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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鵲夜 “你想要個小娘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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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鵲夜 “你想要個小娘麽?”

回北都的路上一路趕, 堪稱風雨無阻,但封長恭還是不忘沿路買了一袋的小玩意兒。等人真緊趕慢趕回到侯府,衛冶卻不在裏面, 據說是叫聖人召進了宮。

封長恭沒見著人,也不急, 氣定神閑地在侯府裏慢悠悠地收拾行李, 手腳利落, 動作很快,天色還沒完全暗下來,便已拾掇妥當, 順帶還做了一大桌子秀色可餐的飯菜。

末了,此人還跟閑不住似的, 很有情調地折了一株梅花,洗了個瓶子出來, 插在了衛冶的床前枕邊。

……照例這樣的妥帖打點, 就是正頭娘子都不該管得這般細致。

但封長恭儼然沒有要收手的意思, 逢人便賞年銀不說,甚至是侯府院子內每一處的屋檐下,都讓他親自吩咐了,讓人各自垂了一條又一條的紅箋,上頭零零碎碎寫了許多祝福與祈願,仿佛在預示著來年安康順遂, 也使整個珠光寶氣的侯爺平白沾染了幾分柔軟的紅塵意味。

旁人不明所以,都以為是這一年下來, 封公子在江左書院學的不是治國策論,而是女紅十八門。

——倘若不能進內閣,將來做個當家主母也是夠格的。

可陳子列心有戚戚, 從這非比尋常的言行中大概咂摸出一絲端倪來,心下不可思議地想:“這還沒過門呢,他該不是就想越俎代庖……應該……不,好歹是孔孟座下,不至於這般不要臉吧?”

可是他一想到封長恭對衛冶名正言順的各種不一般,再度想到長寧侯的那張臉,又不免咽下這口悶氣,覺得封長恭沒準兒還真敢!

陳子列是個正經人,很不能理解封長恭這點兒鐘情斷袖的志趣,又覺得此事一直瞞著分明不好龍陽的衛冶,總有點狼心狗肺——封長恭是個以怨報德的白眼兒狼,他可不是。

而且瞞能瞞多久呢?

就這大張旗鼓的架勢,恐怕不消說,衛冶自己要不了幾日,就能感覺得到。

但這點兒顧慮在微不足道的骨氣跟前,顯得尤為渺小。

起碼放在沒命似的趕了一路,半途還得被拖著上街掃貨——送的還是他娘的長寧侯——於是眼下看哪兒都不順眼的陳子列心頭,封長恭暗含警告的目光這麽一掃,氣不氣倒在後頭,要讓他開口揭發,他又是萬萬不敢的。

因此千般滋味在心頭,陳子列沒吭聲,一臉憂國憂民的愁思萬種。

而與他相對的,正是一心琢磨著討好封長恭的任不斷。

任不斷今日恰好有事兒,沒跟著衛冶進宮,當面撞上了封長恭之後,他幹脆事兒也不急著辦了……省得這小子記仇,煩他一年前自作主張攔了那封信,回頭給衛冶吹枕頭風,再給他穿小鞋,耽誤他追童無。

他就在府裏幫把手,順帶嘖嘖稱奇著,將變了個模樣的少年人打量再三,最後東拐八繞地跟著很能折騰的封公子快要把侯府翻修了個遍。

直到日落黃昏後,任不斷才生出幾分疲倦之感,心想:“不累麽?瞎折騰什麽呢這是?”

然而封長恭顯然是不累的。

他看了看稍晚的天色,又看了看遲遲沒有衛某人身影飄過的大門,略有不滿地抿下嘴,接著轉頭對上一臉不解的任不斷,笑得溫文爾雅,像一只不懷好意的狐貍崽:“任大哥在沙場上經營慣了,這會兒困於內宅,只怕有些不習慣吧?”

任不斷:“……哈,也還行。”

封長恭擡手解下緊梏在袖上的縛臂,從回廊前的架上摘了兩把雁翎,丟給落一身灰的任親衛,笑道:“許久不見,比一場?”

任不斷:“……啥?”

封長恭靦腆一笑,沒再答話,也不待任不斷再回話,隨手摘了嵌在凹陷處的帛金,揮臂迎上。

任不斷下意識地擡臂格擋,旋即在察覺到封長恭功夫長進不少後,目光一肅,也認真起來。兩人你來我往地過了幾招,算不上下重手,挑開的動靜卻不小,足以誤傷涉足其中的閑雜人——好比多年懶得動彈,以至於拳腳功夫早已盡數奉還的陳子列。

陳子列餘光瞥見拐角處的頌蘭姑娘,二話沒說,抄起一面盾,往腦門上一蓋,頭也不回地撒腳往她那兒跑。

邊跑邊不忘帶一句:“頌姑娘,晚膳都上桌了麽?要不再挑兩壺酒?”

頌蘭人還沒過拐角,就不明所以地讓他推著轉身就走,人先懵了一半:“不是,陳公子……這,我聽見這兒好像……”

“嗯?”陳子列裝沒聽見,驢唇不對馬嘴地回,“啊對對對,鮮竹釀就很不錯,其實桃花酒也還行——什麽?侯爺喜歡女兒紅……啊啊,都行,都行,我倆不挑,您看著給兩壺就行。”

有道是“士別三日,定當刮目相看”。

放在封長恭身上,大抵就是不僅學會了勤儉持家,坑蒙拐騙,手上用刀的本事也精進不少,此時已經可以穩紮穩打的見招拆招,還能與稍微放水的任不斷打得有來有回,反挑一手,甚至還能見縫插針地問起衛冶的近況。

特地差使開了旁人,想問的話自然是一肚子多。

想問最近的那封信怎麽隔了八日還未回,想問他近日過得怎麽樣,想問聖人這次召他入宮,是要幹什麽,是要那選秀的事試探他嗎……當然,最想問的還是衛冶有沒有提到他。

不過這話沒能說出口,他只是在任不斷有些驚異的痛快淋漓中沈默半晌,裝模作樣地玩笑道:“侯爺既已回了京,如非大事,按理就該定居北都,想必短期內是不會出去了,也不知有沒有給瓊月找個伴兒的打算?”

這問題問得隱晦,裏頭的拈酸吃醋更是隱晦,反正任不斷是半點兒都沒聽出來。

他聽了這話,不由得想起那野草似的,壓根除不完的花僚。

又想到衛冶那三天一小傷,五天一大傷,倘若遇見個瘋得厲害些的花蟹殼,便動輒十天半個月下不來床的情況,心想:“定什麽居,棺材板裏頭長睡不醒嘛!”

不過衛冶特地千叮嚀萬囑咐,不讓他跟封長恭透露這些,不想十三連最後剩下的一點安生日子都沒法踏實過。

……況且就算他不多嘴,任不斷也不會說。

畢竟封長恭在他眼裏的毛孩子定位十分精準,除了幹操心,難道還能幫上什麽嗎?任不斷將視線轉到封長恭一直掛在脖子上的狼牙鏈上,又看向他握刀的手、汗濕的發,乃至溫順垂目的眉眼,無端想起當年還在鷺水榭的時候,封長恭手起刀落,毫不留情將人逼退的模樣,忽然感慨,心說衛冶究竟是什麽想的,為什麽非得拽著封長恭不撒手——

這謀社稷又不是單打獨鬥,光憑武藝高強、心狠手辣就能行的。

於是他笑著道:“不妨事,塞外是苦些累些,但侯爺也不至於賴在京中不肯走了——況且你也知道,他那人是多高的心氣兒,哪兒能在北都長久地待著?區區幾個小賊罷了,不足掛齒。”

封長恭聽出敷衍,不由得在心裏暗嘆一聲,苦笑道:“這些人,還真把我當孩子哄。”

他深知人心中固有的執念,厚重堅硬,如同一座不可跨越的山巔,想要在一日兩日之內,扭轉四海,簡直就像是癡人說夢。

封長恭試圖以身骨的日漸成熟,錢袋的愈發厚實,抑或是武力征服作為成長的憑據……可眼下來看,好像也沒什麽大用。

他不動聲色地自嘲片刻,只是收刀負手,輕聲道:“那我便放心了,任大哥,這些時日也多麻煩您了,侯爺他身子不好,手涼,卻總不肯聽勸,不肯多穿幾身衣裳,邊關又向來苦寒清貧,養病不易,少不得要您多費心。”

任不斷聽了這話,先是一楞。

緊接著他頗為新鮮地掃視兩眼封長恭,大約是沒想到這輩子還能見到這人這麽好言好語的模樣。

衛冶怎麽還沒回來——封長恭見任不斷口風很緊,儼然是什麽也問不出來,難免遺憾。

只見他在心中悄悄嘆了口氣,二話沒說地放回雁翎,對再沒什麽用的任親衛敷衍一笑,便慢悠悠地往廚房裏去,想要看看新煨好的乳鴿湯燉得怎麽樣。

任不斷:“……”

他心裏怪不是滋味的,總覺得這人跟衛冶是一樣一樣的,對人用完了就扔,一點舊情都不認。

封長恭一開始的打算,還真就是打探一下,沒想到任不斷此人自打西北吃了幾年沙,渾然一臉能說會道的老實樣兒,居然成天琢磨著怎麽討好上級,早日恢覆自由身,於是很會賣乖,一見著衛冶就沖他擠眉弄眼地一通往外倒,將封長恭的所作所為賣得一幹二凈。

什麽思之如狂,什麽淚如雨下,什麽憔悴什麽支離……簡直快要把文盲半生的畢生所學都用上,弄得好像黃梅戲裏情根深種的小娘子總也盼不回背信棄義的負心漢,結果還是洗凈纖纖玉手,給人洗衣做飯。

搞得長寧侯硬生生腳步一頓,無比茫然地想:“我這是把誰給欺負了?我怎麽不知道呢?”

好在衛冶熟悉封長恭,知道這小子哪怕對他感情深些,也萬萬沒到這麽個動輒哭嗔的程度,光是想想就怪嚇人的,長寧侯當即起了一身帶著寒風小白毛的雞皮,擰眉怒道:“說話就說話,少加戲——怎麽,那群慣愛克扣軍糧的填賬鬼剛惡心完我,你就迫不及待趕趟兒來了?”

任不斷楞了一瞬:“什麽……”

長寧侯擡手往他後腦門上招呼一下:“馬拉牛車都沒你會趕著找拽頭!”

任不斷師承張力士,功夫學得,兵法也學,聞言,他顧不上拿封長恭作口頭消遣,立馬跟上去追問:“我以為今日宣你進宮,是要內定誰家姑娘——算了,這都不管,你說什麽克扣?”

衛冶:“軍糧。”

任不斷:“……”

任不斷沈默下去,臉上露出無語至極的神色,到底沒說出那個詞。

然而衛冶替他說了:“自尋死路。”

任不斷一撩額間潦草的碎發,勾到腦後,他看了看周圍,見沒旁人,壓低嗓音道:“踏白營廢了大半,可裏頭錯綜覆雜的勢力還在,沒人敢苛待,岳家軍是力能扛鼎的軍隊,更不可能……”

衛冶冷笑一聲,轉頭道:“不必猜了,是西南駐軍的上奏,軍糧減半,有的也是爛面廢米,單良均這回就是再好的性子,也經不起這番搓磨。”

任不斷:“我有時候真不明白,這些大人怎麽就不能做個人……”

衛冶:“國庫到底是個窟窿,這邊填,那邊虧,收上來的三百兩銀子,得有二百兩落了各自口袋,窮也自然……說句難聽的,這兩年還能過活,甚至好一部分靠的還是絲綢之路的便利,不然西南駐軍早就餓肚子了。”

任不斷忍不住爭辯:“可窮誰也不能窮兵啊,餓死了人,誰來打仗,誰來賣命?誰來——”

“這話是沒錯,可你說的那是戰時。”衛冶說到這,頓了頓,似乎是不願再管地搖搖頭,“如今太平得太久了,沒人記得當初的慘痛,聖人要打世家,要扶持清流,要給朝廷換一股新血,可你看那些新上任的文臣,哪怕是武將也好,忠心倒是死心塌地,可有哪個是真見過血、殺過敵的?你我明白西南駐軍的不易,知道他們是鐵血的悍將,可他們太久沒有打過仗了,沒人明白過去,今日誰還把他們當做一回事?”

任不斷哪裏不知道這個道理。

張力士當初被貶,就是不願意接受這個現實,犯著忌諱也要抵死上諫——可他不明白,和平年代,不再需要勇士。

正如老侯爺當初所言……這世上是沒有活著的英雄的。

死了的英雄,才是真英雄。

任不斷最後問:“那最後吵出了什麽決策?”

衛冶偏頭看他,一言不發地將停住了腳步:“朝廷咬死了沒錢,但單良均跟衢州沈氏簽了欠款,騰了紅帛金拿來換糧。這還真應了我跟蘇勒兒說的話,拿兵器換糧,跟自尋死路有什麽區別?改日西域沙匪,南蠻毒物打進來,也拿紅帛金去換麽?”

任不斷不吭聲了。

衛冶提起沈氏,難免聯想到衢州,再想到不知怎麽的就自己尋了法子受召回京的封長恭……一出宮門,封長恭已然回京的消息便落入耳中,他額頭一突一突地跳起來,頂著一腦門煩人的官司,踏進了侯府後院兒,剛想拎著那臭小子質問一番。

結果他剛一進了內院,就看見滿府無處不妥帖,無處不講究,活像是一夜之間住進來個能操持家務,能拿捏主意的女主人,心下一頓,又想起啟平皇帝方才揮退左右,同他私底下談起的指婚之事——衛冶忽然覺得甭管喜不喜歡,合不合心意,府裏有這麽人操持上下也很不錯,好歹有點家的意思,不至於在外頭吵架吵不明白,回來了還自覺太寥落。

……想到這兒,那點質問的心思就淡了。

“愛怎麽樣怎麽樣吧。”衛冶不負責任地想,“真要亡國了,我就帶上金銀細軟……唔,再帶上幾個孩子,往山溝溝一躲,管它什麽今夕何夕,誰主王土!都他娘的是臭狗屎!”

眼見著距離往常用膳的時辰不剩下多少,衛冶幹脆就先去沐浴。

等他一出來,就看見三個小朋友在門口守著,段瓊月手裏還捧了盞茶水,儼然要將社稷江山拋之腦後的長寧侯不由得心下更熱了,覺得要這三個孩子都是他親生的就好了……可偏偏自己生成了個男人,不能生。

於是衛冶甚至難得一見地覺得啟平皇帝這回是真提了個人能幹出的事兒。

娶就娶唄。

大不了他辭官不幹了,反正比起貪沒數的,他們一家子能花多少銀錢?還怕餓死人嗎!

衛冶這麽想著,就在席間有意無意地提起這事兒,想要探探口風,結果一擡頭,就看見段瓊月倏地一楞。

陳子列則顧不上震驚,下意識便慌兮兮地掃一眼封長恭。

衛冶一楞,心下微怔,下意識也看了過去。

封長恭神色不動,在心裏暗罵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先罵聖人還是先罵這腦子活像有坑的陳子列。

但事已至此,封長恭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擡頭直視著衛冶,幹脆問:“侯爺提及此話是想說什麽?”

話音一落,幾個人齊刷刷地看過來,段瓊月滿心滿眼的好奇藏都藏不住,仿佛下一秒就要問那女子“姓甚名誰,家住何處,脾性可好,家財幾何”。

任不斷一臉幸災樂禍地站在封長恭身後背過去,肩膀笑得狂抖,童無無可奈何地看他一眼,實在懶得理這一屋子無聊的人,推門出去了。

她一出去,門“啪嗒”一聲關,衛冶這下更不知道該怎麽接了。

他嘴角一抽,納罕道:“不是,本侯這青春年少正當美貌呢,想要討個媳婦兒怎麽都這樣費勁兒——人兵部尚書年紀又大,那一張苦皮老臉又長得頗有些缺憾,這些年討了那麽多個妾室,底下孩子一大堆,也沒見他難成這樣啊!”

在萬眾矚目下,衛冶很是有些艱難的開口,卻不知為何,不敢再擾煩封長恭了,只是看向段瓊月:“你想要個小娘麽?”

末了,此人還唯恐人心不安似的添了句:“你放心,不管怎麽樣,我還是最疼你……呃,你們的。”

段瓊月:“……”

總覺得這話怪言不由衷的。

封長恭沈默不語,像是一把懸搖至今的重刀終於落地,墜至頸間,連人帶心劈成了一團血糊的亂麻。

可他居然驚異地發覺自己並不覺得如何心痛難忍,整個人都相當麻木,甚至下意識逃避開這個話題,面不改色,語氣如常道:“侯爺娶妻也好,娶誰都好,都是侯爺的私事,比起這個,倒是太子的家事,才算國事,值得拿出來供人說道一二。”

封長恭提到正事,衛冶自然也就無心那本就沒影的風月事。

一年未曾歸京,聖人當時大刀闊斧扶持寒門的動作又那般旗幟分明,衛冶本以為太子應當重掌東宮大權,可在北都的這幾日,他總覺得蕭承玉跟沒影人似的,啟平帝的態度又暧昧,以他長寧侯的直覺來看,衛冶總覺得這不是個好征兆,蕭承玉的處境相當危險。

可他想破腦袋都想不出,這種預感從哪兒來——畢竟聖人膝下子嗣不豐,幾個皇子排著隊早夭,福澤深厚的六殿下蠢得也太表裏如一了,實在不像個藏拙的。

聖人再不喜太子,也總不可能把皇位傳給蕭平泰那草包。

思來想去,沒個章程,衛冶只好看著封長恭問:“你什麽意思?”

封長恭八風不動道:“太子的長子,今年也已六歲了,按理該是啟蒙的年紀,要與聖賢同桌讀書。可就宮裏的探子來報,大年三十那天,嚴國舅攜子入宮覲見,聖人並未避開長孫與嚴懷逑相見,甚至在太子酒後,允了嚴懷逑與長孫獨處游園。”

衛冶驀地目光一凝。

倘若府裏沒這三個討債鬼,這話裏的意思,他還未必明白——可平心而論,若是衛冶自己,絕不會任由府中幾個少年,哪怕是關系親近些的外人,與嚴懷逑那樣爛泥扶不上墻的接觸。

他沈下心來想東西的時候,那雙淡色的眼睛就如同藏鋒的星芒,太深太沈,以至封長恭倏地低頭,接著飲酒的動作擋住了幹澀的嘴唇,喉間滾動,強壓下的酒意上了頭。

最後衛冶想了一通,眉頭皺得死緊,正事兒還沒想明白,談婚論嫁的心思倒是的確沒了。

封長恭松了口氣。

“……就是逃避,又能逃避多久。”可很快,他頗覺迷茫地攥緊了酒盞,黑沈的眸子依稀間居然有些恍惚,在燈下仿佛泡軟了水光,他忍不住像折磨自己一般,反覆去想,將錐心刺骨反芻,“揀奴有這個心思,他就遲早會娶妻。”

到了那時,他算什麽呢?

是累贅,還是……他真的能像自己所說那樣,求而不得,也能死心塌地護著長寧侯府……和他一家人麽?

除了自覺拉回好兄弟有望,格外喜出望外的陳子列,封長恭和段瓊月都有些悵然若失。

不過衛冶也沒好到哪裏去,這麽來回折騰了一天也相當累,看看那幾個臭小孩兒可憐兮兮的眼神,越發覺得心累,幹脆按下了老婆孩子熱炕頭的想法,心想這仨好歹能蹦能跳的,安撫一趟都這麽累,再要小的豈不是要他命?

“這我可招架不住……”衛冶低低地笑起來,撐著桌起身,嘴裏亂七八糟地念叨著,跌跌撞撞推門回屋。

封長恭一看衛冶那累得慌的厭倦神情,笑了起來,知道這事兒暫時告一段落。

反倒是喝得直接跌在地上不肯起來的陳子列,早先的欣喜已經沒了蹤影,見狀很是著急,瞪著封長恭:“嘖,你怎麽不急啊!還笑呢,侯爺都回房了,弄不好明日就該請旨賜婚了!”

“只要他沒這個心思,那就都不重要。”封長恭說,“侯爺想要有人體貼聽話,我想要他留在府裏陪我,今天一整天我們都得償所願,你情我願,兩相契合,便是歇息了,又有什麽不好?”

陳子列張了張嘴,半晌沒能說得出話。

“還有,你日後能不能長點兒腦子,這種時候了還非得看我兩眼才好顯得你博學多知麽?”封長恭沒好氣地瞥他一眼,懶得與他一般見識,也轉身回房,臨走前還不忘丟下一句,“蠢。”

陳子列目瞪口呆地盯著這人沒什麽良心的背影,頓覺這股子氣一時半會兒是散不得了。

段瓊月對伺候到一半,也坐下用膳的頌蘭聳聳肩,說:“我同你說的吧,男人腦子都不好使兒……不過也正常,男人嘛。”

頌蘭笑起來:“在侯爺眼裏都還是孩子呢。”

大年初七的歡夜就這麽過去了。

封長恭追上去,將喝得半醉的長寧侯扶回屋子,胳膊不小心蹭歪了那株臘梅。

還不等他轉頭扶正,衛冶倏地叫了一聲他的名字:“十三。”

封長恭手指一頓:“嗯。”

“明日就該是你生辰了吧……”衛冶酒勁上來,頭有點痛,他只好伸手遮住眼眶,笑了起來,語氣帶著點對付封長恭慣用的玩世不恭,“算算年紀,也可以考秋闈了……你考,你肯定能考上……不如我先,我給你祝個大的!請那些個……長得好的,都來給你祝壽!就祝你……唔,祝你升官發財,多子多福!”

封長恭:“……”

他本以為自己的心思落空,心跳剛僵滯了一瞬,眼眶有些發紅。

結果這醉鬼都在顛三倒四說些什麽亂七八糟的!

可當衛冶低下聲,自己跟自己笑完了,隨之而來的下一句,又好像沒那麽醉。

“我知道你耐不住性子,等不下去了,所以才著急忙慌摻和軍務……這也不怪你,是我沒用。”

封長恭默不作聲地擺正臘梅,知道這事兒瞞不過他。

“然而不管怎樣,眼下的僵持就是我們最好的依仗。”衛冶說,“你我是卡著喉舌不能隨意動彈,但別人也未必好過!無論如何,太子必須穩穩當當地坐在這個位子上,十三——”

他忽然喚了一聲,眼神就那麽看了過來。

衛冶簡單而直白地說:“你天生聰慧異於常人,脾性更是從不屈居人下。你的野心越來越大,這很好。只是如今你也能看明白了,聖上身子欠佳,朝中局勢詭秘,若你甘心困在長寧侯這一畝三分地裏,本侯倒也能替你囫圇個周全,只是若你有心爭一爭,也要棄了問道來求權,那麽本侯自然也會幫你……不過話又說回來,再之後的事情,我倒也不能做個萬全的擔保,只能是替你盡可能的鋪平前路。”

封長恭轉身垂眸,居高臨下地凝視他,低聲問:“難道侯爺從前不是這麽做的麽?”

“從前也是……不過那時我太不是東西,滿心滿眼都是別的,沒能顧得上你。”衛冶遮著眼睛,沒能看清此刻封長恭的表情,不然直視那雙黑沈的雙眸,大概也不會心懷愧歉的憐惜。

衛冶不太清醒地喃喃:“現在我想讓你自己選。”

他頓了頓:“……選你喜歡的。”

封長恭竭力忍著將一切私心全盤托出的沖動,渾身肌肉緊緊繃著,面上血色褪了又漲,心跳劇烈,耳邊如有魑魅魍魎的尖利鼓噪,有個含糊暧昧的嗓音不斷地催促他做些什麽,那是夜半時分才會有的,某種鬼迷心竅的沖動。

……可他到底忍住了。

“喜歡”二字說來容易,可天下之大,又有幾個人能終其一生,都跟心之所向待在一處?

封長恭想要的從來不只是一夜/歡喜,他要只要天長地久,從一而終。

他在心裏無端焦躁,卻又極其甜蜜地喟嘆一聲:“你給我的,怎麽會不喜歡……我的揀奴啊。”

衛冶半晌等不到回應,本來還想睜眼,還有滿腹的話要說,可惜喝多了酒,想多了事,腦子根本不轉。他只好隨手解開了衣帶,有些艱難地挪了下被子,最後似乎是覺得蓋著有點熱,重新掀開……然後這醉鬼大概是又覺出冷,想要蓋回去。

奈何實在太困,胳膊努力了幾下,到底沒扛過不爭氣的精力,倒頭一歪,就那麽睡了。

最後還是封長恭眼觀鼻鼻觀心,用盡全力忍耐著某種不堪言的低劣沖動,替他收拾妥,乃至人都往外莽撞地跑了數十步遠,竟然還跟想起什麽似的,掉頭折返,胡亂理了下倉促的呼吸,替睡得沒心沒肺的侯爺,伸手撚了把被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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