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0章 豎子 “豎子張狂!”

關燈
第230章 豎子 “豎子張狂!”

衛冶如今萬事初立, 最應該事事謹慎。封長恭此言雖然將衛冶按作不知,但在場者誰也不是傻子,他的所作所為絕對離不開衛冶的差使。

而這就與郭志勇一開始的預料有所偏差——他本以為衛冶要在衢州起勢, 師出有名是首等要務。

所以他要在疫病汙官事發以後,才能揮桿天下, 散播前冤。

也正因如此, 聲名是把雙刃劍, 今日衛冶用它撥亂風雲,意味著他往後的任何舉動都必須彰顯大義。

因而郭志勇不假思索就能想通的衢州北覃下一步舉措,就是衛冶要派兵去遼州剿匪。

要出兵, 糧草和人馬都要先行。

要顯大義,行動便無法操之過急。

郭志勇原本以為起碼到會面為止, 衛冶總會把表面上搖搖欲墜的和平穩定住。可他萬萬沒想到衛冶不但沒來,派來相迎的封長恭還是個葷素不忌的混不吝!

哪有人在大庭廣眾之下, 脫口這般不加遮掩的真心話!

跟來的人裏不全是親信, 或者說事關重大, 郭志勇也不敢盲信。他當機立斷,斷喝一聲:“豎子張狂!”

“張狂談不上,”封長恭這次倒是面露誠色,說,“只是要闖一條生路。”

郭志勇凝神打量著封長恭,說:“聖人繼位不足一年, 但敗歲已過,大雍新相已經躍然而生。現在正是百廢覆興的時節, 到處都是敞道,哪裏不能逢生?封長恭,長寧侯府立到如今不容易, 你可莫要恩將仇報,硬拽著侯爺往死路上去!”

“若不是他拽我呢?”衛冶出乎意料地開口,“如若……是我拽他呢?”

他不知何時下了馬車,從雪石林後緩緩繞出來。話音未落,眾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凝聚在衛冶身上。

郭志勇上次見他,還是衛冶離京之前,算算日子已有半年。

不過半年……郭志勇看著衛冶,目光竟乎呆楞。

衛冶像是剛大病過一場,瘦削的身骨被罩在大氅下,也能看出單薄。他的唇色很淡,幾乎是沒有血色,唯有凍得通紅的耳根讓他看起來,還能有點活人生氣。

郭志勇無端有些啞然,他忍不住上前幾步,像要扶住衛冶,關切地問:“你,你還好嗎?”

“好與不好,大帥不都瞧見了?”衛冶對郭志勇改了稱呼,面上掛起一個淺笑,比往日兩人任何時刻的私下相見都要沈穩,偏偏這背後更像是無力,那些從前壓不下的佻達,都被病氣浸染。

眼下衛冶這個人,就像一團吹之即散的雪霧。

郭志勇不能克制住不去想:“他怎麽就傷成了這樣?”

封長恭賭著口氣,看出郭志勇眼神裏驚疑的傷痛,卻不肯開口解釋。

他知道人人皆有私心,打勝仗的大英雄也不例外。那些同生共死的情誼是在,可過了十年八年,誰都有自己的家,兄弟戰情支撐不了餘生。

衛元甫還在的時候,郭志勇是他親手帶出來的小將軍,兩人也曾動過結兒女親的心思。但是衛冶沒長大之前,郭家沒女兒,衛冶長大後,衛家就不是門好親。衛元甫也不願意開這個口,去耽擱旁人家的好女子,這事兒就這麽算了。

他只在前去中州剿黑之前,跟郭志勇開了口,說要是衛冶將來沒本事,就幫他看著點家產,別讓臭小子浪蕩光了。

要是衛冶太有本事……也請他看在老戰友的面子上,把臭小子的氣焰往下壓一壓。

往下壓一壓,是一直在往下壓……可他娘的,凡事兒都該有個度,這瞧著壓得都快沒魂了!

郭志勇不知是不是年紀大了,突然鼻頭一酸,雙眼直直盯著衛冶漫不經心的笑容,豆大的濁淚就這麽一滴一滴往下掉。

這可把邵麒和副官都嚇了一跳!

邵麒下意識要拍大帥的背,嘴裏小聲地說:“正事兒要緊……”

“有個屁的正事兒!”郭志勇來了脾氣,犟嘴的樣子像個憋青的蒜頭,他一把揮開了邵麒,指著封長恭,喝道,“你,你說!”

雪石林裏頓時沒聲了。

邵麒驀地閉上嘴,松了手,往邊上的副官身後一跳。

衛冶本來就沒精神,封長恭惹完事兒,撩起火,就一副白臉樣,也往他身後躲。讓郭志勇指著鼻子叱責的人分明是封長恭,可最後倉促之下,無奈應答的人還是衛冶。

“這裏冷,回去再說吧。”衛冶微微擺手,神情溫和地說,“我受不得凍了。”

郭志勇過去時常被臭小子氣得跳腳,何曾被他用這樣的目光註視過?封長恭靠在衛冶身後,指腹沿著小臂摩挲了幾下,他心裏跟明鏡似的,這是衛冶的拿手把戲,一人唱紅臉,一人唱白臉,脆弱不假思索地簡單脫口,就是要人揪心。

可封長恭還是難受。

“回去吧。”他像是把衛冶看作易碎的玉,風大些,也能吹垮塌,於是連催促都是低聲細語,“跟你說了別來,自己也不想想,都多久沒睡過好覺?這會兒還耽擱了用藥,你啊……”

小心謹慎的態度或許可以偽裝,但人話中和眼底的情思做不了假。

看到封長恭這模樣,衛冶的孱弱盡顯無疑,這一切由不得郭志勇不信。北覃衛的車馬已經回程,主帥一言不發。邵麒猶豫了片刻,招手示意副官帶人跟上,他自己則留在原地半晌,見日頭逐漸高掛,該用午膳了,才輕輕喚一句“大帥”,繞到了郭志勇身邊。

卻見粗獷雄渾的大將軍雙目赤紅。

“我對不住大帥。”郭志勇悶著嗓音,帶出幾分哭腔。

邵麒嘆氣。

郭志勇轉頭看他,眼神裏藏著什麽,像是種悔恨的托付。

邵麒對郭志勇又嘆了口氣,讓開路,擡手說:“請吧,有什麽都說開了好——反正我是要留下的。”

**

州府的下人沒有布菜,這就給了彼此極好的座談時機。晌午的太陽很好,風吹蒼竹,也不覺寒意。封長恭一下了車,手上的動作就很規矩,在眾人眼前他還是相當敬重衛冶。

他老實地將人帶回了內院,邊上的看守都是親衛,這才卸下本分的偽裝。

“左右沒旁人,”封長恭搓兩把手,焐熱了掌心蓋在衛冶耳上,輕聲道,“告訴我,人是帶回來了,可怎麽交代,你拿好主意了嗎?”

衛冶說:“雪這麽大,郭叔去年的傷今日還該養。老胳膊老腿一路過來不容易,先吃頓好的——”

“你倒是對誰都好。”封長恭半真半假地吃味,對衛冶咬著耳朵,說,“人家對你可沒那麽……”

“——再宰肥膏。”衛冶被封長恭捂著耳朵,凍麻的耳根漸漸恢覆了知覺。

封長恭掂酸吃醋的音量把握得極好,他恰好能聽到。

但衛冶裝蒜的手藝一絕,心如明鏡似的,看著封長恭就裝不知道,依舊不緊不慢地講自己的話:“初來乍到,正是警惕的時候,咱們這兒是虎狼窩,又不是什麽福地洞天。你還是嫩,上來總想著掀底牌,就是李喧那兒來的臭毛病!”

任不斷留在院裏,沒有跟去。

他留下是有要務在身,只不過信中該等的人還沒到,倒是等來了另一位,這會兒正端著藥進來,要按部就班,把這半日府裏的事情挑揀著跟衛冶匯報。

誰知一進院裏,就瞧見這忒傷眼的一幕。

任不斷見怪不怪,但還是迅速背過身,心裏難得感激起封長恭的男兒身。

他知道這樣不好,可院裏兩人太不知收斂。

任不斷是個俗人,實在忍不住去想:“還好封十三這小子不是個女的……否則遼州還沒拿,孩子先揣倆!他鐵定是挺樂意的!”

衛冶咳了一聲。

封長恭淡淡地看他一眼,松開手,走過來端了藥:“有事說事,任大哥又不是外人,不必見外。”

任不斷不尷不尬地哈一聲,心裏眼皮一翻,面上正經道:“是花酒間的車馬,樓管事還有幾個侯府裏得用的下人來了,但是段小姐沒同他們一道。還有,顧蕓娘給遞了口信,她說她在遼州。”

遼州。

衛冶笑意漸淡,看向任不斷。

那邊兵荒匪亂,民不聊生,近日還聽說遇王手下的人起了內訌,連李相寧自己都與辛猛有過爭執——這樣的險地,她在那裏做什麽?

衛冶還未開口,前廳那邊有人來報,郭志勇一行已經在廳內落座。樓管事料理府中多年,上手很快,此刻已讓人上了點心與熱茶。

差人來請的同時,還不忘提一句“與大帥一同入府的青年,似乎頗得看重”。

封長恭把藥遞給衛冶,就從屋內抱出幹燥的新氅,默不作聲地替他換下。

衛冶不說話。

任不斷問:“侯爺?”

“先去吧。”衛冶一氣兒喝了藥,面色不變,用眼神示意任不斷,“告訴後廚,菜不必上得太快。”

衢州的雨雪接連下了兩月,這會兒天高氣暖,後來的人們總不能切身體會到渾身濕寒的絕望。

前廳的茶上了一盞又一盞,郭志勇都快喝飽了,飯菜還沒上,衛冶也沒來。邵麒微偏過頭,往後頭隔簾打量了一眼,就被笑瞇瞇的樓管事腳步輕挪,擋住了視線。

樓管事說:“江南這些時日動蕩不安,天氣又冷,廚子夥夫不好找食材。”

他是長寧侯府的老人了,衛元甫還在時,就是府內總管,連郭志勇年輕來訪,都是他親自接待的。

所以郭志勇很給他面子,冷待了這麽久,也只是不輕不重地撂下茶盞,說:“都是行伍出身,有的吃就成,不必折騰那些花炮的。”

樓管事趕忙行禮告罪,和氣地笑:“不管怎麽說,幾位都是貴客。”

他們正說話間,簾子被人掀開。封長恭先一步入內,後頭跟著進來的陳子列冷得搓手,一進門,就對郭志勇熱情地寒暄。

邵麒的腦袋拼命往後探,竭力想搜尋衛冶的身影,可是沒有。

長寧侯還是沒露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