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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風聲 “我還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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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風聲 “我還能活下去。”

老葉沈溝, 斷雲微度。庭院中廝殺的刀劍轟鳴在空中劃開一道道狂風,衛冶一把扯過癱軟在地的沈自忠,往後丟給了面露急迫的陳子列。

只聽火舌撕咬的“滋啦”聲中, 刀已出鞘,衛冶從容不迫, 在熱浪裏猶如閑庭信步。

他向來是有三成把握, 便露七分顏色的。

陳子列慌忙扶住沈自忠, 急切道:“他要跑了——不,火要燒到我頭上了!”

“慌什麽,臭小子。”衛冶偏頭打量著被鎖上的窗, 白煙縈繞著黑霧,嗆人的氣息滲透著毒。

他被困在火海裏, 這是絕對實力下的算無可算,憑他權勢滔天也沒法阻攔。

可衛冶此刻的神情實在不像個輸家。

相反, 他仍舊不緊不慢, 不像要逃命, 倒像是還要閑談。

衛冶浴火而立,後撤兩步,忽而一腳踹翻了側臥的榻,露出底下的長弓。陳子列目力好,而他更有個好本事,就是到了生死關頭, 他反而能在極端的慌亂中愈發冷靜。

好比這一刻,他一瞬間就認出了這是封長恭在城破之時救下衛冶的那一柄!

陳子列眼睜睜地看著衛冶挽弓搭箭一氣呵成, 對準的目標正是策馬而去的沈自恪!但是還未等他開口,沈自忠不知哪來的力氣,竟強撐著癱軟的雙腿, 掙脫了陳子列的臂膀,直楞楞地撲向衛冶。

“侯爺!念我之功,莫傷我兄——!”

十米之外,箭又快又準。此刻弓弦驀地松弛下來,月被藏在黑雲裏,馬蹄踐踏著泥濘的地。衛冶歪頭持弓的動作不變,拇指上的扳指卻已經微微旁斜。

沈自忠隱含泣血的嗓音被吞並進院外驚天的廝殺聲裏,那箭卻破開重重障礙,擦破燃火空氣的聲音猶如撕帛,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擦著地面直直釘入馬蹄。烈馬受驚嘶鳴,沈自恪跌落在地。

沈自忠餘下的嗓音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似乎楞在了原地。

但他下意識的舉措還是抓住那弓!

陳子列默然著,在沈自忠來不及撲向衛冶之前,將他拖了回來。

而且這一次,他學聰明了,知道要死死地抓住沈自忠,因為今夜時間金貴,失之毫厘,差以千裏,他心知一旦沈自恪離開這裏,哪怕衛子沅能按約前來援救,也是無力回天——這裏的家丁,或者說“蠍子”都是不知道身份的無命人。

他們一旦失了顧忌,饒是北覃衛乃千錘百煉之師,在這樣以少戰多,地形開闊的不利處境中,他們亦是插翅難飛。

所以陳子列用力地掰住沈自忠的脖頸,扼住他的要害,嘴唇近乎是顫抖地緊貼在耳畔,拼命吼著:“他不會殺他,要殺早動手了!你明不明白?!”

沈自忠說不出話,不明白,他怎麽明白?陳子列還欲說些什麽,可他看著那弓,就想起封長恭,想到封長恭臨走前對他的囑托。

他當時在北齋寺內,再三拜托任不斷定要留下衛冶。

但是私下裏,大約是封長恭實在太明白衛冶的德行,知道沒人能把他困在院裏,所以封長恭請他務必要小心衛冶的安危,確保在自己回來之前,他可以無恙無病。

於是陳子列奇異地靜了下來。他發了狠,強硬得像個釘子,將沈自忠牢牢地釘在自己身邊,絕不容許他近身衛冶分毫。

這還是陳子列第一次肯以武力挾制。

他有著不同於衛冶,更不同於封長恭的幸運。年少時的幸福圓滿決定了他無論何時,總是心存善念。相比於封長恭,自從留在衛冶身邊,在所有人那裏他都只是個捎帶的,仿佛只有封長恭願意做事,他才可以一道留下。陳子列自認不是個正人君子,更不是個言行道德挑不出錯的好人。但他是真感恩,也是真良善。

他少時不是感覺不到衛冶對封長恭的偏愛,也不是不知比起摸算盤,他更希望自己能提上刀,去做封長恭的馬前卒,可對於這一切,他很多年後在穩步上升的官場中依舊不被挑動。有很多人妄圖挑起紛爭,內裏鬩墻才好看!但陳子列從來沒有過一絲妒狠,更沒有想過若他是封長恭就好了,若他才可以站在時局的中心擺布山河就好了。

但陳子列又是這樣的人。

他不愛爭,不愛搶,他很願意守住眼前的平淡與幸運,珍惜和親朋在一起的分分秒秒,善於看人臉色,喜歡賣乖討巧並且樂在其中。可當他立於不得不獨當一面的境地裏時,前有風雨如晦,後有狂瀾峭壁,腳下的碎石不斷落地,底下就是碎屍萬段的萬丈深淵,他卻可以無端生出一種風雨不動安如山的安定。

這種堅定很難不讓人看著他,就能平心靜氣。

因為陳子列是順勢而為的人,他願意像兒時一道,跟著父母親妹在家團圓,也願意回到少時的流離,因為身邊有個面冷心熱還救過他的封十三一直跟他一起。

封十三要留在衛揀奴身邊,找機會去找衛冶算賬,他想了想,說行。

後來衛揀奴成了衛冶,封長恭想要叛逃,他說好,那我陪你逃。

再後來封長恭不肯走了,要守著揀奴,他也只是主動又識趣兒地自退一步,見苦口婆心攔不住,這王八蛋色/欲熏心昏了頭,聳聳肩說好吧,好吧,那我也願意追隨長寧侯。

這種看似得過且過的背後,其實是一種勇敢。一種無論何時,無論何地,無論和誰在一起,只要是我在,那麽一切就能行的勇敢。

封長恭能明白這種勇敢的難能可貴,他小時候也不止一次,相當別扭地,向陳子列討教了如何才能變得這樣勇敢。因為他知道自己恐怕此生都很難有單憑直覺,又或者信任,就敢全身全心交付給人的時刻了。

但是此刻,陳子列站在這裏,在熊熊烈火之中,他再一次地睜開眼,就能從兒時幸運的日子裏汲取到某種敢於信賴的勇氣。

世間站在風口浪尖揮斥方遒者固然難得。

但是能乘風直上青雲端,也敢隨流而下九重天的人未嘗不是一種仰仗天地的勇者。

冊頁被風吹得嘩嘩作響,頃刻又被卷入滾滾火舌。

從未對刀光血影起過分毫興趣,一心沈湎於太平安樂的陳子列鉗住了沈自忠,接過侯爺手中弓,拎著長弓扛著男人,一步一挪地緊緊跟在衛冶身後,越過已經坍塌一半的屋舍,走向層層疊疊的家丁單手操刀,殺意盡顯守著的門。

雁翎刀齊刷刷地橫沖劈砍,在隔了一江的衢州燈火面前,殺出了滾滾血色,渾然猶勝勢如破竹。

北覃衛中人各個精挑細選,放在外頭各個都能一力當千。衛冶自從手掌大權,就再不曾讓人輕易插手北覃衛中事。臨陣叛變的備馬小吏已經在沈自恪報出身份的同時,被身邊的北覃衛毫不猶豫地手起刀落,腦袋滾地。這種毫不拖泥帶水的規矩是衛冶帶來的風氣,不殺錯,不放過,他玩世不恭的面孔下一直是這樣不容違背的鐵石心腸。

而他能站至今日,只因他是血海交織成的北覃衛翹楚。

沈自恪沒料到那弓會突然出現,分明北覃衛從不以弓為器,但他不敢久留,當即另上一馬要走。衛冶以身犯險也要留住他,卻不為活捉,只因“蠍子”事關重大,弄不清來路,恐怕他今後行事都要為此忌憚三分。

可是沈自恪方才說了西洋。

聽到最後那句話的時候,衛冶就明白了,倘若今夜他如沈氏所願,折在此處,與那年摸金案一般無二的“罪證”,沈自恪早已為他備下——只不過當年的對象是南蠻,如今西南守備軍讓單良均統管得如同銅墻鐵壁一般。

到了今日,那賊便成了西洋。

誰都可以在失聲的人頭上潑臟水。

他恨死了這一切。

風吹著檐上的雨,淅瀝落了滿地。衛冶聽那刀劍碰撞,震開了悶天金石響。他的背後是熊熊燃燒的烈火,火前是他要保護的陳子列與淚流滿面的沈自忠。他在大雨裏扔下刀鞘,握住雁翎刀,這一瞬間他發誓了他再不要收刀入鞘。

衛子沅策馬疾馳,蹄踏淺水泥濘,激起的雨點濺在她的小腿。

背後的沽州守備軍與她挑選出來的符機軍身覆輕盔,在漆夜裏猶如銀蛇,在躍過鐵橋的時刻撞出了一往無前的凜冽殺意。

在月餘多次與海寇的纏鬥中,他們亦借此威懾住世俗之見,壓住了暴雨如註的抨擊。

沈自恪一步失算,步步則退,這是勢弱者的無奈。

但沈自恪究竟心智堅毅,他知道唯有闖出去,在衛冶破開圍剿之前闖出去,才有他的一線生機!才有他沈氏的東山再起!

沈自恪撐地而起,喝道:“關院——殺了他!”

雨珠滴答而下,卻在半空中倏地破裂。衛冶在重圍裏濕了臉,也濕了衣襟圍擺,滾燙的血混雜著冰冷的雨水,噴濺在他的手起刀落,染紅了他的無情無心。他混沌一瞬,尖銳一瞬,殺了一個,再一個。他的刀太快了,他的偽裝也都碎成了一地血水。最終蠍子的假面被統統剝去,真實,那殘酷的真實卻重獲新生。

暴雨驚世,雷鳴電閃挑破了這幕殘夜。

烈火逐漸熄滅了血光,唯獨黑霧白煙被澆灌得愈發灼烈。劍身被洗脫得愈發冷酷,圍殺之下,其中一柄眨眼間就要貼過衛冶的鼻尖。任不斷此時恰好猛躍而下,踹開劍柄,轉手挑刀將人喉嚨劃開。

童無頂著滿面血,在殺喊聲裏避無可避地逐漸力竭。她一手持刀,靈活不減地游走於廊檐之間,卻在混亂中忽而聽見陣陣馬蹄聲逼近,震得天地為之一顫,衛子沅已經率符機軍先行而至。

“此處有道——來人!”童無單臂掛檐,嗓音粗啞地吼道。

大軍入內,蠍子避退,眨眼沈府滿樓燈火都被暴雨熄滅,讓撕破平靜的血色劃開裂口,一道又一道,院落不斷充盈著持刀的人。

“正義之士啊……”

衛冶低聲呢喃,他邁過那些屍體,走到了沈自恪面前。

沈自恪粗喘幾聲,知道大勢已去,手指痙攣地抓著泥,忍著劇痛仰頭看他。

血水順著衛冶的脖頸緩緩流淌而下,他扯掉了千金帛,擦拭掉刀面汙,把雁翎刀直插入地。他任憑滔天的雨水沖刷他面頰上的血,他知道這一步過後,這血再也洗不凈。

但他只是看著沈自恪,垂眸輕聲說:“早就當不成了。”

衛子沅立在他背後不看他。

任不斷挨個排算著受俘的“蠍子”,這些都是他們日後要審的人。童無已經靜靜地咬著繃帶為自己包紮傷口,她騎來的馬安靜地守在她身前,釘在腳邊的是她的刀。

“這話是什麽意思?”事到如今,沈自恪反而輕慢笑了,“我同侯爺開了兩句玩笑,惹惱了你,便要打家劫舍了?”

“竊鉤者誅,竊國者侯。”衛冶宛如破罐破摔,也笑道,“這道理沈掌櫃再明白不過,怎麽如今落了下風,就要裝瘋賣傻討生計了?”

沈自恪摔斷了腿,失了力氣,幹脆躺在汙泥濁水裏,擠出一聲嗤笑:“來求我,至多不過討那賑災銀,來日千好萬好與你無關,你還是長寧侯。可殺了我就不一樣了……”

衛冶於是點點頭,說道:“沈氏富可敵國,產業無數,的確誘人,我也自當笑納。”

沈自恪怒急攻心,在衛冶忽然蹲下身的那一瞬,所有的堅持與冷靜被一掃而光。他努力積攢的基業在今夜過後,都成了別人的發家財。

他那被人護在身後的好弟弟怕不是要把鑰匙雙手奉上!

“你好可憐啊。”衛冶悶聲笑起來,打量他的眼神有種天真的殘忍,這分明與長寧侯的本性不同,甚至不同於他的偽裝待人。

但在這一刻,對上沈自恪,無異於剖心之舉。

沈自恪猛烈地喘息,擡手扒住衛冶的手臂,艱難地從嗓子眼裏擠出一句:“你不能……蠍,蠍子……”

衛冶端詳著他,說:“本來蠍子是誰,我不在乎,反正都是要被我除掉的人。你說也好,不說也好,說真話也好,說假話也好,我都願意笑納,因為我都不會信。我有眼睛,我還能活下去,有朝一日我總能自己聽到所有的真相。”

但你還是告訴了我。

“西洋人麽……多年不見,洋毛子長得倒人模狗樣許多。”衛冶伸手卡住了沈自恪的脖頸,在沈自恪逐漸腫脹的青紫面孔下,在他愈發僨張的瞳孔註視裏,他微微瞇眼,將他待如豬狗。

衛冶明白沈自恪的心高氣傲,自然也知道如何相待,才能最好的激怒他——因為理智喪失需要契機。

而怒火,就是最好的契機。

沈自恪猛然擡手。

就在這一刻,任不斷身側的一個“蠍子”驀地暴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往前一撲。

火花“啪啦”炸開。

下一瞬,院內各處爆起層層兇光!

衛冶眸色一凜,下意識撥開武學實在惺忪的陳子列,順帶把已經快不行的沈自忠一把丟了過去。

但他卻忘了爆炸轉瞬而至,再迅疾也趕不上規避。任不斷同樣遺忘了這點,直至童無飛速將他撲飛至濘地才回過神來,轉頭看見童無堪堪翻滾避開燃點,血染紅了整只左臂。

難怪死士也要留一口氣!蠍子們拼死一搏,符機軍嚴陣以待,而早已經歷了一輪死戰的北覃衛則處變不驚,在幾息內迅速安置好受傷的北覃,原地拔刀而起,這回便是一個不留!

衛冶捂著震傷的右手,他已經感覺不到疼痛了。

但他依舊在笑。

沈自恪蒼白的面色忽地僵直了一瞬,因為他突然意識到自己給了衛冶絕無僅有的美妙借口。

“我衷心感激您的成全。”衛冶手指顫動,目光低垂著落在沈自恪的臉上,“衢州官員與沈氏富商勾結吞銀,高擡糧價,今夜我前來請降,卻見西洋外賊亦在其中,沈氏家主沈自恪為防事情敗露,竟意圖殺人滅口,圍剿北覃,幸而符機軍來得及時,才沒有讓爾等奸計輕易得逞……聽完了,如何啊?沈掌櫃,你說若沒有你這一劫,我還不知道要等多久。但是今夜,多謝啦!”

“符機軍今夜……為什麽能來……”沈自恪嗓音沙啞,“你,你勾結黨羽,辯無可辯……”

衛冶平靜地頷首,對他近乎耳語地交代:“我不必辯。托你的福,如今衢州疫病蔓延,誰給糧誰就是青天老爺。你的糧倉我會替你開,百姓不攔我,我又有充足的理由接管衢州。而北有遼、中之亂,西有天塹,東南一帶疲於海寇盜亂,自顧不暇……我倒真好奇,誰能到我跟前,要我來辯?”

衛冶站起了身,在焦黑一片的斷壁殘垣裏宛如被雨淋濕羽翼的兀鷲。他在那年元月雪攏的烏郊營裏,困在了這一輩子揮之不去的夢魘中。那些曾經居高臨下對準他的鐵騎冷刃,在今夜的雨裏,昭示著將要被他裹挾著腥氣全數奉還。

衛冶一直沒有踏出那一步。

但封長恭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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