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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反芻 “衛郎,我委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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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反芻 “衛郎,我委屈呢。”

沽州雨水也多, 但到底臨海,只要風浪不起,身邊有將士隨同, 漁民還能下水,這日子就還能過。

疫病的口子剛剛見松, 封長恭就下令開了一條沽州往衢州來的道, 只準進人, 不準出人。這要求嚴苛,但報酬給得足又狠,沈氏的家底足夠厚, 肯運海味來的人實在不少。

“如果蕭隨澤夠靈活,”衛子沅抹去面頰上的灰, 蹲下身,隨手畫出爛熟於心的疆域圖, 說, “他就會在這裏開一個口。”

她劃出的地方, 是座峽谷,名喚“突泉峽”,在遼、中、衢三州的邊境線交匯處。峽谷是天然的天埑,當時陶祝雄的軍隊之所以在遼州群山裏打轉,困死了都回不來,很大程度上就是因為峽谷底下滔滔的江浪, 卷沙激岸,潮漲時洶湧非常, 不能為人所過。

“峽谷主體在中州,比鄰遼、衢的是江。”封長恭在沙地上劃出兩條“江”,“如果中間的官道、商路, 乃至馬道都被堵上,那麽江上索橋就是唯一聯通三州的渠道。只要把楊玄瑛的軍隊困在中州,再切斷聯系,那麽我們很難再有一舉統一江南的能力。而且衢州世家根深蒂固,殺是殺不完的,也養不了太久,一旦察覺到我們的斬草除根之意,他們必然很快就要反撲。屆時,只要北都肯耗時繞道,再向邊緣幾州發出調令,那麽僵持之勢很快就會被打破。”

“所以要快。”衛子沅用食指從代表北都的石頭往下移動,最後停在了“恭州”,說,“按照不周廠的腳程,眼下恐怕封賞的隊伍已經抵達恭州。至多再過五日,就會到達衢州。”

“可是大帥,”封長恭說,“切斷了幾州聯系,也就相當於把整片突泉以南的地區拱手相讓。除非他們可以繞過遼州,繞一個大圈從河州攻上,否則切斷鎖鏈,就是斬斷自己的退路。”

衛子沅說:“所以他們送來了言侯。”

“是。揀……侯爺重感情,肯定舍不得讓言侯犯險。”封長恭用手撥開石頭,靜了一瞬,說,“府裏的貓和孔雀都來不及往這兒帶,瓊月也還留在北都,起碼不周廠來去這一趟,我們不能輕舉妄動——何況除了衢州亂象以外,無論是攻打遼州,還是連接中州,我們都師出無名。”

“好在無論如何,走到了‘拖’這一步,北都已是自顧不暇,這是我們可以左右時局的最好時機。”衛子沅站起身,靴子胡亂踩碎了地上的沙,“現在最急的事有兩件——”

“侯爺的身子。”封長恭仰頭看著她,說。

衛子沅垂眸,看封長恭說到這句,神色不由自主地兀自陰郁。

她心道,邪了。

這小子著哪門子急?

但衛子沅心中若有所思,面上卻還相當鎮定。

她把衛冶的病當作最要緊的第三件事,可方才要說的,卻是要適當地給封長恭立威,同時要逼北都那邊自己先手遞出話柄。

“到這裏,我就考慮不到了。”衛子沅沈聲說,“我並不覺得蕭隨澤會輕易自亂陣腳,畢竟他不想殺人,只是想穩住政局。”

否則遼州遇王不會逍遙到如今。

這點恰好證明了當今聖人的手腕風格,蕭隨澤要的,就是八方牽制,誰也不能輕舉妄動。

啟平帝晚年間放輕了手腳,正是行制這條底線,但絕大多數人都能看出,蕭齊早年還是迫切渴望大權在握,唯帝是瞻的。

可是蕭隨澤不是。

蕭隨澤是個很矛盾的帝王,他在處理政事上的風格,與他本人的性格相當迥異。衛子沅自認是了解肅王的,她能看出被啟平帝專門挑了養在身邊的肅王殿下,資質與審時奪度的敏感遠遠要比幾個親出的皇子要強上不少,但奉元皇帝卻是未知的。

在這個位置上,蕭隨澤一改輕慢的隨性,他仿佛能永遠維持一種冷靜。他好像很清楚自己暫時爭不出輸贏,但只要大雍在漸漸恢覆生機,那他就能一直容忍任何勢力妄圖騎到他頭上去。

“衛冶不會是他忍不下的人。”衛子沅繼續說,“本來他也……身子不好。其次他們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是一路人,都不想親眼看著大雍倒。”

封長恭神情微斂,低低地應了一聲。

衛子沅看著他,眉頭微蹙,強壓下那股莫名的不自在,試探地問:“那話柄如何遞,你是自拿主意,還是回去以後,要同阿冶商量啊?”

“既要立威,起碼不能事事靠他。”封長恭說。

衛子沅讚同地點點頭,但還是說:“事有輕重緩急,阿冶的身體沒那麽糟糕,不能動武,但能想事——我聽說現在都是你盯著他吃藥?”她說到這裏,頓了下,少有的疑惑,她不由自主地再次打量封長恭,“……該說就說,私底下商議,功勞可以日後分。”

“其實要遞話柄,北都裏坐著個很合適的人,”封長恭說,“有人比我們要著急。”

“誰?”衛子沅輕聲問。

“龐定漢。”封長恭同樣輕聲地答,“衢州吞金,自然少不了記他一筆。”

**

封長恭說到這裏的時候,守在門外的北覃衛們已經散開了,在北齋寺裏三五成群比劃著嬉笑。

童無心裏記掛著“蠍子”,又礙於手傷沒法加入,潮濕的風透過蹲在她身邊靜靜待著的任不斷,一直吹入禪房的窗紗,輕輕拂過衛冶耳畔的碎發,將上頭細小的碎金驅散。

屋內依稀可以聽見外頭的吵嚷,如同一場久違的春風,一下吹走了經久不散的陰霾。封長恭方才卸了甲,露出底下更加不忍細看的裏衣。衛冶已經喚人燒了熱水,把封長恭丟進去洗凈再撈出來,撈出來才能仔細瞧著看。

脫下來的裏衣掛在一旁,那破破爛爛的布料滿是汙泥和碎爛的痕跡。衛冶乍看時沒防備,楞是嚇了一跳。

“……你這是半路遇襲了嗎?”衛冶仔仔細細端詳半晌,不確定地問。

封長恭靠在浴桶裏,就這麽扒著桶沿可憐兮兮地搖頭,說:“沒有,一路回來都很順利。”

衛冶聽了這句,不置可否地掀開帷幔,凝眸看了幾眼封長恭身上的淤青紅痕,忽地把手松開。

封長恭有心賣關子,他也不急著問清,總歸這小子心思多,有點什麽可以把尾巴翹上天的事兒,總會明裏暗裏叫他知道。

反正衛子沅不讓說的絕不是剛才講的那些事。

這事兒有什麽說不得的?

衛冶面上是不以為然,心裏卻很吃封長恭可憐兮兮這一套。見他不甘心地沈默半晌,連自己的傷都來不及問,當即又掀開幃幔看回來,一副“你快來愛我”的模樣。

衛冶唇角憋著笑意,只道:“聽說你去沽州之前,先去找了和尚論道……和尚怎麽說?”

封長恭要有尾巴,此刻只怕癟噠噠得連根毛都瞧不著。

他起先沒吭聲。

後見衛冶不容分辯地看過來,只好停頓須臾,撿著好話如實說:“說你了不起,說你好,還說……說我的侯爺太心軟。”

“我是問你,”衛冶打斷他的話,就那麽撐臂靠在浴桶邊,看著封長恭的眼睛,“他有告訴過你救人先救己,不吃飯不睡覺,沒勁兒也要趕著日落往回跑——你這樣折騰自己,遲早也得完蛋嗎?”

“揀奴。”封長恭叫他。

衛冶“嗯”了一聲,在封長恭就要伸手來摸他的時候,默不作聲地往後退半步,離得不遠不近,偏偏讓他摸不著。

封長恭的手臂忽地懸在半空。

他的心也跟著一空。

封長恭此生最怕衛冶的背影,同樣也怕碰不到衛冶的身體。他生來就被親生父母所不容,但這沒關系,從未得到過的感情怎麽配叫“愛”?封長恭如今看見天大地大,已然很少再想起撫州小院,遇到衛揀奴之前的年年歲月。

但他依舊會想起這些年,與衛冶,那許許多多、倉促而又來不及防備的分別。

“你別離我太遠。”封長恭的聲音在潮濕的水汽裏顯得委屈又沈悶,他掙脫水面,幾乎是抓住桶沿迫不及待地往前一伸手,握住了衛冶才肯重新坐回去。

這是他們心知肚明的傷口。

到現在封長恭還把那些分離的時刻放在心底來回反芻,甚至每一寸細節,都在長年累月的回憶裏歷歷在目,嶄新如初。

衛揀奴在鼓訶城裏丟下過他一次,但回給他一個衛冶。

後來衛冶又在北都和草木不言堂前把他扔下過兩回,哪次都很果決,不留一絲情面。哪怕後來還有過耳鬢廝磨,與再三的告別,封長恭只要想到那些深埋在心底的隱患,他就會感到由衷的恐慌。

封長恭說:“看不見你,我飯宿不思。”

“十三,”衛冶斂了笑,真誠道,“我不會再丟下你,你要不斷告訴自己這點,不要放任情緒自流。而且我的藥,現在就是你盯著餵,你應該也能看出這藥還有效,有效就不會輕易出事。而且沈府是我不得不出面的最後一趟,再之後我哪兒也不去,我保證。”

封長恭手臂上的肌肉緊繃,青筋隨著呼吸緩緩起伏。

他才不信。

半晌後,也是封長恭,緩慢地從水裏起身。他不著寸縷,相擁最為真心。

“太濕了。”衛冶輕聲的表達不滿。

“衛郎,我委屈呢。”封長恭摩挲著衛冶的右手,“你也只肯哄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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