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兩地 千山以外,枕戈以待。

關燈
第94章 兩地 千山以外,枕戈以待。

衛冶年紀輕輕, 便承了爵,統領北覃衛,可以說是貴不可言。

但位高權重可以堵住人嘴, 卻不能硬改人心,雖然沒哪個不要命的會跑到面前指著鼻子說他不學無術、德不配位, 卻也沒幾個願意真心誠意地聽他念叨一些陳芝麻爛谷子的舊橋段。

可封長恭不僅願意聽, 還聽得格外認真。

一雙眼睛亮晶晶的, 瞳仁漆黑,在點了昏燈的廂房裏亮如擢星,還就那麽再專註也沒有地盯著他, 好像衛冶口中的那幾句對他而言,是難能可貴的金玉良言, 錯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他必須聽進耳朵裏, 記在心裏——偏偏衛冶是真吃這套, 睜眼的瞬間就怔楞了下。

封長恭:“既要做刀, 你為什麽不肯用我?”

去年在龍渡堂前分別的時候,封長恭也從用類似的話語表明心跡,可當時無論是他也好,衛冶自己也罷,都被無常的風雪仰面兜了個踉蹌,通體冰涼, 誰也沒心思剖析對方面孔之下深埋的千思萬緒。

然而此刻,兩人一躺臥一垂首, 衢州西州兩地奔波,衛冶只消一睜眼,便能在四目相對的靜默裏察覺出年輕人的心意已決, 身骨已成。

衛冶叫他看得心下一動,險些脫口而出一句:“你這麽滿面繾綣……這麽一副我對不住你的表情看我做什麽?你幹了蠢事,問了蠢問題,我還沒撒火呢!”

不過這話堪堪要出口之前,他趕緊調整好臉上的神情,維持住一副貼心好大人的模樣,柔聲道:“別難受,委屈勁兒收收,眼下要不了兩天,也就過年了,北都那邊一定會召我回去——屆時借著牛羊互市、賑災濟貧的名頭,明日回了西北忽悠完肅王記你一功,我再來接你,到時候你愛做什麽做什麽……愛做刀也行,好麽?”

封長恭沒說話,只是再一次伸出手,往他眼前一遞。

衛冶眼睜睜地看著那幾根方才抵在他腦後溫熱有力,單獨拎出來卻蜷曲至有些發白的手指慢慢張開,露出裏邊兒的那顆看上去很是眼熟的小核桃。

衛冶定睛一看,上邊兒居然雕了兩株精巧靈動的玉蘭。

核桃本就屬沈木,氣質厚重溫和,喻人喻物都是極好的象征,而玉蘭花的寓意在佛家語中向來深得眷顧,姿態高潔,稟性出塵,兩者弗一疊加,就這麽遞到了眼前,儼然是要專門拿出來送他。

……將心比心,衛冶真是不覺得這倆玩意兒哪一個隨他。

可平心而論,這如果是買的,做工和手藝就未免有些粗糙,封長恭不是那樣吝嗇缺錢的人,閑著沒事兒,也不會專門買個長寧侯鐵定看不上的小東西送……於是可能性一下子減少到微乎其微,這東西只有一種可能,這是他自己私底下做的。

“……方才他想給我的是這個嗎?”衛冶一楞,依稀間居然覺得有點兒不可思議,“我還以為他是嫌我啰嗦,想拿顆核桃堵住我嘴呢!”

好在下一刻,緊跟而來的解釋就挑破了這樣不識好歹的誤解。

封長恭:“之前偶爾失眠,也難靜心,晚上睡不著幹脆就起來刻了一個玩兒。”

衛冶:“……”

他一下子理解不了這種大半夜睡不著,爬起來盤核桃的志趣,只好無言以對地笑了一聲,說道:“挺,挺好的。”

“這個刻的還不錯,一直想送你,可惜找不著合適的機會,你剛才也沒肯收。”封長恭自嘲笑笑,“的確是個不怎麽值錢的玩意兒……不過收下吧,我問過凈蟬,他說這個圖案寓意好,能庇佑你平安順遂,無災無病。”

說罷,封長恭不由分說地把核桃往衛冶手裏一塞,發涼的指尖輕輕往他手心裏蹭了下。

就這麽一個動作,衛冶心頭那陣無名之火似的溫度簡直是要修煉成精,來去自如,剛到還沒兩秒,接著,便又往後退了。

封長恭不再看他,很好的收斂起滿身刺兒紮似的怨氣,那股子散沒了的火氣大約是全化成白霧,他一言不發,把自己包裹成一個溫文爾雅、無傷大雅的刺猬,只平白無故又表了一句衷心:“抱歉,以後我不會再給你惹任何事了。”

“不是,這也不能算是你惹……”衛冶被那觸及便散的燙意弄得都要手足無措了,他頭皮發麻,覺得自己今日睡得覺少了,眼下大概有點不正常。封長恭的神色太淡,他有心寬慰兩句,但也實在無話可說,只好幹巴巴地道,“沒事,你惹就惹了吧,那也是個本事,我能護住就護,要實在護不住,咱倆大不了頂天也就一個碗大疤的死……”

又來了。

這人又在胡言亂語,動不動拿“死”做擋箭牌。

封長恭不讚成的打斷他:“侯爺。”

衛冶:“……”

行,不說,你不愛聽我就不說了,行了吧?

然而封長恭顯然覺得不行,送出了核桃猶不滿意,繼續逼他做保證:“總之金礦這事你不便多管,也就不必管,每年只等著拿金子就好——至於沈氏這頭我會盯著,以後沈自忠進了朝廷,我也會進,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廟,侯爺你照顧好自己才是重中之重,千萬別再以身飼虎狼,只身闖……”

衛冶:“……”

衛冶無可奈何地打斷他:“首先,我沒有‘以身飼’,還是清清白白的好兒郎,你千萬不要亂說——”

封長恭:“可先前……”

衛冶:“其次,我也沒有‘只身闖’,抓那幫花蟹殼傷了好些人,他們從西洋進購了好些燃金火器,除非我就此辭官不幹了,否則生死有命,你以為是你我說了算的?”

命不好但賊硬的長寧侯說到這兒,冷哼一聲,評價道:“天真。”

封長恭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手指重新按上穴位,緩緩根據衛冶的呼吸頻率調整著輕重緩急,拿這一年在唐樂歲身上學到的手藝,將很難伺候的長寧侯服侍得舒舒服服,講話都帶著一股舒坦的慵懶,心中油然而生一種前所未有的掌控欲。

他忍不住去想:“為什麽不可以辭官不幹了呢?以後有什麽事,都只要吩咐我去做,這不好嗎?”

身居高位的長寧侯自然覺得不好。

江郎才盡那也是四十好幾的年紀,才腹中空空,做不出詩句,他衛冶滿打滿算都不過二十有五的年紀,正值青春,姿容靚麗著呢!

早些年那麽腹背受敵都無所畏懼,眼下大權在握,許多事非他不可,有什麽可退的?

也就那幫外表實在趕不上趟的言官眼紅至極,自己色衰愛弛,成日裏還慣愛沒事找事,暗示他再不留個子嗣,將來下地沒法跟祖宗交代。

衛冶當時一聽,當庭便心中暗罵:“交代個屁!回頭一下去就揪著老侯爺領子,怒斥他自己造孽就算了,非得留根獨苗做香火,是不是有病!”

封長恭不知是不是看出他滿臉全身的抗拒,體貼他接連奔波兩日,這一個月好像光顧著從南跑到北,再從西跑回東,靜了片刻,也沒再在這個點上糾結,大概也是心知事已至此,無論是進是退都由不得自己做主,拋開一切,說走就走也是不可能的——

與蘇勒兒共謀金礦,那已經是將生死置之度外。

封世常為人私德有虧,後宅冤屈那是一堆接一堆,卻在為官上堅守住了“不通外敵”的底線,哪怕不得好死,罵名背了好些年,也勉強算是圓了封氏的滿門賢良。

封長恭一臉的賢良淑德,動作利落地服侍衛冶睡下,出門洗衣裳的時候,他不知為何忽然想起了那時剛剛讀完聖賢書,開門便見素未謀面的親爹死在了自己身前,一副“惑亂朝綱之人繁多,為父只能托付於你”的壯志豪情。

他仔細搓洗袖口,一臉平淡地想:“我從今往後,就是徹徹底底的罪不容誅……那又怎樣?有能耐你爬出來砍死我。”

這樣大逆不道的話自然落不到長寧侯耳朵裏,衛冶第二天起了個一大早,精神勃發地爬起來,準備趁書院人多之前翻墻回去。

難得封長恭夜裏也睡得好,一夜好夢,兩人晨起時略微切磋了一下刀法,趕在晨光熹微之時,衛冶細致地叮囑幾句技巧,封長恭垂首恭敬地聽著,你來我往,兩人都很滿足,衛冶正要自行離去。

封長恭站在墻下,忽然叫住他:“侯爺。”

衛冶“嗯”一聲,跨在墻頭垂眸望過去。

封長恭笑道:“當年初入北都,還記得侯爺說過,讓我別怕,侯爺陪我……說句厚顏無恥的,從那之後,我就一直覺得安心——不過也是,說這些做什麽,侯爺路上小心,不要太趕,盡早來接我。”

衛冶瞥見他含笑之下的不舍,摸了下腰間系上的核桃,也笑了下:“放心吧,呆不了幾日了。”

封長恭將他從頭到尾專註地看了一個遍,微微彎了下眼角,任憑浮光掠影透過秋葉的縫隙打在眉梢,仰頭囑咐道:“好,這核桃你一定要系在身上,真的是好東西,吉祥聚福,保家護體,就是不要了,也輕易不能隨便送人的……侯爺如果實在不喜,尋個僻靜的角落丟掉也好。”

末了,他又低首說了句:“凈蟬和尚曾經算過,說我這面相不好,命也硬,容易拖累……”

“你聽他放屁!”衛冶被什麽“福”不“福”的吉祥核桃纏了一宿,差點兒快要原地遁入空門,聽了這話,他終於自以為明白了小十三這突如其來的哀怨閑愁到底打哪兒來,沒好氣地罵了句,擡手往他腦門上用力拍了下,“面相醜成那樣兒的罵你命寡,你還真信啊?有沒有點腦子!”

封長恭沒再說話,只是沖他笑。

“行了,就送到這兒吧。”衛冶這才找回了些往日逗弄小十三的那種輕車熟路的感覺,神清氣爽地笑了下,擡手拋了拋那核桃,捏在手裏隨意地掂了下重,“我先回去了,沒怎麽交代就出來,那群沒我不行的夯貨指不定得在背後怎麽編排我呢——十三,你安心待這兒,要過年了,我再來接你回侯府。”

想了想,衛冶又覺得這麽來回跑實在有些煩,還累人,於是此人瞬間一改口風,厚顏道:“……要麽你自己回來也行。”

說罷,長寧侯輕飄飄地一落地,頭也不回地走了。

封長恭:“……”

還說不拿我當負擔,口不對心的王八蛋!

從這天起,衛冶偶爾會悄無聲息地來一趟,悄悄地來,悄悄地走,誰也不驚動,很多時候困得狠了,還會直接睡在廂房裏。

封長恭第一次撞見床上莫名其妙多了個人,差點兒沒把刀直接掏出來——好在下一刻,他看見地上擺著一堆很有衛冶風範的雞零狗碎,才恍然意識到是衛冶。

封長恭抿了抿嘴,沒忍住掀開床簾看床上躺著的人,但他也不做什麽,往往就那麽靜坐著,卻也時刻不敢逾矩,只能是瞧著稍作慰藉。

可惜隨著年關在即,這偶爾的一兩趟再也見不著了。

啟平三十三年秋,大雍境內的黑市盡數在以長寧侯為首的北覃衛刀下被鏟除,大大小小的商販有的腦袋落地,一年下來,轉世投胎都快修成正果了,有的編排進了正道裏,統一幹起正經營生。

一個月後,先是以肅王為代表的駐北軍,另戶部侍郎薛有今,與漠北王庭蘇勒兒重新商議調整關稅,簽訂了“畜牧協議”,將草原上肥嫩滑剽的牛羊與中原糧食布匹做交換,以提高進貢帛金的數量,換取一定的邊疆自治權力。

十一月初九,踏白營將領郭志勇重掌帥印,奉旨押送紅帛金。

與此同時,先前大肆抨擊郭志勇貪汙的幾個大人紛紛落馬,挨個處置,以安怨聲四起的武官軍心。

轉眼就到了二十二,年末冬景,天寒料峭,一紙傳書走了花酒間的路子,與大張旗鼓派來邊疆的聖旨一並落到了長寧侯手裏。衛冶看也沒看那寫滿了“慰軍勞心”的屁話聖旨,率先拆開了信。

衛冶飛快地掃了一眼,首先就看見了一筆指代不明的數字。

“嘖。”他在心中嘖嘖稱奇,心想,“這才多久,就屯了八百兩的紅帛金……這要是挖空了還得了?難怪聖人這幾年待人接物的脾氣都跟國庫裏的帛金存量掛鉤,沒有就算亂臣賊子,有了金子,那就一切好說。”

接著他又往下看,封長恭寄來的信倒不像往常相處的那般黏糊,向來是有什麽說什麽,很少加些閑話家常。

裏頭只簡潔明了地寫了帛金的分配,以及監視沈家、蘇勒兒,甚至是肅王的動態。

在一切並無異常,甚至可以說是穩紮穩打按著心中所預算的行進之後,封長恭還用不多的筆墨,大概寫了下他打算怎麽用這筆錢不惹人註意地給北覃衛添磚加瓦,早日將火銃換上一批。

衛冶越看,心裏越美。

他美滋滋地心想:“厲害吧,我養出來的。”

最後看到末尾處的落款,封長恭催促他早點將蓋棺定論的功績落實了,請封聖旨傳他這個有功之民回京。

這時任不斷恰好進來,對他說:“駐北軍搞了個犒軍宴,肅王自費烤了七人一頭羊吃,弟兄們都羨慕得很,沒人敢跟你提,錢同舟都快被煩得焦頭爛額了,我估計你再不出面,他能撞死在這裏。”

衛冶收起信,想想快要到手的火銃心情就好,他已經全然未覺自己居然對封長恭的一舉一動無比信任,揚手一揮,便說:“好!把侯爺的嫁妝銀子拿出來,他們烤羊,我們宰牛羊,比他們吃得還爽!”

任不斷達成目的,笑得齜牙咧嘴,沖他挑了下眉:“十三的信?”

衛冶:“唔,是啊,你怎麽知道?”

任不斷“嘖”一聲:“瞅你那樣兒就知道了,收收笑,知道以為是十三,不知道的還以為會情郎,真是八輩子沒見過膩歪成這樣的,倆大老爺們惡不惡心!”

衛冶面無表情,擡手拎了個銅制的茶壺往腦袋上一砸,清脆的一聲響。

“咣——”

任不斷眼冒金星,捂頭怒視著他。

“你新刀沒了!”衛冶大搖大擺地從任不斷身邊繞過去,頭也不回道,“十三給的火銃也沒了,羊肉我看你也別吃了,趁北覃和駐北軍的人都在,一起來挑一下哪個好兒郎更適合童姑娘!”

任不斷一下子跳起來,拔腿追了上去:“哎,說著玩兒呢,至於嘛你——大老爺們的怎麽那麽小氣啊,餵,揀奴!”

衛冶吃飽喝足回帳篷的路上,一邊想著任不斷明目張膽追了童無這幾年,楞是讓所有人都知道他居心叵測,偏偏童無自己不知道,瞞得挺好,也是神奇。

一邊心軟了一瞬,沒忍住思念了下遠在千山外的封長恭——在衛冶心中,他跟任不斷這樣時刻盼著成家,卻時至今日都回不了家的也沒兩樣。

一樣的可憐。

……還是個模樣好看的小可憐。

他心中陡然升起了些許“初有家,為梁柱”的責任感,的思路不由得胡亂起來,竟是開始猶豫,就算是封長恭自己樂意同他一道欺君罔上,可十三也才在這個年紀,他若是比不得老侯爺,操碎了心,也護不住他,那又該怎麽辦呢?

而就在這時,他忽然想起年少時曾在老侯爺書房裏看見的牌匾,一手爛字兒,從歪七扭八的線條到轉頭便隨風而散的形意,一眼便能看出是侯爺親筆所著。

行文狂亂,頗為不羈。

須以衛冶本人極高的素養與無與倫比的耐心,勉強才能認得出寫的什麽。

只見上邊兒赫然寫著八個大字——

“千山以外,枕戈以待。”

當年封長恭尚在長寧侯府裏讀書時,也曾在那個書房裏待過,而書房墻上掛的便是這幅牌匾。

衛冶之所以不常去,不是因著半點不愛習文弄書,只是每每瞥見這幾個字,他總有種與力不能殆、所托非人的羞愧,與另一種更深、更重,且將刺他長久的難言怨恨。

衛冶神色不明地立在黃沙丘上,居高眺北。一陣由西向東的朔風將他裹挾其中,牛羊的哀鳴夾著旌旗共熱浪翻湧,烤得他後脊生疼。那濃郁至刺鼻的馨香,仿佛是來自大地深處的宣洩顫抖,它熊熊燃燒的熱淚噴灑,喘息硝煙,白煙狹帶的霧氣將隨這場綿延不絕的火燒向遠方。

倏地,他猛地一轉身,跨上馬背。

烈馬嘶鳴著擡高前蹄,似乎焦躁不安地踱步起來,帳外那年輕的駐北軍小將像是也被這種氣氛感染了,他略顯不安,於是越發恭順道:“侯爺,是、是哪兒有問題……”

“不妨事,你回去跟你家肅王說,就說得了侯爺令,讓他們動作再快點。”衛冶騎坐馬上,逆風對著這陣鋪天蓋地的熱浪。他的眼裏溫情未退,唇線卻緊抿,頭也不回地一提馬鞭,夾緊了馬肚瞬間便揚塵而去。

隨之而來一聲肆意輕狂的喊聲,隱約帶著笑意:“侯爺性子急,耐不住了,趕著要帶人回府過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