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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共犯 “你好無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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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共犯 “你好無辜啊。”

珍桃是言侯的人。

比起說是他許了好處, 不如說是她肯聽言侯的話。

衛冶沒有知女善用的本事,被他用得好的都是男人。芩鶯本來也很願聽他的話,只是獨他一人安生的日子長了, 他心存僥幸,一拖再拖, 平白把尚存希冀的女兒拖累成聲嘶力竭的怨魂。

衛冶鼻腔中充盈著封長恭身上淡了許多, 卻還揮之不去的血腥氣, 眸色陡然恍惚一瞬,但很快就恢覆方才的情態。

“揀奴。”耳邊傳來封長恭的輕喚,“揀奴?”

衛冶微偏首, 靜了須臾,說:“她不是我的人, 但她幫過你,也幫了我。你可有代我回恩?”

這回換成封長恭不說話。

衛冶忽覺不對, 直直地盯著他, 那銳利的目光猶如能洞察一切虛實, 封長恭被他這樣地看,只能實話實說:“她毒啞了自己,又紮聾了自己。今日有人賊喊捉賊,拿了當日出宮的腰牌憑令,攀咬童無一個北覃六品小女官竟能自在出入宮禁。蕭隨澤默許此行,當朝要我跟去查, 可我與不周廠的番子前腳剛到,便見珍桃怒目而赤, 當著前來退婚的陶家人的面,一頭撞在了門柱上……人倒沒死,不周廠死活拖著她一條命。”

眼珠無淚涸丹, 是疾相。衛冶驀地開口:“瞎了。人也算是徹底廢了。”

“是廢了。”封長恭道,“聾了,瞎了,又啞了。除了心不死的,都在等她咽氣。現下關在牢裏,潮濕陰寒,也就是吊著一口氣,白紙黑字什麽證也做不了,如不了他們的願。”

上頭的人恩恩怨怨,權力在波詭雲譎的暗潮裏短兵相接。下頭的人是個什麽光影,是生是死是人是鬼,誰會在意?

芩鶯臨到死前,都竭力想從柳巷姑娘,變成脫籠飛燕。珍桃本可以立身處世,哪怕只是配個小官子弟,卻要一頭撞在不歸路裏……可見世事無常,人各有志。

誰也不知哪一刻,哪一個抉擇,將來的路就會變成什麽樣。

衛冶:“我與她至多不過席間幾面之緣。她家中可有親眷?”

“無親無故,是被拐子賣到宮裏的。家世清不清白兩說,沒有親眷所累,就沒有插針之縫。何況麗太妃多有看中,又有大好前程,怎麽看,都不像是甘願為人所用的人。所以我今晚才要多問。”封長恭微微直起身子,看著他,說,“既不是你許的好處,就是言侯所許?”

衛冶緩緩搖頭:“我不知。”

封長恭頓了下,又看向衛冶,看了半晌才道:“不知……倒也成。”

衛冶坐在院中裹在大氅裏,從四方的墻,看到方寸的天。兩人相顧無言,對坐在昏昏光影,雪沒有再下,罩著暮色四合的白地。

衛冶原先想問的還有一些,比如珍桃的身後事,比如封長恭身上的血,又或許棋差哪步,此局何解。

但這事是蕭隨澤鐵了心,著人去辦的。倘若一個人心中已有認定的事,那旁人爭辯再多也無用。

衛冶一動不動,忽而在這樣翻來覆去的問責中心生諸多疲倦。他心想:“我是太慣他了嗎?”

封長恭此刻的態度委實太像一個好爭愛的小娘子。本來兩人關系延續至今,已是不清不楚,衛冶自覺如若再大封長恭幾歲,又在早些年裏照常娶妻,安分守己,指不定兒子都能有他大了!可如今封長恭理直氣壯的質問也好,恨不能將他過去摸得一清二楚的偏執也罷,衛冶對家的記憶相當模糊,更沒娶過妻,也從未跟旁的什麽男人廝混,不知道這樣放任自流究竟是好是壞,又會不會在某一天,某一刻,自欺欺人自認無奈地害了人。

芩鶯就是活生生被他拖死的前車之鑒。封長恭才二十三歲,還有大好的前景,不像他茍存著死了半條的命。

封長恭年少無知,肯叫衛冶拿著他愛恨。

但衛冶卻不能無廉無恥地享用那只存於夜深時分的鬼迷心竅。

“十三。”衛冶沈沈地說,“你要知我已過而立,你還年輕,何必執著於我不放……”

封長恭本欲借故撒癡,最好是能順理成章地揭開縛臂底下的傷,討點甜頭,萬萬沒想到衛冶憋了半天,居然暗含痛苦地對他啞聲說出這一句。

太吃驚。

什麽時候眼高於頂的長寧侯也開始在乎起自己的年紀?

封長恭臉色真正地沈了下來,冷聲道:“我沒聽見。”

衛冶束緊大氅,回頭說:“你也不小了,遇著事不能只裝看不到。”

封長恭沒表情:“我說了我沒聽見。”

衛冶:“你這孩子,沒聽見沒看到不一樣麽……”

“衛冶。”封長恭沖他露出一口森然白齒,“你肯關心她,卻不肯可憐我?”

他很想說,不要說了。你這人總是這樣,仗著自己好看,光說不練。說是對我好,卻總時斷時續,若即若離,每回哄得我以為就這樣可以天長地久,你便自如地換了面具,抽身而退,什麽都只有我一人當真。

從十二歲,到二十三,只有我一人當真。

封長恭死盯著他,恨聲開口:“我知你心軟,冒著被臟水潑盡的風險也自請牽涉其間,為的就是做戲七分,泥臟三分。要他們信你我離心離德,珍桃的案子就是契機。我當庭挨了她一刀,深可見骨,連嚇著了的太監都知道請太醫,你卻一句不問一聲不理。現在你同我說你年過而立,不欲耽擱了我,話說得真是好聽。但衛揀奴,你想要把我用夠了就丟,我也告訴你,你罵我翅膀硬了是沒罵錯,我因此事被摘腰牌,威風還沒鬧上兩天就惹了滿北都笑話,好容易才得了名正言順的生分,為的是要同你更親近。衛冶,你紅口白牙就要輕易踢我下床,那不能夠!”

“你知我心軟,那你知不知我不傻?”衛冶面無表情,“遼州平亂,守備征軍,你離我足夠遠,才有可能借著推恩令,插手軍中事。薛有今不是個善茬,要想在他眼皮底下染指兵部,不沾血怎麽行?究竟是翅膀硬了,為己謀利也能歸結到侯爺頭上。現在你也見著了,就該知謀求權勢從來不是那樣輕易,我讓你過慣了好日子,你才敢為了這點事同我撒氣。”

“這點事?”封長恭咬牙切齒地念了一句,“這、點、事。”

“我年少時受過的傷只多不少,兒女情長誰人沒有?”衛冶傾過了身,俯首看他,“挨點委屈,哭什麽?”

“我跟了你十年。”封長恭微微仰起發脹至酸痛的脖子,哽著聲,“這是挨點委屈?這是剜骨之痛,割肉還傷。”

衛冶皺眉:“什麽叫跟了……算了,當我今天什麽也沒說。你自己樂意,就把戲演下去。我累了,你——”

隔廊突然“咣”地一響,從窗裏砸出來一個玉瓶,就那麽跌進了雪色裏,落了一地碾碎的梅。在這一聲裏,爭辯聲愈大,就愈失態的兩人方才回神,好像非要在外界的脅迫裏,才能按捺住性子同舟共濟。衛冶錯開視線不忍與他對視,轉身走了。封長恭掐住掌心的手卡得生疼,他覺得胸口悶得快要窒息了,所有煩悶與躁郁都被寒風吹得好危險。

憑什麽衛冶進退自如,瀟灑無情,只有他沒法脫身?衛冶一路上什麽也沒有說,是怕再給他由頭發作。衛冶已經丟了一個兄弟,不想再丟一個長恭。封長恭跟在後面慢慢地走,他隔著點距離,反倒更能撞見衛冶的全貌。

他多情是真多情,可並不泛濫,刻薄也是真刻薄,卻並非寡欲。倘若封長恭沒有入局的能力,他根本不會給他一絲一毫近身的機會,連最初那個秋月夜的放歸都不會有。

衛冶從前如何,封長恭不得而知,可現在擺在他跟前的就是這樣的人。他足夠有用,他才願意忍讓。他也才會嘗試著去愛他。

軍權,兵權,這亂世將至裏的逐鹿權,從這一刻開始不再是說服衛子沅的東西。還是他博來獻給衛冶的聘禮。

“真是個混賬。”封長恭磨著牙,心想。

可委屈難耐的躁動裏,難免又夾雜了些許慶幸——還好衛冶有所求,還好他還能有可乘之機。

走回侯府不用一刻,從主院的屋門被推開到合上,封長恭開門的動靜也大,關門就像摔門,習以為常地替衛冶解下大氅,動作卻是一反黏膩常態的粗糙,倒茶祛寒也要把杯子磕碰得“咣鐺”作響。

簡直是生怕別人不去哄他。衛冶頭疼地想。

衛冶滋味覆雜地接過杯子,飲了茶,逼出了一身的汗。封長恭三下五除二地拾掇被褥,又塞了衛冶進窩,自己拉過衛冶的手腕摩挲了又攥,自顧自生了半天氣,等了好久也沒等來衛冶開口哄他,便在那冷眼旁觀裏倏地紅了眼眶。

“你就是欺負我。”封長恭眼角微氤,輕聲抱怨,“別人對你如何,你都能忍。唯獨對我,一點不順心意,你就想拋開我。”

衛冶莫名覺得他的目光實在危險,抽了抽手,又沒能抽動,不禁抿了抿唇,難免心生愧疚地說:“十三……”

他好看得太過分了,這樣若有若無地掃一眼過來,分明是沒在勾引,卻有種想讓人說臟話的漂亮。封長恭忽而垂眸,俯首貼上了他的唇,衛冶幾近無奈地仰首接納著,覺得比起縱情,這更像是縱容。他剛想偏過首,讓半身幾乎壓上來的封長恭親得再深些,在短時間內的分別前,吻得再徹底一點,心說算了,看在長恭受了傷又挨了訓的份上,讓讓他,又何妨?可剛半隨性半肆意地叩開唇縫,舌尖就讓封長恭惡狠狠地咬了一下。

瘋狗。

衛冶暗罵一聲,正準備推開他。

封長恭已然點到為止地停了,看著他的目光沁著水,活像個正人君子:“我告訴你,晚了,你撇不幹凈。你身子這樣差,你就能欺負我。”

衛冶差點兒以為自己聽錯了。

在這樣坦然的倒打一耙下,他反覆張口閉口數次,最後凝成了一種微妙錯愕的神情,幾欲冷笑:“剛還罵我心軟,現在又恨我欺負,好處和弱勢你都要,哪兒學得這般貪心?”

“你心軟?”封長恭冷笑,“衛揀奴,你心硬著呢。”

衛冶擡腳踹他:“你好無辜啊。”

“無辜倒不算。”封長恭任他踹,一動也沒動,“左右是共犯,只要不踹我下床,什麽都好說。”

衛冶看他冥頑不靈,懶得搭理,反正習慣了這小子時不時的犯病,且親吻起來滋味不賴,長得還好看,不肯聽勸就算。既鬧了就要讓人看見,沒有搭好的戲臺也能開演。封長恭守到他睡下,睡得又昏又沈,這才擡手披上衣裳出了門。

勁風迎面,剽馬呼哧著冒白熱氣。

他跑了一夜的馬,馳騁過東直大街和南坊窄徑,露在外頭的手和脖頸被凍得冰涼。

淩晨時分,長夜未明,衛冶睡得正昏沈,額前滿是沁足的冷汗,杯中備下的燙茶也已變得冰涼。封長恭正門不走,立在簾外盯了他片刻,像是一尊被雪覆肩的佛像,默不作聲地翻進了窗。

“算了,不吵架。”

“我們不吵架。”封長恭錚錚的鐵骨貼過去,求饒似的跟他十指相扣,“我再也不跟你吵架……你別用那種眼神看我,我把馬騎了一路,就想了一宿,想得我好怕。”

“我錯了。嗯?我知錯了,真錯了。”

衛冶沒能醒來,自然也沒能回應他。但封長恭不能再留,再留就是前功盡棄。

他沒有理會崩裂的傷口滲出淋漓的鮮血,取了帕子洗凈,擦幹了衛冶身上的汗。臨出門前,封長恭又回首看了他一眼,唐樂歲的話縈繞在他耳畔心間,叫封長恭終日惶惶不安,以至於笑也好,怒也罷,愛恨嗔癡都是活著的生機。

他太害怕昨夜院中覆月清色,眉目淡淡的衛冶了。

“你要想他活,你就要一直盯著他。不管他願不願意。”唐樂歲在酒館偏門外被他刻意攔下,只攔了一瞬,匆匆丟下一句,“醫者難醫自棄人,短時或許能靠我,等日子久了,就是神仙也難留。他實在不是一個會對自己好的人。”

昨日他看著珍桃,想到的卻是衛冶。

封長恭面色如常地想,養不好,人興許就要茍延殘喘地活。難保時日一到,積毒弊病,誰也不敢說他不會是另一個珍桃。

但封長恭敢。

他不僅敢說,還敢去脅迫。

他還要他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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