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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無嗣 “百姓要的不是君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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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無嗣 “百姓要的不是君王。”……

衛冶在這裏, 封長恭就餓不著。兩人都不見困,又不知怎的,像怕讓人聽見, 便都躡手躡腳地裹了外氅出了門。

這動靜很輕,驚醒不了寺內的僧民。但當值的北覃個個耳聰目明, 好在眼力十足, 聽見了, 也當沒看著。

他倆小聲說著話,親昵並肩,擠著靴走進了後廚, 不一會兒端著碗就出來了。

熱湯暖了身子就要進屋。

任不斷聞見了煎蛋的味道,想了想, 轉頭對童無說:“你這幾日都沒吃好,正好鍋熱著, 不如我也給你弄一碗?心裏藏著事兒吧, 就得說, 說出來就好。”

“也不見得,”童無蹲在檐瓦,垂眸望向禪房,“方才封公子睡著,衛大帥來過一趟。待了一刻鐘,是半個時辰以前, 侯爺親自送走的她。瞧剛剛那樣子,不也沒談妥麽?可見有些事, 不是說出來就有用。”

童無很少話這般密。

任不斷見她似乎刻意避開了自己的提議,便頓了下,又問:“所以蠍子一日不除, 你就一日不肯想旁的事兒了?”

童無聞言看他,面上有些不解。她這幾日胃口不開,是傷口發炎,需要清淡飲食,也是恰逢月信,腹痛難忍,確實沒有想半夜吃東西的沖動。任不斷一向是最曉得看人臉色的,她的心思,他一看那張十年如一日的冰塊臉就能知曉。

童無以為自己不接那話,就已經表明了不想吃,也不想麻煩他的意思。

說起突然來這一趟的衛子沅,也是順著話講,想跟任不斷多說兩句,不欲讓他自說自話。

然而今夜不知為何,任不斷忽地執意要問出個所以然。

任不斷就那麽盯著童無,說:“童無,你不想想我嗎?”

童無弄不明白兩人如今朝夕相對,都在給衛冶辦事兒,整日裏擡頭不見低頭見的,有什麽可想?

任不斷見她滿臉茫然,低頭笑笑,像是無可奈何。

“……連他們都過了明路,哪怕不被看好。”他自嘲一笑,倒也不見怒意,只是無端悵然,“我可追了你十幾年啊……童無,你真是塊木頭。”

寒風簌簌,童無的唇上沒有什麽血色。

任不斷也沒有再說下去,他轉頭看了看周圍人,招來一個年輕的北覃,正要指揮他找個人來接童無的崗。

說這話時,任不斷神色淡淡,半點沒有往日的落拓不羈,瀟灑如風。

童無甚至從他強撐自如的身軀裏,莫名感到一種狼狽。於是任不斷交代事宜的時候,她就默默地蹲在檐上,任由晚風吹亂了細碎的發,靜靜感受著心口沈沈塌下去的滋味,不知道是軟還是酸。

沒有人給她下過明言正令,告訴童無必須要受這份心意。

但童無停頓須臾,第一次在沒想清楚的時候,就已沖動做了決定。

她叫一聲不斷,在年輕北覃驚詫的目光中,對渾身僵住的任不斷說:“現在不合適,有了孩子也養不好……我原是想著打完了仗再成親,免得居無定所,不方便。”

童無睜著眼睛,面色蒼白。她不是什麽嬌柔的面相,頰面骨骼的走勢更像男子,有些淩厲,說這話時也不見女兒家的羞臊。但任不斷緩緩地挪了步,不再背對著她。他像是失魂一般,擡手趕跑了看上去有一肚子震驚講的北覃。

“你別哄我。”任不斷張了張嘴角,卻發現自己仿佛忘了如何笑,實際上他也並不想笑。他只是不確定地說,“我沒難過。我剛才就是,我……”

在童無平靜的註視下,任不斷逐漸紅了耳根。

他低下頭,站在夜籠的廊前不敢看她。童無問:“你不想成親?侯爺說你想的,是我會錯了意?”

任不斷不說話,好半晌,才擡手狠揉一把紅漲的耳垂,搖了搖頭,然後又點了點頭。

“再說吧,現在說這話不吉利。”他像是窘迫,卻在良久的沈默之後,嘿嘿笑了一聲。

童無不明所以,要生氣的是任不斷,眼下說這話的也是他。

四合的暮色蒼茫,如同永不褪色的良夜。

不一會兒,又聽任不斷背靠廊柱,仰著頭,側首對檐下那只不肯築巢的杜鵑說:“……我想生四個。”

**

言侯腳程慢,已遞了消息,說要晚幾日再來。

因為重傷,北都那邊傳來封賞旨意的同時,還傳了一封詔書,待衢州疫病平緩清除,便讓北覃衛休整一二再歸京。

寒冬臘月裏,衛冶做了一碗小面,兩個人一起窩在榻上,既是分析局勢,又是閑話談天。

“我們不會有兒子。”衛冶把手擦凈,看封長恭坐在榻邊,大口吃面。

這是真餓了,衛冶在烤了燃金小爐的禪房內忍不住笑。他說:“你沒法生,我也不能。姑母把以後的顧慮明明白白講給你聽,十三,你要往心裏去。”

子嗣是否豐沛決定著江山能否穩固,古往今來為何人人都盼著娶妻生子?不正是因為血脈相連,姓氏傳承,家族江山才可能有百年的繼承。

衛子沅已經把目光投向北都,這個問題,她比誰都先考慮到。畢竟她是衛冶的姑母,她太懂衛冶的秉性,知道他不是為一己私欲耽擱姑娘一生的男人,並且她更不會眼睜睜地看著封長恭另娶他人。

不然阿冶要傷心的。

封長恭儼然也想過這個問題,他面色不變,答得相當迅速:“封世常不配進廟宇。就算往後真有這人,也只能姓衛。”

“衛家人不當皇帝。”衛冶笑容微斂,輕聲道,“也做不來聖人。”

可是這樣一來,先是斷了血脈,再是沒了姓氏,封長恭不肯讓封世常死了還因為自己好過,衛冶更不舍得讓血脈至親走上那條孤家寡人的不歸路。這樣的根基不穩,後繼無人,想要旁人不生覬覦之心根本不可能。

這就是衛子沅最大的顧慮。撇去衛冶自身的姻緣,她一早就在這逾界的關系裏嗅到了來日的殺機。

對於想走到那個位置的人,沒有兒子,就像失了臂膀,徘徊在周圍的豺狼聞到血腥味,就會餓光剽紅,窺伺待虛。而她沒有留下後人,衛冶也沒有。如若他與封長恭當真相伴白首,那麽衛氏的血脈到這裏就斷了,因為衛子沅已經定下決心不會再嫁。

封長恭喝幹了最後一口湯,接了帕子擦擦嘴,說:“還有瓊月。她是你名正言順的義女,將來生出孩子,也算衛氏後人。”

衛冶沈默不語,最後搖了搖頭。

封長恭把碗撂在一旁,起身上了榻,拉著衛冶的手瞧他。

他知道衛冶在想什麽。

縱使段瓊月與他有名分幹系,可終究是相伴不久。

她的心一直在北都,衛冶舍不得從前顧不上她太多,如今還指著她的肚子,不多顧念她這個有血有肉、有一顆心的姑娘。

於是封長恭說:“揀奴,這事不著急,可以再商量……其實我一直想。”

“嗯?”衛冶側首看他。

封長恭說:“百姓要的不是君王。”

都說天下興亡系於一身,可封長恭幼時住在街市青坊內,穿的襤褸衣,吃的寒露霜,睡時不見月,小小的人縮在無人問津的墻角,聽的卻是吃醉酒的官員大頌賢德,告明聖恩。

他太早就跟著身不由己的親娘,看她忍住淚,強擠出笑,迎送往來一夜夫。然而他又看得太久。

他看巧笑倩兮,看淚滿女襟,看美人隔燈遠,笑裏猶藏刀。

少年長恭看這一切,他就忍不住在想,江山萬裏供養著的那個君王究竟在做什麽呢?

他們在頌賢德,他們在讚清明,可是他已經無數次地想要帶親娘離開這裏,為什麽就是走不了呢?分明他們不要這繁華煙雲,只想好好地過日子,不會傷害任何人,為什麽那位聖人聽不見這裏的女人的眼淚呢?

“子嗣真的重要嗎?”封長恭仿佛在自問,也像在問他,“無論哪個人,只要不在那個位置上,能做的事情都少之又少,甚至算得上微不足道。”

他說到這裏,緩慢地停頓一瞬,再開口時,話音已然變得篤定:“……江山風雨根本不囿於帝王血脈,能左右其的只不過是誰來坐那個位置。既如此,那個人是你,是我,還是旁人,難道能夠體恤世間不易,憐憫百姓艱難,還不夠替你我下完這盤棋嗎?”

樹欲靜,風嘈雜,衛冶沒有應答。

**

衛子沅是連夜縱馬趕來的,她就跟著封長恭,離得不遠不近,不會被發現。

封長恭先她一步去找衛冶,衛子沅到時,就牽著馬停在寺外,久久不曾出聲,看著像突然後悔,沒打算進來。

是衛冶哄封長恭睡了,走出寺外,仿佛早有預料。他說:“姑母有什麽要問的嗎?”

“你既想清楚了……”衛子沅一頓,聽衛冶的語氣,她就知道自己是白跑一趟,同樣的怒火沒法對著衛冶撒第二回。

衛冶在夜色裏愈發瘦削,他站著,好似孤立無援,又好像能用這肩抵擋萬千。

衛冶靜靜地等她開口。

“該說的,我也都跟十三說了。你們的事我不讚成,但我沒臉管你,我一直對不起你。”衛子沅長嘆一聲,神情覆雜,“阿冶,當年你父親執意要送你進北覃,其實那日我就該與你說,他很大一部分顧慮,就是沒能給你留下個兄弟。我沒有兒子,昨日岳家軍的兵權很快就會化為明日的烏有。你沒有兄弟,就沒有能扶持並肩的真心人。你父母一早便知,他們百年之後,你的日子會不好過,所以他們來找我,也去求言侯……阿冶,你還不懂嗎?我們都不忍心讓你孤身立在這人世間,你本不該這般委曲求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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