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推換 這將是最艱難,也是最奢侈的一種……

關燈
第92章 推換 這將是最艱難,也是最奢侈的一種……

衛冶日夜兼程趕回去, 本想溫聲細氣地跟人一通細細掰扯,聽他解釋。結果不知道是沒睡好,還是這日子過得太折騰, 一路上越想越氣,再加上滿腦子的“有人要翹侯爺墻角”, 點個星火就能冒煙上火。

等到最後真正趕到的時候, 已經進化成不管三七二十一, 抓起來就該一頓教訓,讓他少跟壞女人玩兒。

沒想到真的根據信上的地址,一腳踹開了房門, 衛冶才發覺裏頭不止是有嗷嗷待抽的封長恭。

“壞女人”本尊也擡著腿架著桌,體統沒見著, 欠揍勁兒十足地瞅著清俊沈穩的年輕人笑。

笑得又親昵,又蔫壞, 透著股說不出的欣賞意味在。

衛冶:“……”

衛冶微微抽了一口涼氣, 真幾年聽自己吩咐, 暗中盯著封長恭的北覃只多不少,封長恭那點兒陰私的手段有大有小,基本全被衛冶看在眼裏,他雖然心中略有嘆惋,又是後悔又是自豪十三終於還是走上了這條路,但隱隱有些奇怪。

封長恭身邊, 可謂是牛鬼神蛇一個不落——不是貪財的就是死腦筋,和尚能紮堆, 江湖中的奇葩也不少。

唯獨這個年紀的年輕男子該有的紅粉知己,那是一個沒見著。

他不是沒想過以封長恭的心性,加之自幼荒唐的經歷, 要是真犯起了抽,一輩子不近女色怎麽辦——在這點兒上,他貴為長寧侯,與至高位上的聖人,以及塵世間所有對子女後輩懷有憐惜之情的長者一樣,充滿了得過且過的憐惜。

怎麽辦?

這玩意兒還能怎麽辦?

兒孫自有兒孫福,啟平皇帝自信“只有七公主看不上的男子,沒有他女兒嫁不得的男子”,衛冶心中裝著的封長恭可謂哪哪兒都好,能洗衣能做膳,模樣好氣質佳,更難可貴的是會照顧人還不嘮叨——跟煮個藥都能絮絮叨叨說一堆的任不斷已然有了天壤之別,非要雞蛋縫裏挑骨頭,那也就是性子孤僻點。

可這幾年歷練下來,也溫潤了不少。

要讓不熟悉此人本性的人乍一看,渾然一個翩翩濁世佳公子。

而且就自己毫不客氣地踹門闖進後,這公子哥也絲毫不見驚慌,光是罩在燈籠光下,側頭瞟來雲淡風輕的一眼……衛冶不愛讀書,說不出那好似千言萬語,卻只字未提的眼神裏無法抑制驚喜的情緒。

濃而腥,淡得像生了一朵馥郁的骨上花。

將心比心,易地而處,衛冶覺得自己要是個姑娘,能想的男人最好也就這樣了。

再說了,心思淡又怎麽了?

一個人這輩子的念想總共就那麽些,握緊了這邊,很難不忽視那邊。這也正是為何事業有成的男人大多在後宅上為人詬病,要美人不要江山的又容易招人恥笑。

而那種聲名顯赫,又不因為私情鬧得滿城風雨的……約莫就是長寧侯這樣孤身一人,壓根兒談不上什麽兒女情長的。

因此,哪怕早有人見“長寧侯妃”的位置空懸許久,儼然是難塞人,打不成主意還不算完,毅然又狗膽包天,將主意打到了前途未蔔的封長恭身上,明裏暗裏,說這個年紀的兒郎該成家了,要不難有擔當,衛冶也半點沒為此事發過愁——

自己這個年紀了都沒娶妻,也沒覺得光棍一條,生活上哪兒有不便利。

退一萬步說,哪怕他有天想成家了,那也得要等到一切塵埃落定,自己不再是一條任憑風刮雨打的破爛布旗,更不是一把動輒傷人害己的刀片。

衛冶不願意讓人姑娘跟衛子沅似的,委曲求全,將一切牽掛棄之不顧,卻一年三載都見不著夫婿。

他都不急,替封長恭著什麽急?

可衛冶想了許多,自我寬慰了許久,卻萬萬沒想到封長恭不招惹則已,一招惹就惹個大的!

蘇勒兒那是什麽眼神啊?

自己多大年紀沒數麽?怎麽好意思打小嫩肉的主意?簡直是為老不尊,禽獸不如!

衛冶原先還以為蘇勒兒哪怕是不遠千裏,冒著被發現的風險也要跑來找封長恭密謀,主要還是在打他衛冶的主意,知道自己沒那麽容易松口,跟她沆瀣一氣,於是改拿封長恭做中間橋,捏著好欺負的小年輕,反來要挾他。

可此刻卻有一種可能悄無聲息地冒了出來——萬一蘇勒兒真就不止要錢,還想要人呢?

誠然,好整以暇望著他的狼王並沒有這個意思,渾然不知自己受了好大的冤屈,還自覺十拿九穩,這筆生意誰都不虧,剛才和封長恭談好的條件也讓她很是滿意,正是看哪兒哪兒順眼的階段。

可長寧侯不講道理慣了,心裏怎麽想,那就怎麽認,一點沒給人脫罪的空間。

蘇勒兒自認跟他私下裏有些交情,同在邊疆時,也時常一起跑馬狩獵,就沒大張旗鼓地站起來迎接,覺得反而生分——她哪兒知這行徑落到了衛冶眼裏,那就是自恃貌美,還沒上手呢就已不把府上當家的當回事兒。

於是當蘇勒兒沖他親熱地招下手:“來啦,本以為你忙,還得再過一日才見。”

衛冶棒槌似的丟下硬邦邦一句:“不忙,剛上漠北掏完鷹窩,渾身都沾了毛——看什麽看,有屁快放,放完侯爺好回去沐浴更衣去去晦氣!”

蘇勒兒:“……見我就這麽不樂意?”

衛冶鐵青著臉,沒答話,一撩衣袍坐了下來,默不作聲地擋住了靠窗而坐的封長恭。

他從西北趕到衢州,足足趕了將近兩日,與封長恭預估的時間差不多,甚至連沒怎麽休息的情狀都猜了個準。

倒茶潤喉的同時,長寧侯相當不友善的目光已經上下掃視一番共事多年,私底下早已頗為欣賞的蘇勒兒,越看越覺得哪都不滿意,一點配不上自家小十三,簡直是肖想!

衛冶仰頭猛灌幾口茶水,強壓下那股想打人的燥渴勁兒,甚至一時沒顧上背後那格外灼熱的視線,突然猝不及防地撂下杯盞,將雁翎刀拍到案上,一句話幹脆利落地拒絕了:“你想得美!”

蘇勒兒:“……”

蘇勒兒弄不清他犯的什麽病,一臉莫名其妙,語氣不由得摻雜幾分不可思議:“我想什麽了就想得美——衛冶,你敢說你不想?”

衛冶大義凜然:“本侯乃是正人君子,自然不想。”

陡然被“正人君子”這四個臭不要臉的大字糊了一臉,蘇勒兒真是恨不得當場掀桌抽死他。奈何長寧侯來之前,封長恭就已經語氣含笑地警告她,輕聲細語叮囑道隔壁便是沈氏商戶宴請本地知州,這邊一有風吹草動,附近很快便會人盡皆知,勸她說話做事前,最好考慮一二,不要仗著身手功夫無人能敵,就把草原上的粗獷風氣一並帶過來,欺負他一個文弱書生。

……文弱個屁!

蘇勒兒面上不顯,心下慪氣,但也的確被鉗住了命門。

她之所以這麽一而再再而三地放過封長恭,無非就是投鼠忌器——這下倒好,能護他的人一次性來了倆,眼前這個不知吃錯什麽藥的長寧侯更是像只被激怒的母雞,張牙舞爪地護崽子,好像跟自己完全沒有過交情。

蘇勒兒:“……”

早說男人都是王八投胎,沒良心!

蘇勒兒幹脆也不走溫情路線了,本能地瞇起眼,氣急敗壞的目光瞪了眼衛冶,一邊無語凝噎一邊不得不開口談和道:“怎麽就不行了?平心而論,衛冶,我對你們還不夠好嗎?瞞也瞞了,讓利也讓了,中間的運輸線也同意交管給沈氏負責了——甚至最後交易帛金,我也允了用牛羊互市做遮擋,這還不足以展露我的誠意嗎?”

“哦,我大概是聽明白了。”衛冶狀似恍然大悟,“所以你的意思,就是你拿牛羊來換帛金,完了你再拿我們給的帛金打回關內搶走牛羊……是這意思麽?”

不待蘇勒兒狡辯,他自顧自點了點頭,嘖嘖稱奇:“好買賣!有這能耐,窩在那漠北王庭裏做個小王實在太埋沒了,您要是肯屈尊降貴跑來中原跟人做生意,說不過就揍,咱們大雍首富哪兒輪得到姓沈的?指定得是您!”

蘇勒兒讓他含棒夾槍擠兌了一通,不怒反笑:“行啊,這麽不樂意見我,那就都別拿了,全孝敬給你們聖人吧!不就那麽點金子嗎?你真當我非走這條路不可?”

封長恭原本看衛冶來了,機關算盡的心思就淡了——他下意識偏信衛冶可以把一切都做好,自己做得太多那也是班門弄斧。

而且自己想他想得不行,盯著他的背影都看不夠,哪裏還能勻出心神分給蘇勒兒?

可他左耳進右耳出地聽了一通,越聽越哭笑不得,心道這兩位王侯今日是吃了槍藥嗎?怎麽一個兩個都這麽沖,談大事跟小孩兒雜耍似的,一言不合,眼看就要動手。直到蘇勒兒突然將占據之外的自己也扯進來,說這個談判機會可是封長恭九死一生,快死在她劍下才求來的,罵衛冶不知好歹。

封長恭的無奈失笑就成了驚慌失措,他來不及阻止蘇勒兒,只好立馬擺出一副無辜的神色望著神色莫名覆雜的衛冶:“侯爺,沒那麽誇張,皮肉傷而已,修養幾日便好了——喏,連條疤都落不下。”

他說著,就把袖口一卷,露出精心挑選的一條已然結痂的小臂,竭力證明自己沒怎麽受傷。

衛冶聽了那話,周身火氣就下去了一半。

再看見貨真價實的傷口——北覃嘴裏生死看淡的漠然報告,到底跟血腥刺骨的切實傷痕不一樣。哪怕衛冶早就知道他私底下都幹了些什麽好事,此刻一晃眼,還是不免心下酸軟。

繼而再想到這全然是因為自己手不夠長,顧不上他,滿肚子火氣登時如同被鍋爐蓋上,愈燃愈烈,卻難以溢於言表。

衛冶不吭聲,只是看著那條長長的刀口。

早先那點自豪已經剩不下了,後悔卻成了鞭長莫及的無問過去,他說不清自己心中是個什麽想法,半晌默然無語。

想不到封長恭短短一年,膽子已經肥到了這個地步。

其實最早在鼓訶城裏,衛冶就知道他面冷心硬,不是一般的懵懂少年,如果照著這個路子繼續長下去,遲早得惹出大事。只是當時他自己的心境就很不平,苦大仇深,激憤難平,覺得全世界都欠他幾分,雖然知道這個小孩兒在這個年紀就成了那副樣子,必然早已扭曲了根系,可也只是隨手掰掰,沒掰正就算。

當時的衛冶也不過弱冠,自己尚且輕狂未褪,沒想到日覆一日,他通身的仇恨會緩緩沈澱下來,自認為冷硬如磐石的心也會露出一絲空隙等人鉆——封長恭是他最艱難的時刻,唯一一個跟他境遇相似,可以聊以慰藉的人。

八年前,衛冶最早看著十一二歲的封十三,只把他當做一個可有可無的消遣,一個必須不可的翻案工具。

而八年後,封長恭卻成了他妥協又放棄,又再次撿起的理由。

將人當畜生鞭打著長大,直到長成最有用的模樣——那是老長寧侯幹得出的事兒,他衛冶可不能這麽沒格調。

而古往今來,男人的臉面都是件很講究的事兒,哪怕同為男子,一般格調不高的那一群互相之間也很難有共鳴,都覺得自己的臉面比旁人要高一籌,然而這莫名其妙的“傲骨”嶙峋又總能在上尉、壯漢,抑或是求而不得的女子身上折個大半。

時光荏苒,許多事都變了,唯有衛冶死活不肯跟他爹低頭,承認自己在某些方面的確是的“子承父業”的德行一如既往,分毫不差。

比起讓封長恭循規蹈矩,他更希望封長恭可以隨心所欲,活得肆意。

這將是最艱難,也是最奢侈的一種活法,衛元甫不行,衛冶自己也做不到。但衛冶大抵就是在這一刻暗自發誓,衛元甫無能為力的事,他一定要用自己的能耐和本事讓封長恭在他的蔭蔽下,做任何他想做的事。

衛冶從來沒有對哪個人這麽好過。

事實上,他對封長恭多方縱容的理由直白又簡單——自己許久不言,封長恭便會無意識地渾身僵硬,緊咬的下唇,飄忽的眼神,暗暗掐住掌心的指尖,無一處不在展露著不易察覺的珍重。

衛冶做了太久無所畏懼,也無所不能的長寧侯,北司都護不再是一種榮譽的位高權重,而是一份他此生或許都無法擺脫的枷鎖,束縛得他喘不過氣。

……而天下之大,封長恭是唯一一個想過縱容他的人。

早在鼓訶城裏,早熟早慧的少年就已經私下憂心過以衛揀奴的游手好閑,混吃等死,他究竟要不要放下苦大仇深的過去,從此安心做個無人在意的侍從,讀些無關緊要的學問,做個孝子賢孫,給他既沒出息也沒能耐還很不要臉的奴爺養老送終。

這是多麽可笑,又多麽可愛的念頭,名滿天下——無論是臭名還是美名的長寧侯怎麽會需要他一個兩手空空的小孩兒來操心呢?

這話從一開始就合該翻一翻主次,換一換角色。

若是不縱容這樣的人,衛冶還能寵著誰呢?

他早就舍不得了。

衛冶腦子裏的思路七拐八繞地從東扯到西,想到這才停。看在這是封長恭孝敬的份上,他幹脆就先咽了怒氣,轉換自如地收斂了神色,接著擺出一副好言好語的好說話,沖無故受了一腦門氣的蘇勒兒微微一笑。

“哎。”以長寧侯那張橫掃千家萬戶姑娘媳婦兒的面皮,和風細雨起來,簡直是一副神兵利器,他語氣和善地笑瞇瞇道,“早說嘛,都說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您早說是我家十三有求於人,您不辭辛苦來這一趟,我不也能說兩句人話麽?”

蘇勒兒被他一口一個“您”奉承得滿臉麻木,調度出了一個僵硬的假笑還他,一字一頓:“少、說、空、話。”

衛冶在來的路上就已抽空想好了對策,當即正色道:“不如這樣吧,這事兒呢,我們就按原來談好的法子來,該幾分就幾分,只是邊關通商一事,到底不是我的一言堂,況且聖人究竟知不知道金礦,這也是個未知。”

蘇勒兒聞弦音而知雅意:“你想瞞下金礦,但把大批交易的牛羊生意推給別人?”

衛冶打了個響指:“真聰明!”

蘇勒兒:“誰?”

衛冶:“肅王。”

這話不知道哪兒戳到了狼王的神經,她“嘶”了一聲,似乎是有些尷尬地舔下嘴唇,眼角狠狠一抽,審視地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才點點頭:“蕭隨澤不好糊弄,你有這個把握嗎?”

“沒有把握的事兒,侯爺我從來不應。”衛冶春風滿面地笑起來,語氣卻隱隱藏著幾分森然冷意,“我說什麽,便是什麽,你這幾日忙著東躲西藏,大概沒聽說吧?聖人要選秀女,只要蕭隨澤不想將婚事跟趙邕似的一並應付了,他勢必要尋個出路——領兵之人,家眷留京,還有什麽比要久居邊境養牛放羊更好的借口呢?此事如湯沃雪,自然好辦。”

蘇勒兒倒真不知道選秀一事,選秀之後多半就要賜婚,聯姻意味著京中勢力洗牌重組,這屬於意料之外,很多安排都要打亂。

狼王的臉色當時就變了。

好在蘇勒兒著實為俠肝義膽之輩,喝水不忘挖井人,這時候還顧得上問:“如果這事兒被他發現了呢?你……”

衛冶再怎麽神機妙算,也不可能算準這種事情會不會被發現。

但他向來信奉“心中常懷警惕自省之心”,“口頭天爺第二我第一”,當即一手抓住身後封長恭的衣擺,不動聲色地將濺出來的茶水往人身上抹,大言不慚地說道:“不妨事,官大半級而已,壓不死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