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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群雄 “我們是狼,他們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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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群雄 “我們是狼,他們不配。”……

辛猛顯然留了一手, 李相寧說“數不清了”,實際就是在傳達一個意思——辛猛沒有全無顧忌地把一切告知給他,包括與西洋人的交談在內。

而這正意味著許多詳情, 他也不知道。

然而不論知道與否,多方證明之下, 這已經是不爭的事實。

“我們撤離遼州之前, 已經把王宅裏外翻了一遍, 但沒找到蠍子的名冊。”封長恭立在衛冶身後,手指有意無意地輕撫他的肩頸,“不排除被燒毀的可能, 當然,我覺得憑辛猛的多疑, 這份名冊更可能是被他藏了起來,以防不測。”

可惜千防萬防, 家賊難防。

他還是死在了一手撫養成人的李相寧刀下。

昨日李相寧供出的“西延”——也就是聖子沃克, 是衛冶唯一沒有提前知曉的訊息。而他藏在遼州某處的遇王錢庫, 的確如他所願,給李相寧換回了一條茍延殘喘的命。

今早再談此事。

“西延,”衛子沅凝重地反芻這個名字,“早些年國力空虛,沿海一線管控不力,倒真有從暗港偷渡進出的人。可若真如你所說, 西洋人今年還要往來大雍,那麽他勢必要途經幾處港口, 才有上岸的可能。”

可問題就出在港口。

“沽州港現在是我在管,回頭我會讓人去查西延這個名字。”衛子沅說,“可沿海一帶, 光是通貨進出的物港都有三十餘個,其餘的大小港口更是多如牛毛。別說那聖子有沒有化名的可能,就是行不更名,我也沒有那個權限去每個港口挨個查清,更何況以我們現在的處境……”

衛子沅點到即止,但除了與邵麒四目相對,默默裝聾的李岱朗,誰都明白她的意思。

打下了遼州,就意味著面前再也沒有可以替他們遮擋視線的旗幟。

遇王已經倒了,恩怨就潦草平了,尋常百姓沒有那麽多的閑心去討要真相,更不擅長牢記傷痛。

哪怕是現在群情激憤的江左書生,時日一長,也會忘記。

這也正意味著,倘若衛冶沒有及時應召回京,而是原地立起反旌,當戰火無眼,燒毀了書生不事農桑、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文人風流。

曾經的怒火會被遺忘,師出有名,就成了狼子野心。

至於衛冶曾經受過什麽,他想要挽回什麽的這些細枝末節,沒人會在意。

所有明眼人都只想盡快與他劃清界限。

無論與衛冶沾邊搭故的這幫人,他們執意要做的事,動機究竟為何。

全都沒有人會在意。

衛子沅今日才從中州拎來了李岱朗,他一進門,就被素未謀面,卻熱情太過的邵麒嚇了個夠嗆。

要知道事出反常必有妖,李岱朗頗有自知之明,旁人若對他沒點所求,哪個肯對他小意溫柔?何況還是邵麒這麽個嫁不了他,也明擺著不想嫁他的臭男人。

再者李知州重視仕途,潔身自好。

早年間任職撫州,拼著得罪朝中權臣與國舅,也不肯與花僚亂黨同流合汙。

如今倒好,眼見距離內閣僅一步之遙,他好不容易才清白了一輩子,哪裏肯在這個節骨眼兒上被小鬼纏身?李岱朗明白他們在自己跟前提起這些,所謂何事,但他寧可自己聽不明白。

事實上若非衛子沅武力挾制,哪個想來衢州這叛軍老巢?!

“阿冶,”衛子沅沈默片刻,“這事兒我來辦。”

衛冶聞言,沒有發出質疑。

衛子沅不是輕狂許諾的人,她沈思過後,若肯答應,那麽定然是有幾分把握的。雖然這把握從何而來,衛冶並不清楚,但他還是選擇了全然相信她。

“還好不是在打我的主意。”李岱朗暗自心想。

他忍不住心下松了口氣。

衛冶卻在這時把目光轉動在李岱朗與邵麒之間,說:“逆王一黨已經伏誅,但據黨匪交代,遼州境內,還有不少餘匪流竄。”

李岱朗一聽這話,當即色變,腦門上的青筋活潑地起跳。

不用多想,他立馬就知道衛冶打的是什麽主意!

衛冶像真在替他操心一般,眉心微蹙,掰著指頭,不緊不慢地開口。

邊上還有個陳子列打著算盤,替他精打細算!

衛冶:“李知州,這軍隊任派原本輪不到侯爺開口,但事關官民安危,東行平原也要大批人手來幫著你戰後重修,我思來想去,還是得勒緊褲腰帶,把邵小將軍和他麾下的兩千個兵,還有咱們北覃衛的總旗錢同舟一並派去供你差使——哦,對了!錢啊、糧啊,咱們自己都有,不消你費神準備的……怎麽樣!我做個主,想幫個力所能及的忙,不會太為難你了吧?”

李岱朗:“……”

衛冶笑瞇瞇地說完,就轉頭盯著李岱朗看。

李岱朗被他強買強賣的土匪行徑逼得面紅耳赤,偏偏此人一言一行都太過道貌岸然,他又是真缺錢、也缺人,對此實在是不好推拒什麽。

李岱朗頓了須臾,皮笑肉不笑道:“侯爺有心了。”

“哎,哪裏的話。”衛冶厚著臉皮應道,“自家兄弟,應該的。”

自是應該的。

封長恭一聽就明白衛冶的心意。

把邵麒放到遼州,有李岱朗這只老狐貍看著,不怕不能約束這小子的野心,而錢同舟手裏捏著北覃衛,他跟到兩人身側,做的就是衛冶的眼睛。

這三個人勢必要鬥法,可又不得不互相約制,沒法把對方踩得太過。這樣一來,衛冶就不用費心時刻盯著邵麒的動向,也不用顧忌李岱朗會不會轉頭把他賣給北都,做他兩只腳全部邁入內閣、平步青雲的階梯。

而且更為關鍵的。

“長恭,”衛冶突然說,“流民安置是件麻煩事,近來裴守管著北覃衛招募新人,你也別老守著衢州,過幾日跟著楊玄瑛去遼州流民裏挑一挑,包括那些誤入歧途的匪眾,還能救的,符合標準的,全都要。”

封長恭頷首:“是。”

“如若他們有異心呢?”邵麒眨了眨眼睛,他不過一息,便聽明白裏頭的隱秘用意。

但邵麒面上不顯,只問:“流民和土匪,出處是對立的。貿然把他們招至一處,恐怕未必能同心協力,反而易生內鬥之況。”

“那就是統帥的無用。”衛冶眸色微冷,“該賞就賞,當罰則罰。既然進了衢州守備軍,就不再是遼州人,這個道理該是你們上頭的人來教他們。”

邵麒聽出他話中不快,轉瞬斂聲稱是。

宋時行今日沒有出面,不僅是因李岱朗來此,為了避嫌。自那夜慶功宴後,她就又一頭紮進機油燃金堆裏,再沒見過天日。

卓少游給封長恭透過口風,宋時行這會兒潛心研究的是鑄形磨具,批量生產的分件磨具。這些東西不同於裝在腦子裏的知識,她沒法從西洋帶回來。

她只能自己帶著志同道合的冶金師一起,悶頭不斷嘗試。

衛子沅臨走前,不僅問起她,還問了顧蕓娘。

“她在平康坊,”衛冶說,“姑母找她有什麽事兒嗎?”

衛子沅若有所思,搖了搖頭沒說話。

**

獵鷹伏擊游雪,南邊河畔的天是不見凍的。酉時過半,天昏地暗,漠北的狼餓得兩眼放光,血色的眸子流放在異鄉。

窸窸窣窣的雪餵不飽他們的肚子,敗狼饑腸轆轆,無處可藏。

但他們隔過層層疊疊的南海煙雲,依舊望著家的方向,那裏一望無際。

“我們要回去。”闊孜巴依撫摸著懷裏殘缺的銅鎖鳥,操一口漠北話,喃喃道。

在過去的一整年裏,他們仿佛失去長生天的庇護,他們先後失去了狼女與領地,策馬牧羊的草場上,往來滿是銅臭味浸染的異族行商。

蘇勒兒死在異國王庭的城墻下,她用她的血,為同族掙到了茍活的生機。

但這無異於把三十六部又殺了一次。

“但火燒衢糧,已經廢去我們不少根基。”靳格勒有一張飽滿圓潤的臉,黝黑的皮膚文著蠍子,“闊孜,我們一無所有,也許你不該那麽急切。”

靳格勒是沁科族的下一任族長,他是蘇勒兒最早的支持者,三十六部的一眾貴族裏,也是他最早意識到漠北遠遠落後於草原外的各國。

只爭一時意氣,到底不得長久。

他一直致力於另謀出路,現在淪落至此,也沒打消這個念頭。

闊孜巴依沒有開口,靳格勒敦厚寬和的面相下,是極端的鐵腕,哪怕蘇勒兒統一三十六部時,他的話語權也不容小覷。

“神女沒有死去,”靳格勒按下銅鎖鳥,對闊孜巴依說,“她的裙擺化為長生天的甘露,她的淚珠將為我們鑄造最堅硬的刀劍,她始終停留在草原上,保佑你我,也庇護部族的子民。”

闊孜巴依把銅鎖鳥收回懷裏。

“中原人不能驅使我們去開荒,西洋人也不能叫我們去賣命。”他悶著聲音說,“我們是長生天的子女,我們是狼,他們不配。”

不同部族的漠北人混雜在一起,他們遺失了草場,丟掉了賴以為生的馬和羊。他們在一片全然陌生的土地上,他們無處可去,四處流浪。

唯一能在荒野裏眺望的是岸邊的芬芳。

“我們當然不會去種地,無論是給中原還是西洋。”靳格勒安撫地說,“可是去年一整年,我們餓死了太多兄弟,丟掉了太多姊妹,獵鷹已經虛弱得飛不起來了,只有在‘西延’的幫助下才能活下去。我們做不來奴隸……你只要牢牢記著這點,我們就永遠不會變成誰的牛羊。是的,當然,我們是狼!”

西延像只幽靈,在大雍游蕩了很久。

靳格勒曾經在蘇勒兒與他的交涉裏,見過這個年輕男人一面,並對此印象深刻。

但二十年前的傷痛太過慘烈,西洋貪心不足,還把漠北當不長記性、只是堅硬的鐵錘,想要舊事重演,再次花錢買命。

三十六部裏沒有輕賤的奴隸,蘇勒兒當然拒絕了。她不像她的父親一樣固步自封,但也不像靳格勒一般,甘願放棄根基與靈魂,無論以怎樣的形態都能茍存。

而在火燒沈氏糧庫之後,蠍子代替了西延的出面,協助他們安然無恙撤離了衢州。

“停下吧!我們不會等得太久!”靳格勒掀起衣領,遮住了口鼻,他在遮擋背後對闊孜巴依高喊,“雪下不了太久!”

獵鷹濡濕了羽毛,飛不起來,重新落到了靳格勒的肩膀上。雄鷹曾經是沁科部的圖騰,每個成年的族人身上都有一只敢擊淩雲的展翅鷹,但是靳格勒的右手大臂上又多了一只蠍子。

不是赤哈族的蠍子。

是西洋養在中原大地上的蠍子。

“他告訴我們,不會再讓我們遺失在回去的路上。”靳格勒踩實雪,“春天就要到了。北都要把曾經欠下的一切,統統還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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