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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休戚 “還什麽,繼續說,說來我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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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休戚 “還什麽,繼續說,說來我聽聽。……

放榜那日, 北都迎來了難得晴日。

從北方而來的朔風還在刮,北都內的霜雪還未曾化。查抄嚴氏的旨意從北覃衛傳達到內閣,再從內閣, 移交給了刑部,終於在舉子們“有人歡喜有人愁”的這一天, 遞交到了啟平皇帝面前。

明治殿內燃著許多暖爐, 窗門緊閉, 烘得人頭腦昏沈,幾欲昏睡。

然而位於明堂內的老人卻仍舊是一副久病未愈的模樣。只見他皺面須白,瘦弱無態, 唯獨那雙混沌許多的眼,仍在一片白霧裏顯露出一種精明的銳利, 叫人不敢直視,不由自主便暗自挺直了後背。

啟平皇帝沒有看那折子, 只是看著前方, 問身側的人:“什麽時辰了?”

鐘敬直立在側後頭, 聞言趕忙道:“回聖上,就要酉時了。”

啟平帝靜了一瞬,很快,他似是疲倦地揉了揉額,說:“……時候不早了。”

“這……”鐘敬直聽出話中有話,但又摸不準是否果真如此。啟平帝近日愈發的不動聲色, 他只好垂首避開一切對視的可能,有些惶恐, 也有些悵然,一時半會也不知道該接什麽話。

好在啟平皇帝看上去只是隨口一說。

他很快便轉而道:“這幾日嚴氏的案子一辦,朝野上下那麽多張嘴, 每張嘴都有自己的親朋,總有人要學舌到了內宮。這事兒沒法管,也管不住。皇後難免憂思過度,郁結於心,太醫來瞧了,卻也總不見好。敬直,宮門落匙之前,你去請太子來陪陪她,堂堂太子怎能一有不順心意,便閉門不見客的道理?叫他旁人不見,娘總要見,省得她太過勞心傷神,禍及身子。”

眼下殿裏伺候的人不多,基本都是些小宮女,鐘敬直身邊也只跟著個周署賢。

他聽了這話,便扭頭對已然在他扶持下,坐穩了不周廠二把手的周大監使了個眼色。

周署賢心中了然,躬身垂首,緩緩移步出了明治殿,就對外頭等侍的兩個小太監說:“東宮路遠,怕太子有旁的吩咐,你們兩個,還是都隨我走一趟吧。”

兩個年歲不大的小太監誠惶誠恐:“是。”

啟平帝坐在龍榻上,閉目養神了一會兒,說:“三十年了……轉眼當初還是小蘿蔔頭的那些個孩子,如今也都這個年紀了。”

“若非如此。”鐘敬直強笑著解悶,盡職盡責地為聖上分憂,“功勳之後也是徒勞。倘若人人都不能成事,那豈不事事都要聖人勞心費力?這總不是長久的道理,可見聖人一心扶持,總算到了結果的時候,這是苦盡甘來,福分到了。”

啟平帝置若罔聞,並不聽他一通馬屁,問:“肅王這幾日,可往北齋寺裏去得勤?”

“勤倒不勤,但也不少。”鐘敬直說,“傳言是每隔個三五日,便要去一趟……其實換做是往常,這也不算稀奇事,值不得拿出來說嘴,只是漠北集兵的消息最近是整個北都都在傳,那郡主如今又長住在北齋寺裏,人人都在避嫌,不敢往那兒去,就顯得肅王殿下突出些。”

“隨澤的性子,不像姓蕭的,倒跟阿冶像了個十成十。”啟平帝不知想起了什麽,微微一笑,神色陡然放松了少許,“你應該也還記得,兩個小子都不學好,七八歲都不到,讓元甫那樣好面子的人都追著滿大街地揍……真是,虎頭虎腦。”

鐘敬直也笑:“這不是聖人疼麽。”

“賴我,這也能賴我?”啟平帝笑了一會兒,又咳了起來,見帕子上沾了血,他面色平靜,伸手揮退了就要上前的鐘敬直,低低問,“聽說這回春闈,阿冶府裏的那兩個小子,都有名次?”

“是了。”鐘敬直面露憂慮,但還是有問有答,“那陳子列,平日裏不聲不響的,這回竟中了一甲的十四名,可了不得。那封長恭雖不及他,差了一個榜,在二甲卻也是個榜首,屬實是雙喜臨門。”

“衛家人,愛捧冊的少,都是武夫和鐵娘子。”啟平帝平和地說,“這回倒是出了些讀書人。”

可那也不姓衛啊。

鐘敬直心想,卻不表露出來。

啟平帝才不管他想什麽,自顧自地曲起手指,一下接一下地輕敲小桌,聲聲清脆。

半晌後,鐘敬直才聽這動靜停了,啟平皇帝慢條斯理地開口道:“依著阿冶的性子,今日長寧侯府,大抵是要大肆慶祝的,朕也不願討嫌……這樣,趕在殿試之前,請麗妃操持個宮宴,宴請所有舉子——這都是來日的朝堂棟梁,社稷之丘,也請有子中舉的官宦人家,帶上家中女眷們一道來,也好熱鬧熱鬧——”

鐘敬直得了令,正要退下。

卻聽啟平帝對他多囑咐了一句:“肅王年紀不小了,得來……還有那襄陽郡主,也是個大姑娘了,就都……一同叫來。”

一個大紅燈籠“咣”地掛上了屋檐,驚得綠梅搖晃。

陳子列嚇了一跳,連退兩步,捂著帕子遮著口鼻,好站著說話不腰疼地嫌棄道:“哎,天爺!行不行了還!”

底下墊著腳,手裏挑著竿的段瓊月:“……”

只見她“唰”地扭頭,盯著幹指揮不動手,活像要洗凈手上門給人做妾的陳舉人,一口森白的牙齒一露,作勢就要挑竿子揍人。

卻聽“噗嗤”一聲。

幾人紛紛扭頭看去。

就看見沒骨頭似的軟成一團,在旁倚欄的長寧侯笑出聲。

“多大人了,還鬧這套。”長寧侯看熱鬧不嫌事大,精準點評道,“丟人。”

段瓊月不樂意了,給人慶祝還惹一身騷,當即扔了竹竿,掐腰道:“侯爺要嫌丟人,我這就舍下了臉不要,出門沿街挨戶敲開門,把白日裏散的喜錢全都原樣要回來,要不回半擡嫁妝銀,我就不回來了!”

衛冶就樂意見姑娘家鬧。

聞言,他半點不著急,笑瞇瞇地說:“好啊,真顧家,上頭有兩個敗家哥哥,也就你知道攢些家底不容易,還曉得給你家侯爺省銀子。”

段瓊月急道:“侯爺!”

衛冶眉頭一揚,怪討人厭地模仿著語氣,回了句:“哎,在呢,瓊月!”

“……都這個時辰了,還攢著力氣鬧呢。”這時封長恭不知從哪兒出來,一臉無奈地繞到了衛冶後面。

他懷裏抱著一臺未嵌金的機盒,外頭有個看著就模樣繁雜的小鎖,這鎖是宋時行不久前從西洋學來的樣式,說是紅帛金與開鎖順序,缺一不可,少了哪個都打不開鎖,尋常人輕易也毀不了這機巧的小盒。

他邊說,邊一臉平靜地看了眼陳子列,示意他抓緊滾蛋。

接著,他扭頭又看向段瓊月。

段瓊月用眼神暗示他:“惠雲樓這幾日時興的鎏金簪子,外加配我這身紅裳的全套頭面。”

封長恭默不作聲地頷首,飛快就有了取舍:“好。”

很快,一個軟蛋一個財奴,倆人風似的抱著沒掛成的燈籠跑了,一溜煙都沒留下。

一時間此地只剩滿園的清凈。

欠兒郎當的長寧侯自打他出現,就歇了火氣,頂著半死不活的臉色不說話。

封長恭摸索著盒子一角,堅硬的鐵物卡在指尖,說不清衛冶不肯給他好臉色,自己心中是個什麽念頭。

……總之有些手癢,尤其當意識到這人看誰都能笑得開心。

唯獨自己不行。

他嘆了口氣,到底沒再死皮賴臉挨在一旁,留了約莫兩人的身位,坐在欄椅的另一邊,將機盒推到了衛冶身邊:“裏頭是我這些年攢下的路子——包括能用的人、他們捏在我手裏的把柄,還有些要許給他們的好處。其中最重要的,便是我藏在撫州邊境的紅帛金。關口卡得嚴,守關監察的不周廠就是一筆爛賬。其中能運入京的,我也藏了一些在侯府,但不多,僅能自保……自然了,也有一些房鋪地契,描了紅的是明面上的,描黑的那幾處宅子才是不為人知的,只是修繕一般,無非是個急亂時的藏身之處。”

衛冶像是將一切歪七扭八的兒女情長拋之腦後,鎮定地問:“給我做什麽?”

封長恭:“拿人手軟,我給你這些,你就不能把我趕出府,也不能把我趕到北都外,還……”

衛冶嗤笑一聲,說:“還什麽,繼續說,說來我聽聽。”

封長恭手指扣著機盒,不說話,修長分明的指節飛快地動作了一連串,嫻熟流暢地打開機盒,推到了衛冶的身側。

他這個動作稚拙得很,幾乎顯露出幾分青澀。

這種模樣與他素日極其不匹配,他如同每一個執拗的少年,一心捧著自己為數不多的家底,想要送人,卻又總也送不出去。

衛冶沈默須臾,沒看,只是緩緩嘆了一口氣。

衛冶搓了把臉,悶聲問:“你怎麽能就這點出息?”

“古有聖賢,一早有言——蘭生幽谷,不為莫服而不芳。君子行義,不為莫知而止休。”封十三說,“侯爺你舟在江海上,又何必只身為孤棹,但為莫乘而不浮?”

衛冶很想無情地罵過去:“你把書讀到狗肚子裏,也配稱君子?”

然而與此同時,他又很難對封長恭輕而易舉地說出那些刺人的話——那畢竟太傷人,十三不算好命,也就在這點上走窄了路,算不上懂事,他始終不想傷他太深。

此時外頭的家將前來稟報:“侯爺,聖人有旨,十二月廿二,邀長寧侯府上下攜同家眷,一道入宮赴宴。”

雪落檐廊,機盒被合上。封長恭一言不發,看著衛冶,在等他一聲令下。

“去吧……”衛冶突兀一笑,“有人要見我,有人要我見,我有的選嗎?有人讓我選嗎?”

話音未落,綠梅一顫,含苞待放的枝頭露出一點內斂的朱紅。衛冶說罷,就讓他退下。家將似是聽出其中不同尋常的語氣,略有些猶豫,卻在見封長恭輕如拂絮的一個擡手後,緩步離去。

冬雪凜霜,有人單衣凍顫抖,有人困於人暖。

“你不要我,也不要錢。”封長恭霍然出聲,語氣裏,似有幾分自嘲,“那我問你,你要什麽?”

衛冶怒道:“我要你管好你自己,不要癡心妄想!”

“我管不好!”豈料封長恭不避不退,用更大的嗓音吼了回去。

衛冶一楞。

……這還是封長恭伏小作低了這些年,第一次用這樣的方式與他說話。

衛冶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封長恭如今中舉,放在別家早該娶妻生子,學著自立門戶,等到登閣拜相好光宗耀祖……而不是跟著他這種刀尖上舔血的亡命徒,不知死活地四處撂擔子,摘桃子。

緊接著,他渾身緊繃的驚怒倏地一散,居然找不著這股無名之火的來由。

他只能別開頭去,徒勞道:“既要赴宴,又帶官眷,聖人無非想在不多時前最後做一次拉媒保纖。封長恭,你若管不好自己,那我便代你管!就是請人也要把你管好。這點沒什麽好談的。”

燈籠輕拽,風如舔吻,倏地撩起雪夜裏的一捧火,極燙,極高,倒映在封長恭黑黝的眼眸裏。

他在過早的自抑裏變得平和。

衛冶很快便意識到方才的那聲怒吼好像只是自己的錯覺,因為眼前這個年輕而清俊異常的男人,正以一種再飛快也沒有的方式,恢覆了往日的情態,再無半點真實的心緒外露。

“揀奴,我也還是那句話。”封長恭驟然起身,向外走去,“你娶一個,我殺一個。我原本以為我能看著你子孫滿堂,心甘情願護著你闔家平樂。但後來我才發現,我做不到。我看錯了自己,你錯信了人。”

衛冶怒而拔刀,封長恭卻驀地回首一把握住刀刃。他在這場雪落無聲的對峙裏,儼然是最大逆不道的那一個,可他目光是極度的冷靜,滲血的掌心好像半點沒法偏移他的一舉一動,卻任誰看了,都以為他才是那個輸家。

他再認命也沒有的低聲道,一字一頓:“要麽你殺了我吧。”

山風欲摧,簌簌雪落。

阿列娜身披一件娟秀的狐氅,立在寺門口,剛剛送走前來傳旨的宮人。她目送那道看似趾高氣揚,實則內有膽戰的身影上了馬車,沿山遠去。

整個香山都被籠罩在寂靜的蒼鐘裏,在她身後,身形高大的闊孜巴依抿著唇角,竭力掩飾怒意。

“何必與他置氣,不過一個鸚鵡學舌的玩意兒,不值當。”阿列娜笑了一下,說,“回去準備一下,跟掌櫃的說,十二月廿三,我要一壺酒。”

仍舊憋悶的闊孜巴依嗯一聲,緩緩往後退了兩步,很快就離去。

阿列娜孤身一人,泡在雪裏,卻再不顯半分寥落。她的眼睛好像罅隙裏的月光,清冽而陰郁,褪去疲色之後,帶著幾道不露聲色的鋒芒。

“望不盡的何止天涯路,陽光何時能照進人心啊?”

她安靜地望著玉蘭枝,慢慢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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