決心,先深吸一口氣,繼而全軍不約而同地沈默著,轉頭搬運已經腐爛的屍首。

“這就是‘郭’嗎?”在二城的城墻上居高臨下望著三城,用探遠鏡註視著這一幕的青年挑下眉,饒有興致地問,“踏白營現在的統帥?他長得跟我印象中很不同,我原本以為中原的將領都很漂亮……你知道的,比如說之前的那個‘衛’,像個女人。”

站在青年身邊的矮個男人,有一頭與他相似的金發。

他從青年的語氣中聽出了他的興味,心中輕嘆,勸道:“天佑女王一早就下了命令,現在不能殺他,上將。況且他也不是衛的兒子,怎麽會與衛元甫長得像?”

被稱作“上將”的青年微微一笑:“雖然天佑女王沒有給我們下趕盡殺絕的命令,但中原人,尤其是這種不怕死的中原人,一向很有趣。”

上將名叫克萊爾,家中世代為將,他的祖父死於西洋內亂中,父親於三十年前,死在衛元甫手裏。

克萊爾擡起右臂,阻止了男人還欲勸諫的急切話語。

他的態度平和,像在安撫一匹不明情況,卻莫名躁動的馬,說:“親愛的奎裏恩,我知道女王不想讓我激怒北都的‘蕭’。”

“但拜托,他真的很有趣。”

克萊爾回頭看著五城的方向,那裏寂然無聲,仿佛沒有困禁住三千個蛟洲軍。

無趣啊。

克萊爾心想:“羔羊總是很沈默。”

“總不能既讓我錯過了‘衛’的兒子,又錯過踏白營的新將軍吧?上帝保佑,那對我太殘忍了。”他嘴角勾勒出一絲天真又玩味的微笑。

這種笑容在哪裏都稱得上迷人,唯獨長在一個作為戰場指揮使,可以輕易掌控人們生死的將領面孔上,詭異得簡直駭人。

他幾不可聞地說:“玩一玩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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