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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入套 “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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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入套 “反了!”

一場忽如其來的小雨淅淅瀝瀝著澆滅起火的萬裏大地。

芩鶯徹底咽了氣, 在一片刀槍嘶鳴裏。

封長恭半蹲在榻邊,他提著雁翎,跟芩鶯餘溫尚存的屍首隔著一尺寬的距離。衛冶對芩鶯的零星眷顧不足以支撐他義無反顧, 將她拉出泥濘裏,卻在傍晚的昏黃中給出最後的出路。只是他沒想到, 這路芩鶯不要走。

她非但不走, 還想反手一刀, 將所有人一起逼上死路。

而封長恭手起刀落,幾乎在短短的幾次喘息間,就捅穿對方的腰腹。一個心有不甘的人, 死去也是無聲無息,也會痛。

封長恭將刀一收, 血濺在了他的刀片,又濺在了他的衣擺。

他最後垂眸, 定定地看了芩鶯一眼, 似是要確認她性命已斷。接著, 封長恭收回視線,坦然地走下了樓梯。

“……她沒活成,他又該怪我了吧?”封長恭腳步不停,心中想著,“他這兩年總是怪我。”

但很快,想到衛冶如今對自己避之不及的態度, 這種隱隱的委屈就轉變成了一種理直氣壯的自嘲。

封長恭面無表情,心想:“怪就怪——反正他也沒打算搭理我, 還不如讓他逮住錯處收拾呢。”

他這麽漫無目的地想,長腿三兩下邁進了大堂。

此時滿屋狼藉,迸濺出的鮮血砸在了人面, 洗清了獸心。

童無師承衛元甫,一手長刀堪稱出神入化。

顧蕓娘配合她的眼色放人時,特意將仙頂閣的正門隔得又小又窄,僅容一兩個人一同進來。

雨水沖刷著刀片上的血痕,也沖刷著大地,只方才纏鬥的一刻,童無便在多方的圍剿之下反殺數人,留下一個待審的活口,滿地都是神仙難救的屍體。

童無擦了刀,側眸看著封長恭,開口道:“人呢?”

封長恭看眼她,說:“死了。”

童無頓了頓,然後有些習以為常地點了點頭。

接著她當著默不作聲就拿椅子捆住門板的段瓊月的面,毫不顧忌地說:“這太監說是奉內禁的命,有人檢舉窩藏阿列娜的逆賊藏在這裏,他非要進來查,顧蕓娘不許,他要硬闖……然後手下的番子與我起了些小沖突,至於他,正要回內宮回稟聖駕——好在瓊月及時攔住,沒讓他溜了去。”

段瓊月的小臉煞白,不知是傷心所致,還是剛才受了驚嚇。

不過她端椅子堵門的動作利落又幹脆,封長恭於是讚許地看她一眼,幹脆就坐在椅子上,對冠帽歪斜的太監說:“官府辦案,要講規矩。你一無搜查令,二無聖人親旨口諭,說什麽‘窩藏內賊’?那好,我問你,證據呢?”

他這邊溫文爾雅地問詢,童無並不接話,站在一旁不緊不慢地拭著刀身。

原先盛氣淩人的太監仿佛見了倀鬼,他兩腿打跌,抖如篩糠,睜大雙目似乎有些不可置信地指著封長恭:“你、你……你是長寧侯身邊的——”

“我是誰不重要。”封長恭並沒有回答他這個問題,而是笑了幾聲,抖落了手中刀沾染的血水,“重要的是沒有證據,那大監就休怪我告上禦狀,今夜便治你一個公報私仇、欲加之罪!”

眼下敵多我少,正是生死攸關,再不能狗仗人勢。

那太監急得面紅耳燥:“我沒有!簡直是胡言亂語、倒打一耙!你若心中無賊,為何不敢……”

“好一個‘無賊’!好一個不敢!大監不分青紅皂白就要硬闖入門,真是好大的威風,也不知這次究竟是事關漠北,才請得動不周廠的諸位。”封長恭換一只手撐著下巴,仿佛不是私殺廠番,而是刑部行詢一般坦坦蕩蕩。

他似是饒有興致,點了點桌,意有所指道:“……還是共敵當前,也有人敢徇私舞弊,乘機鏟、除、異、己、吶?”

顧蕓娘沒有說話,冷漠地看著封長恭。

她無法言喻地從這個男人身上感覺到某種衛冶的氣質——比起模仿,這更像一種不自覺的傳承。好比當年段眉心灰意冷到了極致,便是不笑也不怒,後來的衛冶看誰都是一般無二的語笑盈盈,一顆心平靜如波瀾不驚的古井。

話到了這裏,或許是嗅到了死意。

那太監反而猛然冷靜下來,年逾五十的老太監在宮裏沈淫半生,他在與面前這個年輕人對視的那一瞬,敏銳地察覺到某種生還的可能。老太監沈默須臾,說:“奉命行事,為主子謀。封公子,同樣是底下人,何必又要互相為難?”

封長恭:“既然你不是個傻的,能猜到我想問什麽,不如今日就把話聊得明白些——我的主子是衛冶,你呢?你的主子是誰?”

老太監微微拱手,朝向皇城:“誰戴冠冕,誰為天下主。”

封長恭目光微嘲:“天下主會換,頂上主可不會。留你一條命,公公,我要聽實話。”

老太監卻不肯再說了。

紅紗迎風,燭火勾雨。封長恭在眺望更遠處的京畿撕咬裏若有所思:“離宮之前,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鐘敬直遲遲不曾出現,究竟是在何處?我本以為同侯爺一般,聖人私下派遣,是另有他用。可見了你,你又遲遲不肯提他,我就覺得是我原先想錯了——畢竟鐘大監與我家主子早生嫌隙,哪怕他看出聖人心意,早有重修舊好之意,可那些前塵終究不是風吹便散的掌中沙,就是拿他做擋箭牌,供出來,也未必是件不可信的事,除非——”

封長恭的嗓音停下來。

可是剩下的話,不消說,在場的人誰都能明白——除非鐘大監如今的境況是說破了天也再沒法替人頂罪。

或者換個說法,他已經不在了。

在接連幾位帝王的不喜之下,不周廠雖名不比北覃,力不敵各軍,但到底是能爭一個“廠衛針鋒”的百年軍構,長久以來,能使喚得動不周廠的人只有那麽幾個。

在這個關頭,聖人不可能再計劃著要動衛氏,而能夠驅使不周廠在這關鍵時刻趕來此處,力爭“捉奸在床”,好來借題發揮的,除了已然作古批紅大監的鐘敬直……剩下的,就只有他一力扶持上位的秉筆大監周署賢!

封長恭驟然拔刀躍起,一刀砍死了老太監。

童無一楞。

“逐個檢查,不留活口。”封長恭倏地碾歪腳下屍的脖頸,眼神兇戾,“這是入了套。”

顧蕓娘眼珠子轉了一圈,儼然也想通其中關卡。她神情憔悴,臉色難看地與段瓊月對視一眼。

緊接著她仿佛在短短半刻鐘裏老了許多歲,以婉約多情著稱的嗓音喑啞發澀,卻十分堅定:“內禁不是銅墻鐵壁,這個時候還在構陷私通,逼阿冶反,有人比你我更想要大雍死。”

倒是段瓊月回過神就飛快地踢開屍體,搬開椅子,三言兩句間已經有了琢磨:“正因如此,這些人才一個都不能留,必須得死,死幹凈了,日後官府來查就脫罪給漠北人,今日你和童無都沒來過此處——十三,你還楞著做什麽?快去尋侯爺!京畿刀槍無眼,誰還能顧上背後有沒有‘自己人’?”

寒芒一閃,兩把雁翎刀均沈入青黑的焰色。

那收刀入鞘的金石碰撞聲連成一條線,鋥地響起。

封長恭看似溫和有禮地收攏起動作間抹開的長發,已經退出仙頂閣外。童無吹了一聲馬哨,兩匹剽黑大馬濺水而來。

他立在空曠的大街上,頂著濕漉漉的雨水沖她短促地一點頭:“多謝。”

段瓊月在烈馬嘶鳴的沖撞裏,緊緊抓著顧蕓娘的衣袖顫聲說:“壞事做盡,有什麽可謝。”

西州淪陷不過一夜,潁州退守不過一日,端州艱難地支撐在大雍北境的版圖內,連綿萬裏的是死人骨,沸沸揚揚的是震天炮。

百姓們被迫背井離鄉,離開祖祖輩輩侍奉的土地,這些鮮活的人,這些不安的人,他們好像很難再全然信任身前的軍隊了。哪怕同樣是軍中人死在松江裏,死在端州門,死得那樣轟轟烈烈,或許還屍骨無存,軍敗不敵還是如同一場噩夢,宛如帶來苦難的漠北蒼鷹,盤旋在每個惴惴不安的魂魄上空。

端州敗了嗎?

有誰在死嗎?

馬革裹屍的下一個會是誰?

在這壓抑的硝煙彌漫之下,這接二連三的問題沒有人能回答。

邊疆的消息總是來得比高位慢。聖人病重的消息前腳才來,太子被困鳳鸞宮不得參政的消息一才隨之傳開。嚴豐經營數年,流通花僚需要打通上上下下的諸多關卡,被他拖下水的官員或多或少,都抱了一種僥幸——那便是嚴豐是當朝國舅,他日太子登基,便是為了母家榮光,自己根基清正,也會將這些腌臜的過去徹底掩埋在時間的長河裏。

可誰能想到世事無常,如今太子失勢,外敵入侵。而亂局之中,若欲掌一覆,則天下動,那麽當權者必先立威!

試問新帝若急於開刀驗明,還有誰比嚴氏黨朋一案更好?!

自從長寧侯血洗西南官場,又將手伸入衢州西州等地,離得不遠不近,恰好處於“燈下黑”的端州變成了未查的涉案官員最好的藏身之地。

嚴氏餘黨對視一眼,便咬牙,也決心順應漠北強勢,跟著反了——畢竟他們清楚一旦當朝聖人不再有能力,或者無心包庇了,他們所涉犯的罪數量之多,累牘之廣,足以叫他們翻來覆去死個千八百遍。

眼下唯一能賭的就是漠北人。

他們試圖在漠北軍的刀下叛了國門,求一個茍全性命於亂世。

在這一刻,一起聚在透不進光的暗室裏謀求逃生的每個人,眼睛裏都閃爍著同樣的光。那光充斥著膽怯與懦弱,又充盈著孤註一擲的瘋狂,他們前所未有的冷靜,幾乎冷靜出了一絲詭異的英雄氣。

“反……反了?”

終於有一道打顫的嗓音,含混道。

但不到一瞬,在夜已將近,血流成河的端州戰場一側,有人斬釘截鐵地告訴他,像是一位指點江山的梟雄:“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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