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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挑撥 “子虛人,烏有事,聖上要臣從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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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挑撥 “子虛人,烏有事,聖上要臣從何……

榮金令與推恩令穩紮穩打地緩緩過渡著前行, 越來越多的金子充盈了國庫。隨著新一套班底在朝廷裏逐漸紮穩腳跟,避無可避地,因著日子太好過了, 有人開始嫌棄斷了一指太疼,盤算著要把胳膊也一並遞出去, 並且遞得明目張膽。

衛氏所代表的世家在啟平年末, 奉元年初, 都夾緊了尾巴做人,連女兒最多的齊、趙兩家都憋了性子不沾內宅嫁娶事。

可如今一朝龍在天,從不知道什麽時候起, 高低轉眼間便顛了個倒次,世家眼看著就要重新爬到江左黨頭上, 而且這回連宋閣老也似乎是妥協了——奉元帝本人則更加厲害,恨不得全權倚重衛冶, 順帶蔭庇到了衛子沅頭上。好像早些時候的猜忌打壓統統不存在, 君臣仍舊是一家親。

龐定漢在衢州經營多年, 牽涉極廣,如今心緒最起伏不定的就是他。

可惜衛揀奴素來是個不要臉的,現在還成了個得天獨厚的病秧子,閉門不出,甚至一問三不知還不準旁人說什麽,說就是吆五喝六不給功勳大臣體面。就算他不鬧, 自有那個帶刺的封長恭替他鬧。

龐定漢在鐵桶一般的內閥廠碰了壁,又在油釘轉生的北覃衛混不開, 只好轉頭反覆試探看似大大咧咧的陳子列——可惜這也是個葫蘆裏藏藥的笑面虎,他當了陳子列大半年的直系上司,早摸得一清二楚。

最後龐尚書長嘆一聲, 發覺忙了一通也只摸了一手的黏糊,除了煩悶什麽都沒得到。

蔡有讓是個悶頭的,上船的時候銀子收得好,面上笑得開,眼下不過風聲不對,最先著急上火的也是他。

偏偏這人只是急,催命鬼似的找上他,旁的什麽也不做。

“這可怎麽辦?”蔡有讓嘴角急出了燎泡,嗓子幹澀,“龐大人,您可得盡早拿定主意!”

主意,主意,是個人都要來問他要主意!龐定漢見他這副沒出息的模樣,不由得冷笑出聲,拿蓋碗磕了桌,在蔡有讓驀地噤聲後緩笑半晌,說:“坐。蔡尚書為官多年,資歷深厚,遇這點事兒著什麽急?”

蔡有讓摸不清他心裏究竟有沒有底,幹笑一聲,還是追問:“那自然是不比龐大人心沈氣定,胸有溝壑……況且我這年紀,也該回鄉歸野了,總不能這時候出些差子……”

龐定漢沒看他,說:“既然要亂,那就都亂。沒有火燒起來,只燒到咱們的道理——聽說蔡尚書的小孫子,與趙家女頗有些兒女情?婚事在談了吧?倒不如擇個好日,邀了幾家小輩入貴府一聚?”

蔡有讓還在猶豫。

他這回是真悔了,滿腦子都是事發以後,江東老父看他的眼神,家中妻女難以置信的目光。這種讓人愧不能當的羞怍或許不能讓龐定漢失了體面,但足以讓蔡有讓這般正統出身的踏實人掩面而泣,不願見人了。

只是所謂“悔之晚矣”。

龐定漢側首看他,冷淡地說:“蔡尚書該不會真以為功成身退,是指全身而退吧?想差了,差得太遠了。有些事一旦做了,就徹底擺不脫了,你我居高至此也不例外。”

蔡有讓擡手掩捂幹澀的雙目,一咬牙,狠聲應了。

**

奉元元年是升遷年,眼下入了夏,各地監察司都要入都述職,這會兒進京為的就是秋闈後京官遣謫,有心人都等著巡撫司門戶大開,好塞銀子孝敬。

趙禎沒在去年秋闈裏考出個章程,今年春闈又落了榜,魯國公都斷了指望他的心思,只隨他跟著德親王混,畢竟生得好,平日無知著開心也成嘛!

趙邕對自家弟弟也是這麽個念頭。

一來趙禎文不成、武不就,房裏人還亂,連如今的親事都是他求爺爺告姥姥替他求的小官家小女。

再者近日朝廷風聲緊,捐個不打緊的小官也得往後稍稍,這都是眾所周知的事,趙邕壓根兒沒想過趙禎今年看起來懂事許多,也不處處與他不好過,成日裏對他笑臉相迎,實則就圖述職升官。

蔡府的宴請定在了小暑那日,魯國公要與來日的孫女婿相看一二,自然舉家前去。趙禎耐不住性子,在馬車上就問了捐官,趙邕對著家裏人,自然不會有所保留,直言得往後等,如今正是局勢變化的緊要關頭,他們魯國公府絕不能冒頭。

豈料好心沒得好報,同樣是趙家嫡子,趙邕在內外都混得開,聖人因他對魯國公府一再擡舉,連最不好相與的長寧侯都與他交好七分。

而陡然沈默的趙禎呢?

下馬車時龐定漢恰好同在,他是個人精,看一眼躲在角落打量趙邕的趙禎,就明白兄弟之間最怕差距,差距太大便易生了厭妒之心。

趙家小子是個心高氣傲的主。

龐定漢佯裝隨意地與他攀談起來,說不過幾句,便在吃茶的間隙拊膺暗嘆:“心比天高,奈何沒什麽自知之明……好,好哇!”

“說起來,內閥廠檢舉了衢州水錢案,風頭正盛,連北覃衛都不得不退避三舍。”龐定漢狀似無意地放下盞,頗有意趣地說,“長寧侯府的日子也不好過?難為他家還有個養得金尊玉貴的郡主,前些時日,就你定親之前,我還聽長寧侯跟你兄長說起,到時要嫁義女,嫁妝就要擺十裏……你說這人,他這個年紀了,自己的婚事還不上心,反倒是個沒頭沒腦的郡主捧得好比天高……”

趙禎哪裏關心長寧侯的婚事?他滿腦子都是長寧侯府的郡主!

龐定漢方才說什麽?

跟誰提的婚事?

趙禎忽然感到手腳發麻,不寒而栗,他心想:“竟有這種事……趙邕跟衛冶那是什麽交情?衛冶看不看得上那是兩說,趙邕他憑什麽不跟自己提?”

他也看不起自己?

都是趙家的嫡出子,若不是祖父偏心,趙邕求娶了韋家女,他哪裏……他憑什麽看不起自己?!

“不過話又說回來,長寧侯府不是門好親。倒不是郡主有什麽,只是她家主君吧……”龐定漢話鋒一轉,似感可惜地嘆了口氣,“好孩子,你是自家人,我就不顧及。衛冶在北覃衛這些年,俸祿才多少?花銷是幾何。也就是北覃衛如今歸他管,他呢,又得兩代帝王心,沒誰敢查他。否則賬本一拿,誰能經得起查?保不齊還得查到他的親友,你們趙家頭上!”

言及趙家,趙禎才如大夢驚醒般恍然回神。他趕忙直起身,說:“龐尚書可要慎言!”

“慎言是要緊,可慎行才是為官處事的重中之重!”龐定漢眉頭緊皺,煞有介事般拍案道,“就看你哥哥趙邕與他,前幾日還坐在仙頂閣吃酒呢!開的是什麽酒?動輒百萬雪花銀吶!若是國庫空虛,保不齊就要從這兒下手……到底是年輕人,你兄長也是,他衛冶也是,行事太過張狂,肆意妄為,不懂收斂,半點不為家中考慮,反而時刻把家底擺在臺面上,實在很不像樣。”

趙禎聽完便真信了,仿佛尋找了知己,當即義憤填膺地嚷起來:“是了,還是尚書懂我。我那哥哥自幼好誇耀,什麽事兒只顧著他自己高興,半點沒顧及過家裏!”

“那自然是不及二公子沈得住氣,能穩著,一步一步地來。”龐定漢微微一笑,“只是如今局勢動蕩,免不了人也得跟著動,怕是等不及二公子這麽穩紮穩打著慢慢修息,穩妥濯升了。”

趙禎倒也沒傻得太徹底,聞言便狐疑地看他一眼,嗓音有些猶疑:“……尚書這是何意?”

“槍打出頭鳥,我近日時常想著‘樹欲靜而風不止’的道理。”龐定漢嗓音含冷,倏爾長嘆一聲,“我身在戶部,這些時日常與內閥廠中人打交道。聽他們的意思,衢州之事只是個開端,好比前些年北覃衛的察境一樣,為的就是摳出更多虧空,逼人填補入國庫。但是如今這差事並不派到北覃衛,反是交代給內閥廠,恐怕聖人已經都動了心思。這樣一來,別的不說,長寧侯是沒法幹涉察檢了,那麽有朝一日輪到他頭上,一旦長寧侯府有筆錢的去處講不清楚,再順水推舟灌到了你家有了關系——別覺著這是無稽之談,畢竟眼下與他來往過密的只此一家,那麽只怕……”

最後龐定漢笑瞇瞇地說:“當今聖上的眼裏可揉不得沙子……除非,有顆更大的沙子一直不識好歹,烙得他眼睛生疼,睡不安穩。”

話到了這兒,趙禎已然是被忽悠得昏頭轉向了,簡直是要把龐定漢當作那唯一聞弦音而知雅樂的知音。

他當即咧開一口只有伯樂才能賞識的牙,“撲通”一聲跪下了,架勢擺得好比南曲班子頭牌,哭天搶地道:“尚書既然心存憐惜,晚輩愚鈍,望不吝賜教,還請大人救我全府上下百餘人——”

龐定漢趕忙收拾出一臉感同身受的悲痛,連忙起身扶起趙禎,心下暗自道:“我當然會親自送你上路。”

面上卻同樣熱淚盈眶道:“賢侄啊,你父親當年多次提攜於我,難道不算大恩大德麽?如今我雖居高位,卻是人微言輕,你大哥面前到底說不上什麽話,也只好求你,求你救救你那糊塗大哥喲——”

其實趙禎自幼為家學所授,跟趙邕同樣是養在祖父膝前,龐定漢暗示他大義滅親,犧牲趙邕一個,保住魯國公府全族,個中自然有些不妥之處,他也不是聽不出。只是一朝天子一朝臣,趙邕不死,他趙禎永遠是趙家二字,永無出頭之日!

何況證據不足,只是私底下衷心諫聖,哪裏至於讓趙邕真就丟了命?

若能拿趙邕的前程,換他的前程……趙禎猛地灌下酒,狠狠閉上眼,自欺欺人般地心中喃喃:“一樣的……對趙家來說,是一樣的……甚至還免去了私相授受結黨營私的罪名!”

龐定漢擦幹了滿臉的淚,冷笑著看向趙禎踉踉蹌蹌,渾身酒味的背影,厭嫌地聞了聞袖子上的味兒,猛地甩袖起身。

他身側隨行赴宴的嫡系似乎不解,問:“大人,此子這般愚鈍得不可救藥,聖人當真會信他所……”

“聖上自然不信,但那又如何?”龐定漢說,“本官又無指摘挑撥,只私下提點一二後生,言明大家同為朝臣,不可結黨營私,這話難道有錯麽?那趙禎是趙邕的嫡親弟弟,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道理,難道趙老公爺沒有教過他嗎?既然是榮辱共系一身,他還敢親自面聖,檢舉衛冶與趙邕有私……就是一時半會兒的沖動了,拿不出證據,不可信,聖人也有心保人……可那眾口鑠金,捕風捉影之事一旦有了,再到旁的,難道還不許人懷疑嗎?”

嫡系恍然大悟地感嘆著:“不愧是大人……當真果決。”

“一個尚書而已,算什麽大人。”龐定漢微微側手,推開門,“不過是一介飛禽走獸爾,不足掛齒。”

那嫡系聞言,便在邁步入院的同時閉口不言。龐定漢特意叮囑了定要收下蔡府備好的茶禮,切不可把自己摘得太幹凈,後又在小輩中挨個露了面,說了話,臨走前還給趙家人留了妻族專修的描花,把面上人情做得再妥帖也沒有了,任誰都挑不出錯。

**

幾日後,一道急召,速詔長寧侯進宮。

小暑後難得的天氣不好,陰雲蓋日,明治殿外隨候的太監宮婢均垂眸低首,不敢隨意動作,更不敢竊竊私語。

衛冶一身朝服,分明是濃稠如潑墨的側臉此刻卻漠然得近乎冰冷,立在殿外聽候也宛如鶴立雞群。他餘光看見了趙邕的副將,心中便已明了今日急召,所謂何事。

不多時,周署賢走上前來,低聲道:“侯爺,請吧。”

殿門緩緩大開,衛冶跟在周署賢身後,不緊不慢地邁步入殿。

趙邕一身緋色蟒袍,襯得人很精神,但此刻他的面色卻又冷又沈,一雙眼幾乎什麽也看不出來。另一側的裴守同樣臉色不好,目光很冰冷。

蕭隨澤龍椅下跪著個人,衛冶才進門,還沒看清臉,就聽趙禎咬牙顫聲,一句一頓:“衛,裴兩家沆瀣一氣,蛇鼠一窩,出則為大雍之患,入則為朝廷之難!還望陛下早日定奪,端肅清正!”

蕭隨澤見他來了,於是問:“長寧侯,你怎麽說?”

衛冶與蕭隨澤四目相對,對堂下的趙邕視若無睹,對趙禎更是不屑一顧。他沒有急於洗脫,反而輕笑出聲,似是搖了搖頭,輕嗤道:“子虛人,烏有事,聖上要臣從何辯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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