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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吞金 “我陰險狡詐,卑鄙無恥,還見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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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吞金 “我陰險狡詐,卑鄙無恥,還見錢……

衢州是塊富貴地, 王家倒臺之後,立馬就有新官上任,三把火燒得沸沸揚揚, 好像是要給長寧侯投誠似的,大肆放寬了境內外的貿易限制, 扶持起了沈氏商戶, 甚至連跟長寧侯府頗有淵源的平康坊, 都寬容了許多。

富貴地向來不缺破落戶,而破落戶總會有門輕易高攀不上的好親戚。

是以舊巷人進人出,白衣也好, 金縷衣也罷,雖然同根同源卻境遇不同難免惹人唏噓, 可誰都有自己的日子要過,偶爾瞥過一眼, 也就過了, 不會比午後出的陽光招人歡欣。

顧蕓娘心緒沈郁, 姣好的面容略施浮粉,一點兒艷色的胭脂點在眉心——這是北都姑娘們流行起的新樣子,啟平帝月前赴宴,撐著病體也要親手給皇後飾狀,帝後攜手同行在百官頂上,傳聞中失寵已久的太子蕭承玉也被帶在身邊。

這大抵預示著某種訊號, 顧蕓娘坐在臨窗的小塌上,輕聲道:“太傅真是好狠的心, 太子仁德,多惦念您。”

李喧許是自覺有愧,背著窗垂眸:“如今局勢瞬息萬變, 今日做東風,明日是西風,太子也好,侯爺也好,顧念骨肉親情遲遲不肯打破僵局,世家已經做了太久的心頭巨患,光一個‘衛’都讓人徹夜難捱,聖人要扶持寒門,總得給他們撥出政績。金礦一出,還就那麽正正好好落在了鴻雁群山下,如果我們沒能及時截斷消息,提前設局讓聖人措手不及,這個差事落不到侯爺手裏,那麽無論哪個清流來辦,這都是嫡庶之爭的爆發點。”

“所以他得給扶持太子的世家一點面子。”顧蕓娘哼笑一聲,轉而問,“整整一年,都對我避而不見,我以為你是怨恨我。”

李喧嘆了一聲:“……後知後覺察覺到衛將軍的死因,又落後一步,沒能救下來段夫人……這幾年受你庇護,才能安下心來,與青山碧水為伴,反而是顧掌櫃一個女子在前沖鋒陷陣,該是我自愧弗如。”

顧蕓娘抿唇嬌笑:“都是為了自己,這話不敢當。”

“不見你,是為著十三敏感,擅思多心。”李喧說,“烏郊營一事過後,哪怕他很快便想清楚其中關竅,知道你也是為侯爺著想——但你畢竟是想拿他的命搏一條生路,除非生死關頭,他不會再全然信任你了。而我還沒把全部的本事教他,若讓他知道你我私下一直來往密切,只怕想教都難。”

顧蕓娘對此心知肚明,作出的反應更是直接了然。

“誰稀罕。”顧蕓娘翻了個白眼,心想,“我又不是那昏了頭的衛冶。”

李喧倒沒在意她的表情,沈思半晌,緩緩長嘆:“可惜這事兒一出……他也不大可能信我了。”

顧蕓娘看他一眼,沒說話。

李喧:“你想問什麽?”

顧蕓娘撐著小榻,搖著扇,問得半點沒客氣:“培養一個人才不容易,你從打定主意離了北都,就聯系上我要我代你收徒,花酒間能耐大,有的是本事替你招攬生意——花家算不得拔尖,人多眼雜,為什麽選花連翹?”

“他是個好玩樂的聰明人,難能可貴的是識時務。”李喧說。

花連翹雖然自稱“閑才”,是個“庸人”,但他能在落寞窮途的花家脫穎而出,在所有人都不敢接近廢太傅之時,藏名匿姓,聞著風聲就幾次三番登門拜訪,這就是種了不得的眼力與膽識。

分明與李喧不是一路人,為的是一己私欲。

可當被拒之門外時,花連翹也不見惱怒,反而懷揣心胸底氣,有條不紊的據理力爭……想必單憑這份能耐,當年能說服李喧收下他,如今也能說服啟平皇帝信任他。

花家人丁興旺,混吃等死的弟兄只多不少,早就退出了世家大族之列——這是很好的投名狀,有這一大家子幹拖後腿的親戚在,啟平帝不怕他與衛冶私相授受。

而如今花連翹肯用一個私瞞金礦的要命錢買下他那一大家子的命,一方面自然是甩開這份累贅,從此搖身一變,成了清清白白的一條命,誰用都趁手,誰用都能放心。

另一方面,花家能夠起死回生,只憑一個花連翹,可花連翹想要進世家的圈子,單一個花家遠不夠。

衛冶混慣了金玉場,早已具備了某種程度上的嗅覺——他很快便意識到這位初露鋒芒的花督察是想要靠一家老小的血,鋪開他涉足新貴的獨木橋。

可他能想到的,李喧自然也能想到。

甚至還能想到更多。

“我只是他學本事的踏板,離了我,他也能自己立在朝中大展拳腳。”李喧說,“花連翹剛將金礦一事告知於我,我便明白了他的想法。拿金礦向侯爺表明善意,除了決心改道,更多的,還是給自己留一條後路——聖人終究身子不好了,萬一踏至一半,聖人折在了半道,他一力扶持的寒門子弟當然不可能再與百年世家有一爭之力……如若這事真的發生了,花連翹作為出頭的清流,肯定要做殺雞儆猴的第一只傀儡。”

顧蕓娘和他一個想法,聞言笑了笑,只是笑意不見眼底:“金礦產帛金,帛金乃國定,只論這件知情不報的事兒,衛冶就不得不跟他站在一條船上——保不下花連翹,就得把自己賠進去。”

李喧沈默須臾,只道:“……同人不同命。”

“是同人不同命。”顧蕓娘說,“阿冶拼了命想從裏邊兒出來,他拼了命地想往裏頭去,哪個都想掙出一番天地,總要撞到頭破血流了,才明白很多事情從一開始就是不可能的。”

李喧:“說句你不願意聽的,以花連翹的定性,那樣立場不明的黑白不定,倘若他生在衛冶的位子上,要麽就不會跟侯爺似的處事不當——要麽從一開始就將所有證據收起來,籌謀幾年,幹脆一舉推出來反了,要麽就幹脆將親身舊怨通通埋葬在過去,只當自己是條徹頭徹尾的鷹犬。”

可偏偏這人是衛冶。

滿肚子的委屈積成了怒火,還未蓬勃,便已撞上了恩怨分明,怒氣就先一拍兩散,自己改成了委曲求全。

顧蕓娘聽到此處,眼神透露出幾分無奈:“就是看準了阿冶心軟,這也想要,那也不舍,什麽都放不下。”

李喧低頭笑了笑:“是啊……太子也是。”

顧蕓娘:“你舍了太子,算計了侯爺,現下利用此事把花連翹挑到了臺面上,甚至想截了藥材高價出售,逼他不得不吞下那個金礦,好以此統籌自己的私軍……李喧啊,你是真不怕。”

“沒法子,依著如今的經驗,但凡世家子,沒有一個真能狠下心,朝廷裏再大的窟窿明晃晃地擺在眼前,也會為了權勢二字打落了牙齒和血咽。”李喧平靜道,“所以我才選定了十三。”

顧蕓娘看了看日頭,已經不早,她起身道:“封長恭到底人微言輕,倘若侯爺不管他了,就算明日便能出了江左,聚起自己的勢力也得要上好幾年,有的等。”

李喧等了這麽多年,早就不怕等。

李喧眉間沒有舒展,早早就皺出了褶痕:“他心夠狠,連自己的命都能說拋就拋,等待就成了一件小事,唯一的牽絆就一個衛冶,我算不準侯爺對他究竟有幾分真情,這份情誼抵不抵得過這些年的隱忍與妥協——”

顧蕓娘說:“無論如何,你不會再選一個太子了。”

不待李喧回話,顧蕓娘無奈地抿出一點笑:“……可段眉就這一個孩子。”

“太子和侯爺,他們所作所為再如何嘔心瀝血,也只是為了維持現狀……可十年,二十年,哪怕他們初心不改,威懾猶在,這樣的朝廷又能好上幾年?”李喧說,“就是要無拘無束,才能有一改天地的決心。”

顧蕓娘立在門外,在殘陽霞光中回首看他一眼,真誠道:“我以為我已經夠瘋了……太傅,你行啊。”

李喧脊背挺拔,笑容溫和:“時辰不早了,顧掌櫃一路小心,數著金子更要當心。”

而衢州另一頭的江左,眼下荷花池早已經成了敗葉淤,底下泥混臟了池水,正有赤腳夫一點點兒捕撈殘葉。

封長恭出了不言堂,後頭跟著一個人,那男子身量高大,體態很壯,但一直低首躬身,不敢越了封長恭去。

兩人無言地走回了廂房,合上門,隔開了縹緲虛無的紅霞。

封長恭坐下後倒了兩杯茶,一杯往前挪了一步,擡手直視那人,說:“此事你辦得很好,該賞。”

“分內之事,主子這就謬讚了。”男人得了他一句誇獎,似乎是覺得死了也值當,整個人立馬亢奮起來,說話的語氣也不免熱絡了幾分,“當年小人不懂事,多虧了主子大人大量,給了我們娘倆一條生路,這才有了今天能為主子排憂解難的地方。”

此人正是與封長恭做了三年對門,後頭又在衛冶手裏死了親爹,卻說放過便真捏了假籍送出去的周府小公子。

幾年未曾露面,周娘子仗著一手操持家業、黑白通吃的好本事,早在平康坊裏做起了幕後二把手,不僅顧蕓娘不再需為衢州的事兒煩心,連陳子列一手坑蒙拐騙的敲詐能耐,也是從這位好生厲害的先賊遺孀手裏學來。

而周小公子還是那副德行,膽子鬥大點,遇事就哆嗦。

封長恭當時剛到衢州,正是戾氣四溢、面色最差的時候,第一次見著面時,此人差點兒嚇得尿褲子——好在這些年裏的波折終究不是白折騰的,在撫州府內發的那次燒估計是歪打正著,就這麽把總不清醒的周小胖子燒正常了,也燒得精壯了。

如今改名換姓,稱作覃淮。

“但是黑市中人,口風多變,就是能借著亡父的交情,跟人探探虛實,但畢竟這麽多年過去了,沒有真金白銀,有些事兒也難打聽。”覃淮搓了搓手,說話時仍然小心打量著封長恭的神色,“黑市都是互通的,裏頭的人雜七雜八,耳目喉舌眾多,金礦估摸著是實打實、的確有那麽一回事,可是誰把這消息流出來的……那我也不知道。”

封長恭倒不苛責,搖搖頭說:“能把金礦的消息提前一步告知於我,這已經算幫了我大忙,不然那日揀——侯爺估計當即就要來一趟。”

覃淮摸不清他的心思,只好不出錯地笑了下:“奴爺一向是疼您的。”

封長恭:“那依你在黑市的路子,那金礦現在都有誰知道?”

“這我敢給您擔保!”覃淮拍了拍胸脯,在心裏默算了不到一息,便篤定道,“知道的人絕對不多,但大夥都想從中撈一筆,朝廷最近幾年都不安生,動不動就讓北覃衛砍掉幾個死人,沒人會傻到這時候拿去向官府投誠,也就是西南西北那一帶的走私販子可能生出了點心思,這幾日怕是會有點兒動靜。畢竟那不是,北覃衛前些日子才抓了一批花蟹殼,誰也不知道這幫人落到了詔獄裏,能供出些什麽,可不得趕在官家前頭能撈一筆是一筆——”

覃淮說著,就發覺封長恭的眉毛往下壓了壓。

根據他的經驗,這多半是聽著了什麽不如意的消息,心中不滿意。

覃淮立馬話鋒一轉:“但您看啊,侯爺肅王守著邊關,西南一帶這時候了還讓掃花僚的搞得風聲鶴唳,漠北王庭也不是善茬,再大的買賣,都得有命掙,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嘛!”

封長恭喝了一口茶水潤喉,放下杯子才說:“侯爺會有危險嗎?”

覃淮舔了舔嘴唇,沒敢吭聲。

不回話就是默認……還真是不出所料,封長恭靜了一瞬,恢覆了溫文爾雅的面皮繼續問:“侯爺人雖離了衢州已有五日,信卻是一日不絕,唯獨這兩天寄出去的回信,沒有聽到一點兒響聲。絲綢之路徹底地落實了,人來人往都有規矩,用不了侯爺操心。這一年大雍各境都走了個遍,想必也不至於再大開殺戒,所以這兩日他沒有給我回信,一定是有人找他麻煩了——我想多半是為了這個,對嗎?”

覃淮其實很想說“倒也不見得,侯爺本來就不是那麽黏糊的人,這幾日書信日日不斷,多半也就是自覺先前誤解了你,心中虧欠罷了,歉意沒了可不就懶得跟你膩歪個不停麽”。

但他這幾天也歷練出來了,揣測著封長恭的心思,試探地遞出一個應當能讓人滿意的回答:“應、應該是吧?不然以奴爺對主子的心思,若非有人絆住了腳,必然不可能忘了提筆寫字兒。”

封長恭這才看起來心滿意足,揮揮手,示意覃淮可以就地滾蛋了。

覃淮連忙恢覆成當年的熊樣,立馬就要滾蛋。

就在他快要合上廂房大門時,裏頭嘴角含笑的封長恭忽然喚住他:“黑市裏的東西,還得勞煩你再費心盯著,有任何風吹草動都得同我說,這個金礦我必須吃下,讓利最多三成,其餘的你不必管,替我盯住消息,看住人。”

覃淮喉嚨滾了滾,問:“誰?”

“衛冶。”封長恭有點兒奇怪地看他一眼,似乎是在疑惑怎麽會有人問出這個蠢問題,“難道你想讓他知道,我陰險狡詐,卑鄙無恥,還見錢眼開,他在竭盡心血地權衡勢力,跟聖人周旋,維護嫡庶黨爭之間的平衡,而我——我在背著他偷奸耍滑,沾惹黑市,妄圖私吞帛金養出一支能讓他今日所為付之一炬的勢力,至於蕭齊,還有那什麽蕭承玉,我恨不得他們去死?”

饒是十二三歲時,就沒從此人手底下討著好,甚至還在大喜的日子讓他用魚隱刀抵上了脖子。

覃淮也是此刻才再清醒沒有的意識到了一個事實——看來算命的老神棍沒說錯,這人果然長得就一臉福薄無常的妖邪樣,偏偏這兩年修煉得道,乍一眼是看不出了,可再往裏仔細一瞧,那便內外如一,是個貨真價實的真瘋子。

還真是……兇神養出了個瘋子。

覃淮暗自嘟囔著離去的同時,“兇神”本尊正一臉“旁人欠了他二八五萬”的欠揍表情,一雙眼睛從左掃到右,又從右在掃到左,在一對合該被他捆起來丟進豬籠的男女前頭站著。

受傷的胳膊綁著繃帶,整個赤/裸的上半身都被綁成了個糯粽,一件單薄的外衫披在肩上。

隨行軍醫剛摘了銀針,將長寧侯披散的烏發重新籠回腦後,被疼痛逼出的細汗已經在燃金燈的火光下活色生香,瞧著再烤上片刻,就能出鍋。

好歹一時之間,舞刀弄槍提筆寫字是不能了,衛冶居高臨下,只好是瞇縫著眼細細威脅:“來吧,給我一個理由,給我一個今日大發慈悲,不把你倆一人一腳踹走的理由。”

任不斷在沙漠裏不吃不喝轉了好幾天,見著童無的那一刻簡直是要熱淚盈眶,眼下不管是踹還是殺,他都沒所謂了,一個勁兒瞅著童姑娘瞧。

失而覆得的童無一身蠻族打扮,臉也沒洗,粗糙得起皮。

她半點沒察覺出這是衛冶在沒事找事地撒氣,聞言立馬振聲回覆:“回稟侯爺,兩個消息,我追著那批花蟹殼到了大漠深處,發覺漠北似乎有大量西洋人留滯,看不出是哪國的人,但數量眾多,依著他們此刻仍在混戰內亂的局勢,著實有些奇怪。”

西洋人向來是無利不起早,這一年沒怎麽把眼光往中原上放,無非是因為起了內鬥,攘外必先安內,實在沒那個功夫打這邊的主意……可為什麽突然之間就有了呢?

衛冶眉心一皺,思路立馬往金礦上轉。

不待他想出個所以然,童無一口氣都沒停,接著說:“第二個,蘇勒兒也不知怎麽了,自從半個月前約定好共同清理花僚和商討貿易溝通關稅條例,居然十多天沒有露過面,王庭的人好像也不急,安生得反常,談判桌上態度平和下來的速度也快得很意外……”

童無眉頭微微皺起,奇怪道:“我總感覺,她是不是不在這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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