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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狹路 “我要爭,要搶,要搏出一線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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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狹路 “我要爭,要搶,要搏出一線生機……

蘇勒兒驟然蹲身, 避開了寒芒,火舌後她一步點燃了發梢。封長恭越位落地,倏地回身, 腰腹間儼然又多出一道血痕。

覃淮登時嚇得噤聲。

陳子列簡直是要目瞪口呆:“你,你……”

倘若封長恭沒有及時遞來警示的一眼, 這位尤愛憐香惜玉的拜金奴大概就要脫口而出:“好你個封長恭, 我單知道你對上侯爺王八蛋, 萬萬沒想到你怎麽還打女人——真是禽獸不如!”

然而蘇勒兒收緊的發尾已被燒出了一寸火光。

她卻只不甚在意地伸手一撚,扯下了焦枯的一截。草原中人沒有“身體發膚受之父母”的講究,蘇勒兒的狼王之位, 是親手從老狼王手裏奪下的,姊妹離家, 兄弟三人,沒有一個活到了她即位之時。

蘇勒兒平靜道:“你打不過我的, 何必把命折在這兒。”

封長恭在明知是敗的局面中一步不讓, 燃金長刀側抵著鼻尖, 襯得那雙瞳孔深黑,嗜血的氣息愈發激烈。

他笑意不減,緊緊盯著踢開暗衛屍首的蘇勒兒,偏了下頭打量掉出懷中的腰牌。

那是衛冶臨走前留給他的,可以用來調令駐守衢州的北覃。

“打也打了,讓也讓了。”蘇勒兒問他, “是不是可以坐下來談談了?”

轉眼間落瓦濺起的浮灰早已散入雲煙,官府中人手持火光, 奔湧而來。在訓練有素的列隊急行中,平康坊裏耽於享樂的人們終於覺出亂子,於是哪兒都亂了——到處都是奔忙的酒色財氣, 吶喊聲,喝令聲,甚至是鐵騎縱橫的響動,通通在沾染血色的夜裏竄湧而過。

“談不是難事,坐下才難。”封長恭收刀入鞘,彎腰撿起腰牌,跨過屍體的小臂,站在蘇勒兒面前。

蘇勒兒餘光一掃,已然在不遠處的右半邊天看見了官府的士牌。

窄巷前頭已經封死,無路可退,後邊也叫人堵住了。

坍塌的兩面墻,一面是出門就能撞上官兵的藕入榭,一面是封長恭做了一言堂的平康坊。蘇勒兒這時才緩過味兒來,意識到封長恭並非是真不怕死。

擺出那副作態,一則為了降低警惕。

二則為了拖延時間,等到官兵過來——總歸沒談成生意,自己不可能殺他。

而以封長恭的能耐,並不足以困住狼王。

於是衢州官府成了他最好的手眼,這小子瘋得很,放著北覃衛不用,自己以身相搏,從報官到查收都與他無關,非要說什麽,他也是無辜受害的路過人。可自己這張臉一旦叫人看見,那就是私自偷闖入境。

封長恭這般行事所依仗的原則,其實簡單得很不要臉——

他不大不小一個書生,兩袖清風,無家無室,哪怕掛了長寧侯的名頭,也沒什麽可忌憚的。

可蘇勒兒是草原狼王,封長恭豁得出命去爭一個可能性,這是因為他一無所有,而蘇勒兒無論做什麽,都必須考慮後果。

脅迫大雍交還阿列娜的計劃迫在眉睫,私吞金礦成了一種“不得不”,她沒有任何行差踏錯的選擇——走錯一步,賠進去的不僅是她自己,還有她的漠北。

蘇勒兒忽地笑起來,笑得很是疏狂:“好!衛冶把你教得很好!本以為今天能壓著你回去,靠你談成這筆賬,不曾想還能打上一架!打得痛快極了!”

封長恭頷首微笑:“竭盡所能罷了,還望您多擔待。”

眼見著官府中人疾行逼近,陳子列已然顧不上這邊,他先一步邁了出去,身前還拎帶了一個“酒醉”的覃淮。

陳子列裝出一副喝多的模樣,大剌剌地喊:“哎,管不管了,喝多了發瘋呢這是——”

覃淮:“……”

他二話沒說,倒頭一癱。

好在人生得濃眉大眼,怪樸實憨厚的,身膀瞧著也像是能喝醉後一腳踹倒爛泥墻,一時間居然也沒人感覺出哪裏不對,都把這當作例行查訪時的意外發現。

封長恭背向官府火把,身影襯著漫天的白霧。

蘇勒兒壓低了嗓音,幾步逼近後一改隨心的關外口音,無縫切換至江南的聲調,文縐縐地,只是還留著點詠嘆似的語氣,沈吟道:“封公子,有些事生來註定,非人力能改。你家侯爺生來姓衛,有的是人拿他當作眼中釘。他殺的人,是蕭家的皇帝要他殺,若殺光了人,蕭家的皇帝便必容不下他。老兀鷲給他選了一條路,替朝廷賣命就是唯一的出路,如今他又把這條路塞給你——拋頭顱,灑熱血,自斷臂膀是大幸,俯首稱臣是天命。聽我一句勸,若是早早潦草退場,沒準還能替你挽回一絲生機——”

封長恭:“然後同當年的漠北三十六部一般,手持大小數十個金礦,冶煉的帛金不知其數,卻不肯鑄刀,改拿金子作賠償?”

蘇勒兒聞言,靜了一瞬。

啟平帝一力扶持冶金師的時候,老狼王還沈浸在天長地久的美夢裏——當年不過落後了一步,就是一退二十年。

下場誰也明白,二十年的上貢,二十年的質女,二十年的低人一等不敢高聲語……甚至是二十年的偷學偷問,同從前最看不上的西洋人暗自勾結。

自從紅帛金被研制出來了,所有人都好像瘋了一般,戰亂四起,從東瀛,到西洋,沒有任何例外。

“再想想吧,封公子。”蘇勒兒閃身躲進了平康坊內,站在廊檐下看他,“我帶著誠意而來,七分利委實太過。帛金雖能築權,但那到底不是好東西。如今哪兒都不算太平,到處都在打仗,剛開始是我族與你們打,接著就是東瀛海賊和南林山猴。絲綢之路是了不起的功績,如果可以,我希望它能一直保持下去,這兒的太平才能多上幾年,省得跟隔海的西洋人一樣,自己起了內亂,打到最後誰能討得了好?”

大概是沒想到狹路相逢,居然是蘇勒兒先動了真感情。

封長恭似乎是感到可笑地搖搖頭,在拐角處的官員聞訊聲中,幾不可聞道:“那正是我所要的……紛爭永無休止,我要只要做亂世裏最堅韌的那把刀。”

“你會後悔的。”蘇勒兒將重劍倒插入鞘,目光深沈,“戰爭帶來不了什麽,除了死傷。我只想要長久的和平,我的子民可以吃得上牛羊,想要我的妹妹,生在草原的阿列娜回來,回到我的身邊來——你呢?這世間的賬是算不完的,你做這一切若只是為了報覆,難道沒有辜負衛冶的一片心意麽?你想得到什麽?軍權?高位?還是說……你以為八方勢力能守得住現狀,靠的是你那顆狼子野心嗎?”

封長恭沈默不語。

蘇勒兒最後看了他一眼,屈指一彈,便把兜裏薄薄一張速報丟了過來。

只見上面赫然用彎彎曲曲的蚯蚓兒字寫著三行字。

封長恭認出這是西洋文,又曾隨凈蟬和尚修習過,雖不能盡數認到,但也能見個大概。封長恭勉強看出上邊兒似乎是寫的戰報,緊接著蘇勒兒又丟來一張,上面儼然用歪七扭八的中原文字寫著——“衛傷,折三十人,速回。”

封長恭眼神一淩,那副“任爾東西南北,我自巋然不動”的漠然神情終於有了松動的痕跡。

“這是我庭大將庫爾班在行軍途中協同北覃,搜刮花僚,偶然從幾個花蟹殼身上截到的。那鳥文我們也認不出來,是後來找了商旅認的,總之大概就這麽個意思,有人盯著北覃的一舉一動,隨時折了消息送出去。”

蘇勒兒留下最後一句,便消失在平康坊內亂成一團的人群:“衛冶受傷這事兒,絕不只是那幾個貪財花蟹殼的私心能釀成的禍端,西洋人和東瀛人未必沒有參與其中。此事我與你們皆是受害者。封長恭,別急著拒絕,再考慮一下,這不僅是讓我滿意,也是為了讓你和衛冶喘口氣——別忘了,漠北我一人說了算,留給你們的考慮機會卻不多,還有許多雙眼睛在盯著你……也看著他呢。”

終於等應付完官兵,周娘子出面將此事一了,官府的人收了孝敬,也很給面子地得過且過,連覃淮都只是象征性地往獄中一帶,陳子列才松了一口氣。

可這口氣還沒咽下去,他轉了一圈,卻發現封長恭不見了。

陳子列大驚,差點兒嚇得再報一回官。

封長恭卻不知何時站在了他身後,游魂似的拍了拍他的背,幾不可聞道:“勞駕……扶我一把。”

陳子列這才意識到這人身上的血不是憑空出現的,而是受了重傷——這人居然也會受傷!

陳子列趕忙扶住他,一時心中有點百感交集。

他曾經一度以為封長恭大概是他這輩子最羨慕的人了,他覺得他聰敏,果斷,膽大心細,甚至連心狠手辣都算得上他恨不得取而代之的點。

侯爺喜歡他,李喧看中他,連旁人的千般算計都直接越過了衛冶朝他去,自己至多不過命好,僥幸被帶上這一程,其實根本是個局外人。

然而羨慕來,羨慕去,隨著年紀越大,陳子列越不想自己也變成這樣的人了。

……大概連蘇勒兒自己都沒想到,最能聽得下她肺腑之言的,反而是這個向來不起眼的年輕人。

陳子列被一堆事急出了一頭汗,卻也想開了,他只覺得平凡庸常也沒什麽不好,餓了有飯吃,困了有地睡,等到天下太平,前塵盡散,也能照著最初的念想,媳婦孩子熱炕頭,總好過爾虞我詐,卷回那陣兜兜轉轉好像總也逃不開的宿命。

封長恭的瞳孔已經痛得縮放不定,模糊的視線凝了半晌,才逐漸對上焦距。

方才突然不見了人,是他發覺自己有些看不清東西,怕留在那裏惹人註意,這才強撐著最後一口氣躲到了沒人的角落去,直到緩過那陣要命的疼痛,封長恭才重新撐著墻壁,從平康坊的暗門裏走了出來,下意識朝最值得他信賴的陳子列求助。

“……這樣的人生,這樣活著,有意思麽?”陳子列沒滋沒味地想著,攙扶著封長恭的手卻很有力。

他生在下半年,再過了年,也虛歲已二十有一了。或許在連陳子列自己都不知道的時候,早就沒人拿他當孩子看了。

更深露重,陰雲閉月。

兩人就像最初相識的那日,一個摻著一個,一步一步走向了不遠處的李喧舊宅。

跨步進院時,陳子列意味不明地側頭看他,最後嘆了口氣:“十三,你說阿列娜心急,你這又是何必?”

封長恭嘴唇發白,汗津津地不說話。

金銀乃身外之物,本來非他所願,但這之下隱藏的軍屬自控權卻讓人不得不在意。

……想來衛冶收緊口風,強按下受傷的消息,將那幾個出身不明的“花蟹殼”變成了不存在的人,也正是打起了帛金的主意——既如此,他封長恭已然勝券在握,不過是要以身涉險,又為什麽不能替他收下這批帛金?

那熱血淌下前胸,沾濕了衣襟,封長恭眼皮重得快要睜不開了,仍竭力維護著最後一聲悶哼。

陳子列推開門:“說話,別裝啞巴。”

在晚風拂過淩亂的發絲後,封長恭擡手胡亂擦凈了血珠:“阿列娜能心甘情願仰仗蘇勒兒,那是她的血親。可揀奴金枝玉葉,本該與我非親非故,他憑什麽替我受這些罪……一條賤命,死不足惜,我要爭,要搶,要搏出一線生機。”

陳子列沈默半晌,回過頭使勁兒瞅著他,看著表情大概是想狠狠往他後腦上抽一巴掌——只可惜封長恭臉色差得嚇人,血糊糊的不成樣。

陳子列只得收了神通,真心實意道:“看來侯爺說得不錯,你是真賤吶——就那麽受不住旁人對你好?非得有點什麽圖謀?他衛冶就不能是無緣無故對你好嗎?”

聞言,封長恭倏地一怔。

接著,在陳子列一臉的無語凝噎之下,剛剛誇下海口的年輕人耳根一紅,撇開眼去,輕聲嘟囔了句:“讓你找大夫……做什麽哄人開心。”

陳子列:“……”

他憤然撒開手,摔門離去,心說想什麽呢?真是沒救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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