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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翻汙 “今我在此,誰敢輕舉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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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翻汙 “今我在此,誰敢輕舉妄——”……

江左書生上京, 同太學學生一道群情激憤——其實這也是意料中的事。

要知這口憋了許多年的悶氣,從封家摸金案開始便一直沒咽下去過。

中間又有嚴氏通賊賣國,有衛家有功無賞, 還有過衛子沅救國被辱,而衛冶分明是救了百姓挾壓奸商豪強, 卻被朝中叛賊出賣重傷, 如今卻又要被肅清絞殺的現狀!

這些無人敢激昂申冤的過往, 從前沒人敢輕易提起,如今經由龐黨一事,總算是痛痛快快發洩出來了。

龐定漢玩弄權術數十載, 從一個寒門進士無依無靠地走到如今,大概是第一次體會到仗還未打, 大勢已去的感覺。

不過到底是宦海浮沈幾遭,功名簿過幾趟, 沒那麽容易被唬住。

龐定漢立刻上書內閣, 聲稱因江左書院是天下學子的表率, 而太學儒生又是來日的朝中砥柱,如若這等惑眾妖言不能及時止散,恐怕等不到千秋,今夜以後唾沫星子就能一齊投向北都,淹得大夥誰都喘不上氣。

他提議盡快讓禁軍與不周廠的番子圍住這些人,也不要幹什麽嚴辦驅散的事兒, 他們要鬧,就隨他們鬧, 樂意跪著,不肯用膳,也都隨他們去。

只一點至關緊要, 那就是以默止損,不讓情緒再蔓延到百姓心裏。

“此事棘手,不好辦吧。”衛冶聽到這個消息時,正在衢、沽邊境新修的馬場裏盯著工匠修蹄。這批矮鬢棕馬是從黎州剛到的,他費了大勁兒,才從不周廠的眼皮底下藏到衢州裏。

這幾日封長恭守在突泉峽附近,就著四散流言的間隙,順帶掃蕩一番山間流寇,又得假模假樣地避著楊玄瑛的兵,哪怕想得快睡不著覺了,也難以抽出時間回來看一眼衛冶。在這分別的半月裏,一直是覃淮在中間傳遞消息。

“是不好辦,”覃淮說,“讀書人嘛,犟得很,又是江左又是太學,個個都是悶頭青的爺!”

衛冶看他一眼,說:“也不容易。”

“哎,指哪兒打哪兒的牛脾氣。”陳子列嘆了口氣,卻又一笑,說,“聽說是跪了兩日吧,昏了的就送回去,醒了回來接著跪。朝廷這幾日倒是沈得住氣,不周廠守著,但邊上跪墊茶果都備著,番子態度也恭敬,挑不出錯!”

“龐定漢近來的日子恐怕不好過。”衛冶心平氣和地說。

不說到這兒還好,一說起這事,在裏頭手筆不少的陳子列就興奮起來。

他把瓜子殼一吐,拍拍手,也不摸馬了,神采飛揚地說:“雖說往來通信都是閱後即焚,可哪兒都是百密一疏,光是沈家的賬吧,隨手一翻,就有好幾個苗頭!什麽侵占民田,什麽魚茶私鹽,沒有上面點頭哪個肯成批海量地往皇城根底送?又不是撫州那偏遠地!”他說著,像嫌戲不夠大,挑著眉狹促道,“但畢竟是咱們送去的證據,原本也是在吵的,龐定漢那是什麽人?怎麽肯認?但他不肯認,有人肯信吶!”

衛冶聽到這裏,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一個名字。

衛冶問:“薛有今?”

“對!就他!”陳子列往自己腿上拍了一個響亮的巴掌,對衛冶說,“之前咱們不是還想,崔行周不一定能指著良心跟龐定漢打擂臺,畢竟他妹妹在宮裏,他老爺子在這兒!但薛有今可給了咱們一個大驚喜!”

衛冶沈默半晌,問:“可知他為何如此?”

“沒說,但薛有今這事兒吧,幹的是真有氣魄。”陳子列說,“你看,朝中的賬很早就開始亂,不過那時候沒辦法,打仗嘛,東家抹一點,西家貪一點,都是為了闔家生計,攔不住的。後來戰亂停了,老侯爺想剿滅黑市,先帝想算清賬簿,不都沒成麽?”

俗話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過慣了你貪我臟,仍能金玉滿堂的好日子,誰還肯清清白白賺那兩袖清風銀?這個問題從老侯爺跟先帝,一直延續到衛冶和蕭隨澤,他們兩代人用了將近三十年,也沒能把這事兒徹底截下。

甚至到了今日,要做什麽事,他們還得沾汙蹚泥,免得身上太幹凈,讓能辦事的人不放心。

“稅收十成,貪去四成,三成入私賬本,一成進天家堂,其餘六成再變十成,層層剝削,層層遞減,拖到北都還剩多少?沒幾根毛了!所以蕭家也不能讓池子太幹凈,他們只能渾水摸魚。”陳子列把話說得清楚,覃淮聽了,也能轉念就明白,“早些年幹這事兒的是嚴氏,國舅爺嘛,自家人,用著也放心——後來不是被你折騰下去了麽?這不,前些年有備無患,嚴豐剛被你盯上,就多了個龐黨幫著聖人斂財。”

景和行苑裏,那些沒能用上就被付之一炬的紅帛金,就從這裏的油水中來。

“龐定漢不是那麽容易被扳下去的人。”衛冶扳開馬嘴,感慨似的輕嘆,“就得看群情激憤……抵不抵得過黃金萬兩。”

馬的牙口不錯,對得起價。西域馬商最怕就是遇到沙匪,好在楊薇蓉的黎州守備軍把邊疆看得嚴實,這一路都走得順利,比之來前,沒有折損幾匹。衛冶說完這句,就拍拍馬背,示意工匠繼續。

他不知道薛有今為什麽突然與龐黨撕破臉皮,但這不算太要緊的事。

“悶頭青的爺,個個手無寸鐵。”衛冶走遠了,才忽然輕聲道,“但正因手無寸鐵,他們才悍不畏死。忠君除佞之心何等純良,絕食死諫之舉最能明志。只要沒有死了人,他們就是無人可敵的忠義士,因為他們始終占據著巋然不動的上風,內禁不能因此頒下徹查此案的聖旨,也不能指示不周廠驅趕為民請願的書生……柔克剛,好用啊。”

**

月色如水,寒風似刀。

北都晚些鋪天蓋地又是一場厚雪。周屬賢在轎子裏,瞧著跪在磚上,面無血色的學生。

宋時行到時,正聽他們齊聲大呼:“不查國賊,不滅碩鼠,律法何依,道義何存?我怒今在!”

這是憤俗的呼喊,卻不為妒忌。

宋時行見學生們亂了衣冠,下唇微抿,原本想悄無聲息混在其中的念頭歇了。

她深谙如此情狀,書生意氣不能清白,動輒為人刀俎,害人傷己都有可能。是以她推了一把身側跟來的齊漱石,說:“你快些走,否則你們齊家也難置身事外。”

“身在湖海,早脫不開了。”齊漱石在風中側眸,淡然道,“你宋時行不也該來?”

“該?”宋時行輕聲嗤笑,也側頭,問,“你來此處,究竟是為我,還是另為他人?”

“都為。”齊漱石這才收斂悠哉,低聲道,“你知道瓊月在哪兒,對嗎?”

話音才落,兩個人都陷入沈默。

寒風烈如霜刀,劃過面皮,猶如刀割。周屬賢下轎,在番子的掩護下,朝學生走去。他低頭掃了一眼,對領頭的學生問:“江左出身?”

那學生不卑不亢,面露毅然之色:“正是江左崔氏門生!”

“崔氏門生千千萬,按理都乃世上賢。”周屬賢眼含寒色,說,“怕只怕手捧著是聖賢書,耳聽聞是忠君話,可心中想的當真如此嗎?我看不然。否則怎會煽動同窗,偏袒賊黨,以死逼迫聖人,勢要叫三朝老臣寒心……不過究竟是心懷不軌,還是受人蒙蔽,倒是個未知。只是你們都該明白,朝中事,天下論,可歸根結底都該朝中定!寒窗苦讀十餘載,實不易!諸位,既做飽學之士,食天下俸祿,可切莫要為賊人挑唆之言語,做那無知刀槍與劍棍!”

這話說得不輕,無論是音量,還是分量。齊漱石的註意力很快被那邊吸引。

宋時行則要更先一步收了笑意。

那學生自有文人清高,見這閹黨潑才也敢脅逼退讓,不禁心生怒昂,自敢當仁不讓:“聖有偏,文以諫!我等食君之祿,本該諫君之事!何況天下興亡匹夫有責,豈有因識而退的道理?此等奸佞之言,廠公何能出口?如若一朝皆知,豈不要天下人恥笑!笑我大雍上下竟無一人是男兒——”

“好一個‘奸佞’之言,好一個‘男兒’氣派!”周屬賢驟然冷笑,“無知小兒,乳臭未幹,也敢在此大言不慚!”

學生沈呼:“這本是我輩之責……”

“何為責?血戰沙場為將責,一禾一田為農責。天理之下,人人本該各司其職,這才是責!”周屬賢打斷他的話,喝令道,“你說逆黨亂朝是汝責,我聽了只覺可笑!若連逆賊亂寇都敢要清白,那外面的奴才呢,礦裏的礦工呢,你們如何不管?依我看,此間種種,不過是沽名釣譽之輩妄圖借機大做文章罷了!眼下諸位群情激憤言辭動蕩,究竟是憂國憂民,乃至於忠君越位,還是結黨營私,排除異己,只怕也未嘗可知!”

齊漱石聽不下去,正欲上前。

卻被宋時行一把攔下。

“無須多言,凡煽動亂黨者,誹謗忠良者,抗旨不遵者,一個不落,給我盡數拿下!”下一刻,便聽周屬賢冷聲道,“此為群首,更該嚴加看管,定要查明幕後操縱之人!”

齊漱石哪能料到不周廠敢當街拿人!在學生的猛然色變裏,他直覺不好,當即聲嘶力竭地怒吼:“我乃齊國公世孫,今我在此,誰敢輕舉妄——”

“拿著。”宋時行手腕輕輕一擰,便已將齊漱石反扣回身後,抄過一張紙條往他掌心一遞。

齊漱石還未看清紙上所寫何言,下一瞬,就見宋時行推開自己,往人潮群憤裏奔去。

不周廠的番子上前拿人,周屬賢往後退去,千餘學生群情悲憤,昔日趙燕壯士的慷慨悲歌之舉已然在此刻重現於世。

而宋時行的身影在人群裏顯得那樣瘦削,那樣孤木難支。

那學生不斷掙紮,振臂高呼:“今我之死,是為國賊所害!聖上——”

宋時行正行至番子身後,忽然眸色一凝。

“閹賊勿傷!”

齊漱石聽那女子怒喝,緊接著就是呼吸一滯。他幾乎渾身僵硬在原地,隨之而來的就是一聲心底的悶響。

“勿傷。”齊漱石像沒回過神,在心底喃喃道。

他見宋時行近乎奮不顧身地飛身推開領頭那個一直掙紮不服的學生,忽然夜色濺起一抹紅,一道身影倒在了不周廠的刀下。他見寂然無聲一瞬,見隨後的人潮混亂,見怒吼連成起伏不定的浪潮,齊漱石在心底瘋狂咆哮:“怎麽敢,你們怎麽敢——!”

鈿頭銀篦擊節碎,血色羅裙翻酒汙。

一夜龍虎鬥。

明治殿前,內閣諸老正因書生跪請一事爭論不休,殿外忽然傳來一聲急報,殿內人不得不停下話音,朝門外看了過去。宋閣老因心神不定,見狀不知為何,微微起身,詢問道:“何事情急?”

齊漱石跟在內宦身後,目光自進殿以來,只投向了宋汝義。

宋汝義在那慘白的目光裏察覺不妙。

朱墻金磚擋得住萬千啼哭,卻擋不住過境風。窗棱下的獸飾被吹得瑯珰作響,註意到齊漱石一反常態,失魂落魄,蕭隨澤心下微沈。

緊接著,就見齊漱石上前幾步,就這麽越過了不明所以的齊閣老,甚至沒有顧上給奉元皇帝行禮。

他在燭火的搖影裏愈發顯得面色蒼白,他沈沈地註視著宋汝義,雙腿卻顯無力,倏地跌跪在地。

“閣老,”齊漱石呼吸沈沈,垂首肅聲,“節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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