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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嘶吼 仔細想想,長恭何曾容不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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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嘶吼 仔細想想,長恭何曾容不下人?……

邵麒不能留在營地, 這裏四面平坦,沒有任何的遮蔽,在己方人數遠遠少於敵方的情況下, 他們將沒有任何反擊之力。

這不是一人一軍可以抵擋的兇猛,任他自認有封狼居胥之才也無用。

轉移陣地迫在眉睫, 可時間不等人。

被地燃雷炸開陣型的遼州土匪已然紅了眼, 他們是雜牌軍, 沒有鎧,不蓋甲,手裏的兵器千奇百怪, 身上沾染的斷肢殘沫讓他們看起來像茹毛飲血的野獸。

他們甚至沒有統一聽命的主帥,尹三爺、駱老九, 遇王李相寧和他的師爺辛猛是最大的三個頭目,其餘七七八八還有幾個說得上名的小匪首, 這讓他們在過去半年的內鬥圈地中損耗了不少的兵力。

可是此時四面湧近的遼州土匪, 卻像萬眾一心的蟻群, 他們心底或許沒有一個共認的首領,但他們有著共同的目標,而且是非達成不可的目標——

殺了敵人!

殺光膽敢進犯的敵人!

因為這關乎生死。

所以邵麒緊握尖槍,率先迎面砍向形成人浪的遼州軍,被拋下的兩千個衢州守備軍也在他身先士卒的感染下,拋卻惶恐不安, 原先寂靜無聲的營地爆發出一陣狂熱的嘶吼。

衢州守備軍的七零八落在這一刻不覆存在,他們格外士氣高昂, 意要共同進退。

刀劈向戟,槍挑破肉。

此刻,人命關天成為了一句笑言, 每一次睜眼或是眨眼都有人倒下。血如瀑湧,或噴灑如泉,刀槍捅破肉軀的動靜在這時只是一聲悶響,而且沒有人會聽進耳裏,正義或邪惡已經混沌不清了,每個被迫或主動牽涉進戰局的人都不得已地泯滅了人性。

士兵們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殺人。

殺盡眼前每一個敵人。

就在這個時候,雪覆石林的方向忽然爆發出一陣怒吼,龐然的隊伍憑空出現在雪地裏,像一隊飄然而至的血色厲魂。

他們仿佛天降之師,殺入戰場的一瞬間,就捅開了銳不可當的遼州雜軍,顛覆戰局優劣。

被圍困在營地裏朝東南方抵命突圍的邵麒陡感壓力倍減,周圍的悲鳴與吼聲太多,聽到人耳裏,都已麻木。

但他似有所感,居然在此生死關頭,分出一線心神往外探眼望去。

封長恭才迸濺熱血的臉上是冷靜到極致的瞳孔,像郊外的野狼緊咬住它的獵物。他像是察覺到邵麒的視線,卻目不斜視。

人浪擠壓著人浪,封長恭蹬開敵軍的屍首,刀口反向劈去另一個胸膛。

落地的屍體絆倒了閉眼前的戰友,封長恭的身側頃刻空出一片暫時的太平地。

直到這時,他才有功夫搜尋兩眼邵麒的方向,眉頭微挑,揚高了嗓音喊:“邵賢弟,有大用!臨陣也不逃——侯爺果真沒錯派你!”

邵麒:“……”

邵麒心中似有千言萬語要訴,恨不能將尖槍拔出屍體,幹脆利落地戳破封長恭那張陰陽怪氣的嘴。

但戰況未歇,察覺到自己落入網中的遼州雜軍愈發殺意激烈,隱有魚死網破之意。他只好咽下一肚子的罵娘,從嗓子眼裏爆出一句憤慨難掩的低吼。

這是拿他的命來試誠意!

還他娘的,拿他當天底下最能裝鹹的釣餌!

而就在遼州守備軍押湧進營、封長恭率衢州守備軍出林迎擊的同時,楊玄瑛已經帶人繞到了後方。

他在這幾日裏早已摸清了路,眼下守株待兔,在寒冬臘月裏趴著燙雪設下大甕,要捉的就是那猝不及防的鱉!

中州守備軍共計兩萬人,之所以要與封長恭商議下套,想借機試一試邵麒是一則,更主要的,還是因為來前邵麒猜到遼州不會投降——遇王一黨早就言明不許百姓出境,不挑不揀大批量征召流民入伍,為的當然不是開門迎兵的陣仗漂亮。

然而兩州守備軍在此地駐守多日,都沒聽見遇王那連綿東行數十裏的王宅傳出什麽動靜,連一只摸排的山雀都沒見著。

這就不符合雙方都必須速戰速決的兵力。

當然,也可能是遼州為了求穩,高坐險地不著急。總歸敵人的顧慮遼州也知道,如果邵麒信不過,衢、中兩地的兵對遼州的路不熟,遼州的土匪想要在山裏遛死他們簡直不費吹灰之力。

所以楊玄瑛也沈著氣勢,左右他背靠衛冶,這會兒還有個不得不給他供糧的朝廷,真要挨餓,餓死的也不會是他,他才不著急跟遼州的窮鬼比快。

再者封長恭在與他私下商議的時候,曾對他坦然言明:“不急,我們收下了邵麒,很快就要給他對應的禮遇。”封長恭擡手按下了兩枚代表一千兵的木雕旌旗,對楊玄瑛微微一笑,“禮尚往來,大帥會為我們送一份大禮。”

今日天不亮,楊玄瑛又聽裴守仿佛早有預料地說:“郭志勇途徑突泉峽時,遭遇逆王突襲,好險逃脫……這樣一來,朝廷不得不對此事有個交代,遇王的屁股就要坐不住了。”

楊玄瑛便明白過來,每個舉動都是衢州設下的圈套,遇王的一舉一動都在他們的計算之中——而這也意味著封長恭夜裏要他撤離,躍躍欲試的危險就已順風散發著殺機。

這不是猜測。

而是他們一定會來!

這幫人造反還真有點意思!

楊玄瑛在心裏痛快地大呼一句,不到片刻,就已率軍從另一側包上了遼州兵。

中州守備軍露面的那一刻,原本殺意正凜的遼州兵就已亂了軍心,紛紛打起退堂鼓。他們被衢、中兩州呈包夾之勢圍困在中間,而遼州環圓的營地裏還有衢州的兩千個兵。這樣腹背受敵的局面,非大義者不可敵。但遼州軍裏都是些什麽人?他們多的是流民、土匪出身,左不過混口飯吃,誰都不想為了遇王的“偉業”讓自己葬屍此地。

而這也是封長恭想看到的結果。

這些被派出來試探敵軍深淺的大軍看著無往不利,實際上混作一團散沙,這代表他們戰力不強的同時,也意味著他們不是誰的心腹,跟幾大土匪沒什麽過命的交情。

哪裏的飯不能混?在封長恭來看,他們恰好能填補分撥給邵麒那兩千個兵的位置,而且是數以十倍的添補,他左右是不虧的,還能換一個邵麒不得不與他早先的為難冰消瓦解的局面——哪怕只有表面和善也行!

一箭三雕。

守備軍勢如破竹,在毫無遮攔的平地建立了人為的包裹圈。他們匯聚成群,前後突刺,不出一刻鐘就捅破了遼州軍潦草的隊形,連為首幾個將領懷揣在身上還以為能做殺手鐧的燃銃都沒能拔/出來。

沒法子,太多人了嘛,擠在一塊兒可不敢亂炸,誰知道那火能燒到誰呢?!

中州守備軍正在鳴金收兵,裴守替封長恭盯著衢州守備軍收編遼州俘虜。他們不打算趁熱打鐵,趁遼州兵力空虛的時候,攻入東行遇王宅,而是要在今日午後就將這批人送回沽州交予衛子沅,再在沽州休整一日,填補裝備,翌日重返突泉峽以東的營地。

“把燃銃一並帶回去。”封長恭把收繳來的燃銃遞給邵麒,但話音落了半晌,伸出去的那只手還是沒能收回來。

他看了遲遲不肯接過的邵麒一眼,笑了一下,好像不覺尷尬地把燃銃放在一邊,叮囑他:“讓衛帥派人拿去衢州,給卓師他們看看式樣,別忘了。”

邵麒沒動:“你沒有話想對我說?”

“……嗯?”封長恭心裏跟明鏡似的,但他面露不解,停頓了好一會兒,待邵麒臉色愈沈,才和善笑道,“仗打得不錯。”

邵麒面頰上還落了零星的雪屑,擦破的皮膚裸露在外,火辣辣的疼。

他看都沒看燃銃一眼,單臂撐在上邊,死死握住上膛的銃械,眼神死咬著封長恭,厲聲低吼:“你想殺了我——”

“我沒有。”封長恭擡眸看他,平靜地反駁,“詭戰不敗,這是戰術。”

我去你娘的詭戰!

邵麒的臉色差得嚇人。情急之下,他一時間都沒能顧上安撫跟他冒死突圍的那兩千個兵——死傷還沒清點出來,事實上也不足兩千人了。

一想到這些都是因為什麽,邵麒恨不得揪過封長恭的腦袋,扣到桌面上,就用燃銃一槍崩開這黑心爛肺的腦瓜!

封長恭仿佛是看出他心中所想,立馬把態度調整成專程對付沒見過世面的土老帽的那套溫和謙辭。

封長恭不緊不慢,對邵麒道:“燃銃分作兩式,長銃是很早前就有的,但少游他們這回帶來的,是短銃。長銃攻擊範圍遠,可擊殺力相對較弱,短銃則不然,一旦距離短於百步,對準了人就是見血封喉,任你長|槍披靡也無法匹敵。我們不確定西洋人給了遇王哪種,或者兩種都有,保險起見,才采取方才的圍驅縮圈戰術,就是希望能將敵我拉近距離,確保最少傷亡,摘取必然的勝利。”

所以等到今日才戰,是為師出有名,要借郭志勇受襲的時機,一面牽涉住北都,一面逼迫遇王不得不拋棄遼州地利,主動開戰。

而封長恭之所以要和楊玄瑛繞後包圍,也是為了留下漏洞,放松敵人警惕,待遼州軍自以為勝券在握之時,他們援軍破陣,逼得遼州軍士氣大減,待至“三而竭”,當頭捅去最後一擊。

如此一來,既保留了敵我兵力,又取得了勝利。所謂不戰而屈人之兵,封長恭要的就是這點。

他是鉚足了勁兒要給衛冶帶回去更多。

包括人,也包括戰功。

邵麒擰著脖子瞪他,說:“我不認你這樣的統帥。”

“無妨,”封長恭偏過頭,用下巴點了點那兩千個衢州守備軍歇戰的方向,說,“你已經有了肯跟著你的兵,不需要由我統帥。你要聽命的只有衛冶,至於你我之間……”

“我會信你,”封長恭簡潔明了地說,“你最好也能信我。到底是戰友。”

封長恭清楚衛冶手底下缺人,最缺的就是將領。邵麒的膽識與魄力已經在這一戰裏得到認可,如果他受了這難還能心無旁騖,探清險路率軍順利攻下遼州,那麽不消說,封長恭也知道邵麒來日必有大用。

他很早就說了,雖然沒人信,他的敵手從來不是邵麒,衛冶往後要用的、能用的將領只多不少,休戚相關的牽涉者更是數不勝數。

但他的枕邊人只此一個,封長恭自信衛冶非他不可。

所以為什麽要看不慣邵麒?

封長恭心裏那點隱秘的幽微心思,他自己一概是忽視徹底的。

待把舊怨掰講清楚,封長恭就對邵麒微微頷首,丟下氣兒不打一處來的邵小將軍,進營帳前看了眼霧蒙蒙的天際,琢磨著要給衛冶寫點什麽,宣告不易。

**

軍報連同家信從沽州轉傳回衢州時,夜已經深了。屋外的雪松簌簌落著銀,衛冶裹著大氅,站在檐下。

他剛剛在眾人面前光明正大地獨自看了封長恭的家信,這會兒正不慌不忙地把信折疊進胸前。

陳子列在他後頭無意中瞟到兩眼,耳根登時紅了一片。

見衛冶看完信,有閑心環顧四周,他慌忙把滿肚子的腹誹吞入喉嚨,心道:“難怪都說真人不露相,十三這小子平日裏看不出來啊……打著仗呢,還有閑心琢磨這些,嘖,可真夠黏糊的。”

滿堂都是火藥味的氣息,卓少游蹲坐在地上研究沽州運來的燃銃,宋時行已經把手裏那把放下了,轉頭對衛冶說:“是新式的短銃,半年以前,那邊才研究出來,能批量產的。不過這才打了個照面,不能排除遇王有長銃的可能,唯一可以確定的是西洋那邊近半年還曾通過蠍子與遼州對話。”

此時,終於拆完重裝的卓少游開口道:“沒有經過改良,所以不是近兩個月。這就意味著……”

“西洋那邊可能有兩個月沒見過遇王了。”宋時行接道,“改良的燃銃只是提高了一點精準度,他們既然肯給這種式樣的,就是放心遇王沒那個能力拆開研究,所以如果兩個月內,他們曾經通過蠍子碰面,給的燃銃不會是這一種。畢竟尋常人都不會瞄,縱使精準度高點,他們也翻不了天。”

宋時行和卓少游言之有理,但這只是猜測。可能西洋人就是隨手掏了兩把應付遼州的村夫窮鬼也不一定。

衛冶垂下眼眸,已經在三兩句話裏把封長恭信裏的荒唐與思念暫緩滯後。

他想了片刻,忽然看眼陳子列,問:“你之前算過賬,如果沒人資助,那麽遼州早該沒錢了。那麽如果西洋人兩個月沒有搭理他,這會不會意味著,他們也拖不起了?甚至還有可能,自己人對外也不會是一條心。”

陳子列正經了神色,道:“就像侯爺猜測,我也覺得這仗打得太漂亮。就算遼州再弱,非死即生的情況下,土匪就是殊死搏鬥也要收緊遼州的大門,可是這回好像……連他們自己的人都不太想打?”

任不斷與童無對視一眼,童無想起衛子沅送她時的叮囑,上前一步道:“近半月來,遼州往外運了很多屍體,多半都是男人——毆鬥致死的男人。”

這句話頃刻吸引了堂內所有人的註意,幾乎是同一時刻,他們都意識到了內鬥的發生。陳子列皺著眉頭,還沒坐熱的屁股已經懊惱似的站起來。

童無說罷,就垂眼退了回去。

倒是任不斷想了想,重新根據軍報,換了個話題,他說:“十三肯這麽快就放手給邵麒,的確出乎意料。我本來還以為起碼要——”

“他本來就不是慕權的人。知人善用,李喧和我一直都是這麽教他的。他會用人,這是意料之中的事,是你對他一直都有偏見。”衛冶看任不斷一眼,態度格外開恩,語氣近乎循循善誘,“仔細想想,長恭何曾容不下人?”

話音剛落,廊屋前落針可聞。

陳子列在一旁欲言又止。

“怎麽?”衛冶不明所以,轉頭看他。

陳子列只能沈默許久,默默把真心話往肚子裏咽。

他幹笑兩聲,說:“沒,沒怎麽。就是覺得你們看彼此的眼光……真好。就像隔了一層沒幾個人可以參透的境界,很玄妙,特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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