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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離心 “你是忠臣,你有大功,你不要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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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離心 “你是忠臣,你有大功,你不要跪……

任不斷捧了掃雪帚坐著廊檐下, 磚瓦上的雪落了厚厚的一層,童無側身引路來的時候,他手上掃帚的枝還是幹的。

童無進來時特地放輕了腳步, 她見封長恭已經消失不見,便知任不斷的報信做得不錯。她嘴角微微露出一點淺薄的笑意, 但那笑容轉瞬即逝。

身後枯藤攀緣的門洞裏走出個人, 童無轉身福禮, 對那人道:“聖上,侯爺這幾日都住在偏院。主院的墻前日裏漏了水,最近天寒地凍, 又臨近年尾,還沒讓人來修。”

“既是年尾, 要做工的人始終有。”蕭隨澤視線望向屋內昏昏沈沈的光影,衛冶的半個側臉映在窗上, 他頓了一下, 說, “……再如何,你家主子也是長寧侯,有時候你們也要規勸些,不要省這些錢。”

童無垂著首,輕聲稱是。

“他還沒歇?”蕭隨澤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這裏,怎麽還要問這個——他明知自己身為大雍天子, 早不是那個衛冶想拒就能拒,想踢還能踹的肅王了, 就是睡熟了也得重新披衣來接駕。但他今夜實在躁郁難捱,想到了也就問了。

“最近歇得都晚。”童無說,“身上難受, 人容易睡不安穩。不過不礙事,再過幾日就好了。”

童無說這話時的態度很是平常,就像在隨意話家常。其實按理這樣輕松的態度,對聖人是很不合適的,但童無畢竟不是個毫無根基的北覃,也不是侯府的家將,她曾經被老侯爺收為養女,較真起來還算長寧侯的半個姊妹,如此面聖倒也妥當。

而且往往越是這樣的隨性,輕飄飄的一句話,話裏的可信度就越能讓人信服,讓人聽了不像刻意的賣好,只是平淡的敘述。

蕭隨澤雖因著方才趙邕的黴頭,再加之某些說不出口的緣由,聽了“姊妹”二字就不爽快。

但童無這麽說了,他就很難免俗不去想衛冶的身子究竟如何。

是真能好嗎?

是這幾日才開始睡不安穩的嗎?

啟平皇帝臨終前,留給蕭隨澤的遠不止那一旨詔書,更不止以嚴氏與先太子為祭,一力扶持他坦途上位的苦心造詣。

事實上,在更早之前,蕭隨澤也好,趙邕也好,除了在烏郊營面見長寧侯的啟平帝本人之外,誰都以為衛冶的身子之所以壞了,是因為沿路有南蠻追殺。

而長寧侯只是——他只是沒能逃脫,才不幸成了年少歸家的爛柯人。

蕭隨澤對童無頷首示意她可以離開,自己踏石上階,路過任不斷的時候,甚至沒能顧上他屁股還沒挪窩來請安的事。

趙邕是個什麽德行,他一直很清楚,長袖善舞的同時還很有些婦人之仁。他會在知道些什麽的時候,多嘴來說這些,其中不能說沒有仗著他們頗有些舊誼的情面,但更多的,還是他有心勸和,勸他們看在從前的情誼,再如何,也要念著彼此的相知相伴多年幾分。

可啟平帝給他留下的那本手劄,裏頭白底黑字紅朱砂,橫勾豎勒寫下的每一句,都好似一個個不留情的巴掌,狠狠摔在他臉上。

南蠻追殺不假,但衛冶殺過,也能逃過。

而等到他歷經千辛萬苦、逃過九死一生,遠遠地奔赴趕回北都,在京畿烏郊營裏等待他的是什麽?

那些陪他一路拼殺的北覃死在了“自己人”的刀下。

衛冶堅持了十七年的忠於本心被旁人輕描淡寫的栽贓埋葬。

而啟平帝……啟平帝他分明知道一切,衛冶也知道他明白一切,可他偏偏還是為了朝局平衡,並且還試圖以這個理由勸告衛冶,勸告他接受“證據確鑿,朕護你無法,只得身毀根骨嫁禍南蠻,才能平息朝野之怒,免於封世常通敵一案的牽連”……衛冶會怎麽想?

衛冶能怎麽想?

蕭隨澤心頭的寒意還沒有散去。

更為可怖的是,哪怕他將自己易地而處,居然也想不到別的法子來處理。

午夜夢回,衛冶難道沒有夢到過他們血淚交織地質問他“我們做錯了什麽”嗎?

衛冶究竟是懷著怎樣的心情,繼續出生入死地給大雍拋頭顱、灑熱血,名也不要利也不圖地賣這條被大雍毀了大半的命?

可見這世上最可怕的東西就是以己度人。

旁人如何,蕭隨澤不知。但他很清楚如果換作是自己,他一定不可能輕易割舍下這段不堪言的過去。

揀奴啊……

蕭隨澤垂下頭,突然在推門之前心生某種近乎“近鄉情怯”的愧怍。

“聖上。”童無默不作聲地踢一腳任不斷,讓他起來,在蕭隨澤身後盯著他的一舉一動,低低地說,“喝些什麽茶?府上有今春的新貢,麗妃娘娘賞給段小姐的,也有十年前的陳皮,侯爺說喝了舒坦,最適合冬日。”

那只想要伸出卻又想要收回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蕭隨澤沒說話。

他立在原地不知與誰僵持半晌。

“陳皮吧。”一滴化開的雪水忽地落下,滴在蕭隨澤的後頸上,屋內靠坐的衛冶仿佛是等得不耐,嗓音放得又低又拖,他說,“從前他與我什麽好東西沒喝過,怎麽,你以為他貪這點新貢?這個年紀了,不上不下,喝點樸實無華的最合適,哪兒來的那些纏花頭!”

蕭隨澤聽了,似是無奈又似是悵然地笑了笑。

他終於長嘆一口氣,推門進去。

任不斷已經把藏在腿下的袖刀抽了出來,他目光森然,面露警惕。童無只在門縫緩緩合上的間隙,看見裏頭跳躍幢影的燭光。

幹燥凜冽的寒風中,隱約傳來蕭隨澤低不可聞的一聲輕笑:“你呀你,屬你衛冶最沒規矩。”

燭火輕曳,榻上擺著幾個軟枕,看著就叫人窩心。

最沒規矩的長寧侯看見聖人也不見怪,榻上小桌擺了幾盞下酒的菜色,還藏了一缸酒。

他也沒打算行禮,見到蕭隨澤,就像見到平常好友,伸手招呼了下,讓人往前面坐,邊把著急忙慌藏進去的酒缸往上擡。

一把挪開了桌上欲蓋彌彰的茶盞,邊沒好氣地說:“你回頭來了,好歹著人提前傳一聲。一聲不吭就來了,我還以為是……差點沒嚇侯爺一跳。”

“以為是誰?”蕭隨澤問。

衛冶張了張嘴,又閉上,盯著他看了半晌方道:“你不知道?”

蕭隨澤被他看得無端有些好笑,說:“我該知道什麽?”

衛冶見狀,像是有些不信,但想了想還是撐著榻說:“你不是趁我昏著,沒法使壞,封了十三做廠督麽?嘿,這小子真成,有能耐了不去欺負外頭人,先來欺負我一個傷患……笑什麽?別不信,前頭裴家那小子,孔皓他們幾個……還有趙邕,都給他攔外頭了!我是一個見不著。”

“見不著?”蕭隨澤說,“一個也見不著?”

衛冶探過身去取酒杯,發覺離得太遠,坐著拿不到,於是改道去取茶夾,說:“是啊,官位太高,也就趙邕一個刺頭肯為了我犯沖。所以我雖人不在吏部,但也能看出你這安排得不妥帖——他才多大?也只是個舉人,還是文舉。雖有祖蔭庇護,你也知道我養得很是用心,可於旁人而言,他就是無功無過的一人身,這一下子就封了從二品廠督,就連我當年都沒這樣的‘殊榮’……不是,你想什麽呢?”

“衛大帥親口所說,唐神醫親眼目睹。”蕭隨澤擡眸看他,說,“他在亂軍之中以一人一箭,射殺了攻南統帥庫爾班,戰局這才有了轉機——”

衛冶眸中飛快閃過一絲驚詫的情緒,同時夾雜了一絲疑懼——而這個眼神就那麽正正好好落在了蕭隨澤眼底,哪怕轉瞬即逝。

衛冶很快就恢覆了平常的自如面色,審視地看他,沈聲道:“這麽說來功績倒不小,也足以服眾,只是這樣的功績,也該進軍營,做將才。”

“戰時軍與營,收覆內閥廠。”蕭隨澤說,“都於社稷有功,談不上高低。而且就如今的情形來看,他也都能勝任。”

“人逮了不少。”衛冶說,“聽說比當年我在北覃還招人罵。”

蕭隨澤一頓,問:“那不好嗎?”

衛冶松了夾子,放下酒杯,回望過去:“哪兒好?”

“有人繼承衣缽,還有人替你挨罵,餉銀俸祿你照拿不誤,換作是……我,我都快要羨慕了。”蕭隨澤看著桌上杯盞,沒有動作,說,“再者,就你這樣逢人先勸二兩酒的人,不讓你見客,他也是為你好,一片……唔,一片孝心?”

這詞一出,兩人都沒撐住笑了。衛冶拿茶夾的手都笑得抖,他說:“孝心,侯爺多大了,就孝心?”

“多大不清楚,總之不小。”蕭隨澤說,“趙邕比你大一歲,孩子比你多倆。”

衛冶:“……”

蕭隨澤想了想,又很壞地笑了下,說:“聽說他早先納的那房侍妾,還有他弟弟趙禎,也都要添一口丁了,那才叫人丁興旺。”

衛冶看向蕭隨澤,面無表情地小聲道:“說起來,你比我還要大兩個月。”

蕭隨澤:“……”

這回沈默不語的人輪到了他。

“行了吧,說起不老不少的光棍,旁人也就罷了,你怎麽還笑話我?”衛冶拍了拍他的肩膀,讓他坐下,笑著說,“何況你今日來得巧,我正好有個問題,也有個主意要同你說——先說前邊這個,什麽時候放我出去?”

“你可是長寧侯,沒人關你。”蕭隨澤不知不覺就在這樣的閑適夜裏落了心思,坐下道,“少喝點酒,多養身子,就能越早出去。”

“那也行。”衛冶沒有反駁,也沒有再糾纏,但是等到他下一句出口,蕭隨澤近日的那些難以言喻的疲倦再度上湧。他又一次沈浸在那種仿佛驅之不去的脅迫中,再一次懷疑起啟平帝的決策是否合適,他是否真的比蕭承玉要更適合這個位置。

衛冶:“酒醉微醺出不去,砸銀子呢?該不會也不行?”

蕭隨澤沈默地看他,覺得這個時候的衛冶,在燈籠下的面龐竟有些氤氳不清。

啟平帝曾經感慨過,“阿冶容貌太盛,骨頭又硬”,說這樣的人總是鋒芒太過,容易引人生起木秀於林必摧之的心思。

可這一刻,許是蕭隨澤累了這些時日,他看著衛冶,只在這裏得到了難得的平靜與棋逢對手的暢快。

他一向都明白同是年少失怙,同在強撐歡顏,那些年的打馬風流中,衛冶其實是最明白他的人。年節裏,平頭百姓在賣炭燒銀,許一個來年安康。而身居高位之人,也在求一個善始善終,不要大廈傾覆於己身之差。

“侯府多年承恩,還總算有些家底攢著。這些銀錢旁人也有,但他們不敢拿,我敢!”衛冶緩慢地說,姿態卻很恣意,“隨澤,登基儀式之前,我最後喚你一句隨澤。聖人在偌個宗室裏選擇了你,為的絕不是你無父母之累。同樣,我一直堅信哪怕其中摻雜太多不該牽涉的因果,先帝肯用我,用我到今日,那也是因為我衛揀奴值得。日後你是聖人,更是君上,你我心知肚明往後身居廟堂,他日必有世俗之見。但在我心裏始終給過去——去歲的蕭隨澤,四年前北疆的蕭隨澤,二十年前的蕭隨澤,留有一片清白地。”

在蒸酒的“咕嚕”聲中,蕭隨澤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不得不說,衛冶單刀直入地戳中了他的心防。

幾日撞壁,他何嘗不覺得不配?

國庫空虛,卻還左右為難地不肯向親近之人開口,又何嘗不是顧忌衛冶那可能會有的禍心?

衛冶沒有挑明,也沒有怨怪,但蕭隨澤已經明白他嘴上不說,心中什麽都知道。他不自覺地開始自省,摸不清衛冶真實的心意,卻開始反思自己想拿封長恭牽制是不是一步傷人的錯棋——尤其是在衛冶好像並不知道此事緣由,不知道這事兒實則是有封長恭自己牽頭自薦的情況下,他好像夥同封長恭一起,在這個寒冬天裏接連傷了他兩次。

而且他不懷疑衛冶有這個能力,哪怕拋開長寧侯府不提,光是段眉去後,那個顧蕓娘攢下的家底,就足以讓岌岌可危的軍餉耗銀成為一筆算得清的賬。

他也知道衛冶所說不假。

世家大族,朝中重臣,這些年國庫空虛背後的那一本本爛賬,哪個不能足以將他們餵得盆滿缽滿,滿腦肥腸?

然而啟平皇帝終究是識人用人的一個好手,衛冶的另一句話也沒說錯,他肯用蕭隨澤,那必定是有他的道理,而且蕭隨澤身上的某種特質定然是旁人所沒有的。這些柔腸百轉的心緒只在蕭隨澤心裏停留了短短一瞬,那些來的路上,在臘月雪裏想到的念頭已然再度上湧。

下一刻,他用很淡、卻很沈悶的聲音,刻意忽略了那盞棠梨酒,盯著那被挑掉的燭火,說:“陳子列前頭提了個‘以工代賑’的法子,我覺得很不錯,只是這幾日還要辛苦他連寫成策,才好宣之於眾。等到策論呈上來,我就擔他全權負責此事。介時北覃衛自然要查理協辦,事關各地軍防,不可出一絲紕漏,內閥廠自有職責所在,不周廠就暫時派由你全權調派,免得人手不夠。”

衛冶垂眸看那狀若淚痕的燭膏,沒有說話。

哪怕這一切安排本就在他意料之內,也是他一心所求……但他還是沒有說話。

蕭隨澤臨走前,在這裏坐了將近兩個時辰。再過一個時辰,第一縷晨曦就要快破開昏天黑地,給沈湎曾經的北都新雪覆上一層瑩白的潤澤。

衛冶接受了蕭隨澤的一切恩澤,比如童無在戰時護送七公主回宮有功,封她做了聞嘉縣主。

比如長寧侯府的家將護衛不力,竟讓人趁亂盜走長寧侯所服之藥,若不是封廠督求醫及時,差點兒釀成大禍,於是調派五十禁軍守衛其中雲雲。

那搖搖曳曳的火光忽明忽暗,像是要滅。蕭隨澤近乎麻木地說這一切的時候,衛冶甚至不用去刻意猜,就能想到蕭隨澤接下來要說哪一句話。

最後衛冶垂首要跪,卻被蕭隨澤握住手攔下。

“你是忠臣,你有大功,你不要跪。”蕭隨澤看著他言辭懇切,確乎不似佯裝。

衛冶沒有堅持,他坐在榻上,在頃刻間已經變換了無數種念頭。最後他冷眼目送蕭隨澤離去,哪怕此刻門的內外,兩人的心潮同樣起伏不定,可衛冶就是這樣的能耐,讓人看不出他的喜怒,也分不清他的愛恨。

燭光晃影,兩人對坐,那一碗酒還是沒有人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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