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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西落 這是一場不可破的殘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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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西落 這是一場不可破的殘局。

金鑾殿內百官寂聲, 仙頂閣內也未曾安寧。

“瓊月竟不在麽?”芩鶯掀開簾子,側首入內,卻沒見著想見的人, 就放下手中裝了酥梨的瓷盤,轉頭望著顧蕓娘, “我還以為北都不太平, 侯爺會讓她待在這裏。”

顧蕓娘一撫鬢角, 笑了笑:“阿冶倒是這個意思,不過他府裏的那小子不這麽想……瓊月人也大了,樂意跟著他走, 我攔也攔不住。”

芩鶯不知想起什麽,微微抿起嘴角。

顧蕓娘看她一眼, 暗嘆一聲,但也沒說什麽, 只是轉而道:“這盤糕點, 又是你親自做的?”

“瓊月喜歡。”芩鶯垂首, 說,“我就做給她,左右不費什麽事。”

顧蕓娘沈默片刻,酥梨風味,極似棠梨酒,二者相輔相成, 小醉怡情,是以在北都頗有令名。

北都中人不是傻子, 這一酒一糕既做得麻煩,耗時又長,味道自然極好。可究竟是段瓊月偏好這口, 還是旁人,那就未嘗可知。

但神女有心,襄王無意,顧蕓娘也不打算挑明。

她只靜靜地看著芩鶯,像是在看一位久違的故人。

她說:“我一直不懂,雖在坊市,雖為賤籍,但比之吃不飽穿不暖的流民,再比死也不知為何而亡的士兵,我總歸是能護住你們周全的。怎麽一個二個,偏要往吃人不吐骨頭的勳爵那兒去。”

“所以說命。”芩鶯彎起眸子,那是一笑少千金,她猶豫了一息,方才道,“我胎投得好,命卻不好,總是在好地方遇著了壞人,可又在壞地方遇著了好人,不算好命,但也不曾受罪……如今想來,竟是愛恨兩難。”

顧蕓娘側過頭瞧她:“還能想愛恨,說明日子過得還有餘味。”

芩鶯疊了帕子,聞言搖頭:“說明遇見了貴人。”

顧蕓娘沒搭話。

“阿冶於誰都好,於你可算不得貴人。”她在心裏想,想得無聲無息,“他只是幫你,卻不想救你,你是個傻姑娘,弄不清好賴,還分不清良人。”

芩鶯默不作聲地疊好了巾帕,她將瓷盤往邊上移了移,又找出針線縫繡。

顧蕓娘靠在榻上,看她這副逆來順受的嬌柔模樣就心煩。

“阿冶一回了北都,就來找你,連我都顧不上搭理。”顧蕓娘撇開眼,塗了花色的指尖拈起一塊酥梨,咬了一口,問,“這回他又要麻煩你什麽?”

“……嚴懷逑。”

芩鶯抿了抿紅線,在描鳳尾的最後一片針腳。

“現在黎州的北覃傳了消息給侯爺,事態緊急,是要命的消息,無非是眼下風聲收得緊,知道的人不多,也絕不能多。”芩鶯慢條斯理地說,“回稟聖人,這是侯爺的職責所在。還有些話,他說了不招人信,得要咱們說才行。”

顧蕓娘思索片刻,頷首道:“我說怎麽你肯去見他了。”

芩鶯輕輕按著帕面,就著小燈,繡得仔細:“肯不肯,願不願,本也不是我能選的。”

聽出這話裏的妥協與認命,顧蕓娘忽感一種難言的沈郁。她似有不忍,但事到如今,已經全無轉機,多說無益,反倒平添幾分道貌岸然的虛偽。那是朝中文臣武將愛幹的,卻不是顧蕓娘喜歡的。

“……不過蕓娘你有句話大約是想錯了。”芩鶯半張臉藏在油燈下,她忽然說道。

顧蕓娘:“嗯?”

“我小時候跟著父親見過大帥,那的的確確,是位大將軍。”芩鶯說,“可侯爺不是。侯爺只是侯爺,他做不成大將軍,芩鶯的貴人是蕓娘,從來也只是蕓娘……這是芩鶯此生最大的幸運,變不了的。”

顧蕓娘似是一楞,很快又啞然失笑。

“盡說屁話。”顧蕓娘悶笑一聲,裝模作樣地冷哼道,“連塊糕點都不是為我學的,小沒良心。”

金鑾殿的主柱盤旋著五爪金龍,嚴懷逑滿頭大汗,後背冒出的冷汗幾乎快要沁濕內衫。

“這,這……”嚴懷逑瘋狂吞咽著唾沫,幾乎快急促地嘶吼,可實際出聲卻是極低的呢喃,“死了這些人,與我有何幹?我一直都在北都裏……他們死了,我不知道啊?我什麽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衛冶狠戾地逼問,“那誰知道?我問你嚴豐知道嗎?!”

“你別問我,我真的什麽都不知道啊……”嚴懷逑哽咽起來,涕淚漣漣,“北都中人誰都看不起我,有什麽事,哪個會同我說?我是個混賬,這不假,可我只是……我只是作踐我自己,我真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啊……”

這大概是嚴懷逑這輩子能說出來最好的開脫之語了。

嚴豐在最早替他攤平賬目時,就與他說過,無論何時,一口咬定自己不知,這是出不了錯的——總歸他廢物了一輩子,哪怕如今行差踏錯,釀成大錯,只要太子在,只要皇後在,他總歸逃得了一個“死”字。

當時嚴懷逑並不把這些話往心裏去,只覺得無非玩個時興的花僚,能出什麽大事?

而現如今……嚴懷逑說不清自己有沒有後悔。

他這輩子從來沒舞文弄墨,也談不上舞刀弄槍,更別提直面血淋淋的屍首——實際上在面對那樣龐大的數字,面對自己一貫是避開他走的長寧侯的厲聲質問,嚴懷逑已然有點恍惚。

他對衛冶口中的這一切從來都很陌生,好像那處於另一個世界——他看不見,也摸不著,更想象不到。

嚴懷逑被衛冶的目光盯得發怵,他抖如篩糠,哭泣著把求饒的視線轉向太子,與他血脈至親的太子。

這還是蕭承玉生平第一次這麽平靜地看著他這位向來扶不上墻的爛泥表兄。

這也是蕭承玉第一次對李喧某些念頭的離經叛道,再認同也沒有——或許寒門清流偶有純臣,一心為民為蒼生,可世家猶如盤根錯節的吸血之蛭,世世代代的蕭氏就是大雍腐爛的根。清流淌過,會被吞沒,寒門淒風,金玉暖帳。只要世襲罔替,嫡庶有別永不停歇,這樣的鬧劇就永遠都在。

衛氏只是這其中最□□的一脈,而遭人忌憚至今的衛冶,說穿了,也不過是生著反骨的沿襲。

他或許不屑於維系這面上的安穩,但他從未想過打破根基。

哪怕蕭氏不再,大雍傾覆,可在這個根基之上再度建立的,也永遠不會是一個嶄新的天地。

這是一場不可破的殘局。

它搖搖欲墜,它不可破滅。這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然而身處其中的人誰都不容坍塌的大廈。

蕭承玉忽然覺得手腳冰冷。

“……啟稟父皇。”蕭承玉喉間嘶啞,驀地開口。

在場所有人都似有若無地凝視著位於殿中的嚴懷逑,與居高臨下的長寧侯。

此言一出,文武群臣的目光隨之投向了蕭承玉。

啟平皇帝也看了過去。

“長寧侯所言……”蕭承玉緩緩說著,一字一句,似乎都極為艱難。而蕭隨澤大概從他的神色中意識到了什麽,渾身倏地僵硬,猶如心如死灰般低頭苦笑。

朝堂之上,一時間只剩太子鼓澀的嗓音。

只聽蕭承玉輕而慢地說道:“——不假。”

這二字一去,就是下了死意——誰都聽出來太子這是要棄卒保帥!

嚴懷逑忍不住驚哭出聲,高喊道:“太子,你揮刀所向可是嚴氏!”

此言一出,連一向不關己事,便不動如山的薛有今都擡頭看了他一眼,大抵是為官十數年,從沒見過這樣標新立異的蠢人。

“這蠢貨!”龐定漢暗罵一聲。

太子剛一表態,他就知大事不好。當年國庫空虛,他這個戶部尚書的官位不穩,底下卻是屢次三番挑釁於他的後起之秀。嚴豐找上他時,簡直有如天降甘霖,平白撿來的一筆政績,他欣然同意。

但一邊擔了掉腦袋的死罪,一邊就得拿出來點誠意。

啟平二十九年,肅王受衛冶所托,私下裏上交給啟平皇帝的賬本,裏頭寫的就是他龐定漢的誠意。

而蕭承玉似乎是徹底斬斷了七情六欲,他面色蒼白,語句卻愈發的淡然,好像全無柔軟的情緒:“嚴氏一族,自嚴懷逑起,到嚴豐始,為一己之私,通流南蠻,引入花僚,禍國殃民,所做罪大惡極,所為百責無辜。兒臣一早便知,然顧念母族,未能免俗,竟也瞞下不報,進則不堪為一國儲君,退則不敢為聖人子民——還請父皇褫奪太子封號,另……降罪於嚴氏。”

大殿之上,眾臣嘩然。

衛冶眸色一凝,目光微微僵滯了一瞬。

……但也只這一瞬。

“嚴懷逑,蕭承玉替你把話說絕,實際上也是保你一命。”衛冶的聲音被壓得很低,低到只有他和腳邊的嚴懷逑能聽到。

“實話不怕告訴你,嚴豐是肯定活不成了,你若但凡還有一點心,就該盡快用些路子救你和太子一命——別告訴我你真不知道嚴豐為你做了什麽,也不知道什麽能拿來換命的情報。只要太子還在,你和嚴氏——”

說到這裏,他停了下來。

嚴懷逑被一連串的變故弄得措手不及,怎麽也想不到前腳還在仙頂閣花天酒地,後腳就進了詔獄,丟了嚴氏,甚至還要廢了太子!

他面露畏懼,沈湎酒色的身體支撐不了這種難捱的苦痛,被花僚侵蝕的頭腦承載不了清明的編排與思考——眼下別說是力挽狂瀾,把這一切翻案重來,就連拖延時間,理清現狀於他而言,都有些為難。

在此刻,害他至此的長寧侯居然成了他唯一的指望。

……對,對了。

他還真有東西能換命!

嚴懷逑忽然想到被挾制入獄前,自己聽著的風聲,他在前路未明的渺茫裏顫聲說:“回,回聖人。哪怕家父罪大惡極,一顆愛子愛民之心不假……臣等日前聽聞漠北演排私軍,正要——”

豈料啟平皇帝卻陡然冷笑起來,他大手一揮,狠狠砸下衛冶剛剛遞上的軍情折子,怒斥道:“好啊,岳將軍鎮守邊關多年,郭將軍更是踏白營的統領!漠北軍演一事,做得隱秘!他們不過一日前才得報進京,四散各地的北覃衛不過是方才探報——看來諸多朝臣裏,還是你嚴家盛出棟梁之材!消息格外快啊,嚴愛卿?”

這個時候的“愛卿”二字,無疑是催命。

嚴懷逑渾身哆嗦起來,他懵懵懂懂地低著頭,膝蓋跪得快要碎了。

啟平皇帝看著他自小長大,最早的時候,也是同衛冶隨澤幾個一般疼的。

如今看他這爛泥一般的模樣,他是愈看愈疲憊,連怒火中燒的脾氣都懶得生,冷聲道:“懷逑啊,出息了,當真是好出息!你父親尚在詔獄裏,你便迫不及待來給他送殯了。”

嚴懷逑聞言,登時楞了。

而等到他靜了一息回過神來,一時間,嚴懷逑通體發冷,連哆嗦都學不會了。

他跟丟了魂似的死死盯著皇帝,接著不到一息,他像是倏地回神了,下意識想去看芩鶯口中說出這話的龐定漢,卻聽啟平帝怒道:“你看什麽!”

龐定漢從他看來的那一刻起,便眉頭一跳,恨不得大罵一聲“好大一頭蠢貨”!

眼下更是頭也不擡,一口牙齒幾乎要被他咬碎。

“衛冶……衛冶,好你個衛揀奴!我與你何怨何仇恨!”他在心裏惡狠狠地念了幾遍這個名字,擡頭的時候,卻是恰到好處的茫然與震驚。

他似是無措地看看皇帝,又看了看還呆呆看著自己的嚴懷逑,像是才反應過來似的荒唐道:“聖上明鑒!看來侯爺所言不錯,這嚴氏子果真是失心瘋了!茲事體大,望聖上徹查此案!”

啟平皇帝胸膛劇烈地起伏跌宕,半晌後,他狠狠一拍桌案,在茶盞落地的碎裂聲裏冷聲道:“長寧侯,你再查,再探!再報!”

衛冶立馬撩袍跪地,拱手施禮道:“是!”

啟平皇帝面容疲倦,他停在一片龍蟠長柱的昏暗裏,一言不發。

直到良久,才聽這個年歲未到,卻已顯垂垂老矣的老人低聲道:“太子一事……容後再議。”

朝中的太子一黨,此刻心中均是冰涼一片。這話裏話外的意思,就是給嚴府定了死罪,再無翻案的可能。

他們沒有人敢去看太子眼下的神情,可摸金一案,衛冶幾乎傾註了一切,同樣沒有人敢對他質疑什麽情誼恩怨。

蕭承玉木然地看著群臣山呼萬歲。

接著他沈默須臾,也跪了下去。

一輪血色的艷陽高掛在北都城的初雪頂。

朝升西落,周而覆始。

……奈何鴻雁不覆歸。

衛冶跪了沒有多久,起身時,卻有些站不穩。

待到啟平帝走後,群臣退去,饒是知道不合情誼,他還是沒忍住笑了起來,笑得大聲極了,笑得慘然又暢快。

在拖長的“退朝”聲裏,衛冶低頭打量著面露死色的嚴懷逑,不懷好意地壓低嗓音,輕聲道:“嚴兄啊,你看你這多客氣,姑娘們教你什麽,你就學著說什麽,國舅爺都不必開口了……盡說些掏心窩子的話,弄得本侯都有些怪不好意思的。”

嚴懷逑一聲不吭,目光呆滯地看著前方。

這時候,龐定漢頂著一頭虛汗,臉色不好地走過來。

他直接忽視了再起不能的嚴懷逑,看向前頭保人時還有商有量,如今得寸進尺就要過河拆橋的長寧侯,擠出一個不那麽真心的笑:“侯爺這般趕盡殺絕,實在有丈夫之勇武,只是不知嚴兄人在詔獄,尚安好嗎?”

“好著呢!”衛冶很有些熱情地沖龐定漢說,“只是腦袋快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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