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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紅梅 “有人要與我同帳籠歡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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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紅梅 “有人要與我同帳籠歡香。”……

侯府之中再如何熱鬧, 北覃衛的人也得當值。趁著賀喜,混了沒兩口酒的親衛,當夜就送了各位大人回府, 而且是非得親眼盯著對方活生生地交到府中人手上了,才肯跟府中下人發了喜錢走。

其中一個親衛被晚風吹得有些臉熱, 伸手摸了把, 笑道:“這是真熱鬧, 就是侯爺年少時,也沒這樣大的排場。”

另一人擡手給了他一下,輕叱:“說什麽呢, 喝多了!”

那人楞了一下,接著才反應過來。

當年衛冶這個年紀的時候, 先是卸了北司都護,再又不明不白提前數年便承了爵, 朝野爭議不斷, 說什麽的都有。

更有甚者, 在棄寵多年的不周廠重獲聖眷、屢犯詔獄卻安然無恙後,自以為揣測準聖意,首當其沖就把彈劾的矛頭投錐向了北覃衛。

在場中人沒有一個忘得了那種蒙布之下的暗流湧動,風雨欲來——這樣的局面不是由誰主導的,卻是順勢而成。習於仰上鼻息的朝堂學不會做迎風的鷹。這個時候,按理該有上頭的人給予風向, 撫恤在西南一帶買死拼活的北覃兀鷲。

偏偏風起雲湧的浪潮之尖,聖人不發一言, 不罷免,也不體恤。

而當時未曾及冠的長寧侯才剛從凈空大師那兒討教一年,將功夫找回來大半, 身子骨還是半殘不殘的,就這麽將京中的一切丟給了孔皓,自己僅帶了數十個親衛,便義無反顧去了鼓訶城……也不知道如今這樣起碼面上妥帖的身骨,是怎麽給他養出來的。

時至今日,當時隱隱的抱怨早就沒了。

這種心服口服的誠服,早就不僅是囿於地位之差。衛冶當年出去,他們都拿他當喪家之犬,猜測不一而足,總之沒一句好話。

可時過境遷,當衛冶弗一回京,帶回的卻是連先前傾整個北覃之力,都沒能查出的“真相”——甚至真相大白之後,還不慌不忙,先後往府裏帶了仨孩子。

陳子列自不必提,靠顧蕓娘毫不徇私的吆喝,如今京中人人皆知那是個賺錢的好手。

段瓊月的來路是個約定俗成的秘密,張力士一生只收了三個弟子,卻教過許多人功夫,他院中的女兒時常給他送飯送茶,見過模樣的人不少。

很多人愛在閑暇時逗她一二,但很少有人肯把那個少言寡語的硬骨頭,跟如今古靈精怪,哪家府上都能說上幾句話的段小姐扯在一塊兒。

甚至連他帶回來所作人證的封長恭,如今也被養成了那副看似謙遜溫和,實則稍顯無情,說話做事都講究有禮,可私底下他們幾個親衛悄悄談論起他,都說那是一條相當棘手的惡犬樣。

他們走慣生死的人,都會養出一種本能般的直覺,那是無聲無息之間,就能感知到的某種壓力……或者說一種微妙的忌憚。

只要那人站在眼前,所有親衛都很難把這個介於“青年”與“少年”之間的男人,跟衛冶口中所描述的那個封氏子聯系在一起——

他既不叛逆,也不狠戾,身上沒有任何妒世憤俗的麻木不仁,而且封長恭有種很不得的本事,這大抵歸結於他經年來的誠心禮佛——他能將所有透露在外的鋒芒隱於心胸之內,且任誰看了,都很難在第一時間有所察覺此人平淡言辭中,那一抹暗藏強勢的玄機。

是以哪怕衛冶不說,只要長寧侯還沒娶上正頭娘子,膝下還沒血脈骨頭,北覃衛的人是拿封長恭當半個主子看,這是一種無法言說的威壓。

“……是我失言了,兄弟,給個機會,別同侯爺說。”最先開口的親衛抿了抿嘴,彎下腰,不一會兒又直起來,“既然已經送完了人,咱們先回吧,生辰是喜事,府裏人都給了假,難免守衛松懈些,仔細別出了事。”

幾個北覃紛紛點頭,當即就走。這邊一空,長寧侯府裏的院墻就松,可以容納熱鬧散後,封長恭相當艱難地攙著長寧侯往主屋內去。

長寧侯本是有些清瘦的人,可大抵酒這玩意兒,真不是個好東西。

喝得半醉不醉,甚至可以稱得上一句神志清醒,衛冶還是不免體倦幾分,整個人走著都沒勁兒,就是身邊有個人扶,腳也發軟,好像憑空重出了幾十斤的肉擔,非得是凈蟬和尚那樣的萬金之軀才能走得腳下生風,一點沒覺得胸悶氣短。

然而衛冶顯然只是個凡人,他有點吃不消地松了松頸上的襟扣,側頭問:“先前見你一直盯著宋汝義,老臉一張,有什麽可看?”

“從前我只知言侯喚宋閣老白池魚,還以為是入世圓滑,為讚嘆之意。”封長恭當然不會承認自己在忌憚宋時行,雖然人姑娘壓根兒沒那個意思,嚴格來說,還稱得上長寧侯的半個救命恩人,但他看出衛冶在婚事上隱隱有松口的意思,沒法不警惕幾分,於是隨意找了個緣由,就問,“可方才言語之間瞧著……好像不是這個意思?”

“具體的,我也不太清楚,只聽說言侯年少時……比較輕狂。”衛冶似乎是猶豫了下措辭。

封長恭默不作聲地聽。

“李喧跟他算是同榜,你去問他也能知道。言侯那會兒嘴賤著呢,不比我遜色,老愛調侃當時的好友,也就是宋閣老,指著池子就說他是條白池魚,左右逢源,誰家的院兒裏都能進。”衛冶說,“不過好友麽,多一句少一句的也無妨,只是後來兩人不知為何,關系不大好了,再聽白池魚,意思便有些微妙了——後來宋閣老年紀漸長,氣性便大,幹脆也罵言侯是驚風鼠,笑話他聞風喪膽,凡事不敢摻。”

末了,衛冶有些奇怪道:“怎麽突然問起這個?”

“沒什麽,只是忽然好奇。”封長恭搖搖頭,穩聲道,“比起這個……你方才喚我過去,是想叮囑些什麽?”

“你別看北覃衛眼下風光,這都是還有得用,聖眷才隆,所以去年我一直沒太著急清理黑市,絲綢之路也只是不松不緊地管制著,目的有二。”衛冶說,“一是維持現狀,好好殺一殺不周廠的銳氣,二是趁著這股東風,休養生息。原先因著貿然離京而四分五裂的勢力總需要一些整合的時間,孔皓手裏的人,倒不是大問題,我手裏的人也都是能人幹將,問題北覃衛有不少的是吃家遺的世家子,這幫人裏頭的紈絝子弟,當年已經被我尋了由頭清去不少,可剩下那些,才是大問題……十三,你能明白我的意思麽?”

封長恭一點就通,聽聞此言,他說:“侯爺,你認為他們當中,有人會通敵?”

“不然當年摸金案的事……算了,都是老黃歷,負責看管侯府的人我也都料理了,沒察覺出什麽不對,可正是這種‘正常’,才是我要避諱的。”衛冶說,“你別看鐘敬直這會兒奉承我,那個周署賢,到現在都沒能蹦跶到你我跟前,但這都是有條件的——不周廠與聖人休戚相關,不比北覃有世家庇護,這幾十年他們都矮我北覃一頭,為什麽?為的就是前後兩位帝王都不喜太監,也正因此,他們遠比我要迫切地求得聖人歡心,遠比任何人要希望來日的聖人是個好擺布的庸才,這也正意味著……”

說到這兒,衛冶停了下來,向封長恭看了過去。

封長恭在他的註視下喉間微動,輕聲道:“比起太子,他們會傾向於讓六殿下繼位。”

衛冶:“我一開始也是這麽想,畢竟這樣一來,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釋——因為這動輒顛倒乾坤的帝王位,當年摸金案,不周廠的人才會迫不及待從我書房內查抄出所謂的‘罪證’,畢竟我是太子伴讀,而一旦我死也要拽人,真拉了嚴家下水,太子之位也會變得搖搖欲墜……所以我才幾次三番告誡你,太子不能出問題。”

“我明白。”封長恭頷首,隱去耳邊的擢紅,“年後我回衢州,便會在書生中間為太子暗中造勢。”

“這先不急,急於求成反而會害了旁人。我只是在想,若真如此,有一點又說不通了。”衛冶緩緩移開一株臘梅,踩著雪不緊不慢地沿徑走,“聖人醉心社稷,胸有溝壑,顯然不可能任憑幾個宦官擺布——畢竟你看,我爹是個活畜生,死了都要把軍權交還給皇家,我衛冶倒了八輩子黴做他的兒子,輪到我討生活的時候手裏已經沒了兵,當時有的不過是一團亂麻的北覃衛,至於會不會造反,有誰肯跟著我造反,這都是另外一回事。”

封長恭替他擋開梅花,在言語間,神色不免冷若冰霜。

他心想:“有什麽溝壑?光惦記著窩裏橫麽?”

衛冶若有所思:“聖人犯著將我得罪死的風險,也要灌我一口蠱酒……我有時就在想,他是不是偶爾也會當個人,哪怕是打算讓我這輩子都給姓蕭的當牛做馬,也要保下我一條命。”

封長恭不由分說地打斷他:“揀奴,你難道要在這個時候告訴我,你不想了?”

衛冶緩緩往前走著,踩著碎雪,不說話。

報國忠君不過四字,守國與守己各占其二,一字之差便是天差地別,前者殺沒了他命,後者削平了自己,總之都不大好過。

封長恭頓住了腳步,擺正不發一言的長寧侯,直視著他:“侯爺,你說話。”

衛冶輕輕蹭著紅梅,正欲開口,餘光忽地瞥見不遠處的一道陰影。

然而那黑沈轉瞬即逝,幾乎就在眨眼間,快得像一場經久不息的錯夢……衛冶一頓,將快要脫口的“所以你聽著,我會把當年在鼓訶博坊埋下的暗線盡數撥給你,有些我不方便出面的事,你替我去查”,給咽了回去。

寒芒微凝,衛冶很快便笑起來,裝出一副游刃有餘的醉態,仿佛方才那些冰冷的話語從來沒出口過,和顏悅色道:“啊,你說什麽?”

封長恭:“我說——”

他話音沒落,面頰上便已經貼了一枝掛雪的梅。

衛冶就著這一動靜,不顧簌簌雪落,又折了一枝,往自己耳上一掛,笑得輕薄,只瞧一眼,便端的一身風光旖旎,他湊近了低聲道:“說什麽呢?困了——帶我回屋睡覺。”

然而封長恭好似沒聽懂,渾身僵硬得仿佛一塊木頭。

於是衛冶暗自嘆了口氣,不著四六地想:“到底還是個孩子……我這算是欺負他不懂事麽?”

“我說……快點。”衛冶側眸凝視著附近的樓宇,象征性地貼近了些,一副醉醺醺的情態,撩起他的衣袖貼在臉頰邊,語調輕佻的低聲道,“有人要與我同帳籠歡香。”

長寧侯不裝則已,一裝起蒜來往往就很像樣,等閑之人根本分不出這人究竟醉沒醉。

饒是封長恭,也只有在相當清醒的時候,才能明晰一二——然而晚上他喝得也不少,要不剛才就不能膽大包天地當面責問衛冶,更不會一改常態,將那點兒見不得人的心思拐著彎地表達不滿。

可眼下大約不止衛冶在裝醉,封長恭也是真醉了。

他忽然將所有的註意力都放在嫣紅梅色下的那一截白,心想,揀奴的身子有很多傷,這不假,但他向來是白的,潤得像玉……所以當年鼓訶城的少年要選禮,想也沒想,就選定了要送他一塊青玉。

耳畔若有似無的呼吸混雜了花香,像是一種無言的勾引。

……也可能臘梅無香,只是他心生蕩漾。

歸功於經年累月的自我束縛,他還在本能似的遵從習慣,在心中默默誦著靜心的經文。可潛意識不會騙人,習慣終究不是與生俱來,他好像整個跌入了某種不願醒來的幻境。

封長恭猛然把面側梅一擲,被這突如其來的波瀾攪和的脈搏不穩,氣息淩亂。

真情流露不過一瞬,那刻的脆弱與無望幾乎是要醉死了封長恭——這是生平一次,封長恭放任自己沈湎在情難自已裏,掐住衛冶的腰,幾乎是急出了某種厲色,把人環攬著抱回了屋內。

哪怕對於見多識廣的長寧侯,讓人掐腰抱著也是頭一遭,新鮮是新鮮,就是想想抱他做戲的人是誰,難免心生幾分尷尬——尤其是察覺到小十三灼熱的呼吸打在耳根處,簡直連頭皮都要發麻。

衛冶楞了一瞬,心想:“上道兒這麽快麽?我還以為得楞兩秒呢——還是說他也註意到了有人在監探,功夫幾時這般好了?”

與此同時,他腦中不停猜測:那人會是誰?是誰派來的?想查什麽事,又查到了什麽事?方才的對話他究竟聽去了多少?方才……方才都說了什麽來著,沒說什麽要緊的吧?

但很快,衛冶匆忙跌進了床榻,動作間淩亂的衣袍洗去了月色,這點念頭就成了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停下裝醉,在周遭一片的寂靜中最大限度地探察著什麽,可不待衛冶鬧明白動靜,笑著解釋清楚,順帶推開封長恭,他在黑暗中感覺到身上那道影影綽綽的輪廓似乎是靜了少傾。

封長恭居高臨下,嗅聞著發絲相纏的溫度。

酒香之中,這方寸天地恍若有種允許的放縱,封長恭想親他,卻又覺得世人對他太壞,好歹自己不能再仗著揀奴心善欺負他。

衛冶的手指還纏著兩人的發,封長恭嘴唇一頓,轉而向下,輕輕吻在他似有推拒之意的手指上。

那骨節分明的手指猛地一頓。

半晌後,衛冶聲音很冷地問他:“封長恭,你在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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