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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狼牙 “收著,給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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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狼牙 “收著,給你的。”

即便早就心知此人是個什麽德行, 崔院史還是被衛冶理直氣壯的不要臉氣得吹胡子瞪眼。老侯爺和段眉接連去世,衛冶最難搞的那幾年就是在江左書院待著的,他太熟悉衛冶口不對心的模樣, 知道他心中窩火,就是生氣, 也不好在這個節骨眼上撒。

“算了, 不跟你計較。”崔緒悻悻然道, “你這一年忙到頭的也不容易……”

崔院史不說還好,一說衛冶就變本加厲的來氣。

啟平皇帝想得很好,自己坐在明治殿內權衡利弊、擺弄朝局, 把一堆需得直面的爛攤子以及躲在攤後的飯桶壞蛋全部丟給衛冶。

若不是他長寧侯早有先見之明,先一步談了條件, 把紅帛金這樣要命的黑市扔給了蕭隨澤,就憑這一年馬不停蹄的四處奔波, 旁人不敢生怨, 衛冶自己都是一肚子的火。

崔院史估計也是看出來他不怎麽明顯的怒意, 轉而問:“河州大旱,正缺人手,你不去那兒看著人,跑來衢州做什麽?”

衛冶脫口道:“來看看後輩書生是否學業有成。”

崔院史:“……”

在果不其然看到崔老頭的一臉菜色後,衛冶笑了起來。

其實他這趟專程拐到衢州,主要目的也不是為了躲在閣樓上偷窺封長恭——反正討人厭的長寧侯雖然人不在身邊, 監視的眼線一直不少,隔三差五就有一封寫滿日常起居的密函交到他手上, 任不斷更是兩三個月來一趟,來了就教十三一些任家掌的新招式,轉頭回了衛冶身邊, 還得跟他報備封長恭的近況,忙得不可開交。

來這一趟,衛冶主要還是沖著唐樂歲來。

最早吃的藥丸早就沒用了,改了藥劑喝下去也只能撐上一天,去年年末從唐樂歲手裏拿的臨時方子倒是很有用,服下一劑,又能像最初那樣忍上小半個月。可這樣庸亂忙碌的一年下來,藥效再一次減退,重新變成了隔日服一劑,才能活得像個正常人。

衛冶這次收到了唐樂歲的來信,說是研究出了新方子,藥材也已經托人從西洋帶回來了——跺一跺腳就能把一眾朝廷官員逼上香山的長寧侯這才不辭萬裏,專門騰出兩天時間過來。

不過既然來都來了……衛冶再一次舉起望遠哨瞟向廂房,看兩眼,也沒什麽嘛。

崔院史終於看不下去:“江左不比太學,沒那麽多規矩,聖人早就特許了此地不必太過禁錮本性……你要看,便光明正大地看。”

剩下半句藏在腹誹裏——沒得這般猥瑣行徑!

衛冶心中一動,心想:“這可是你說的啊,看出事兒了你自己負責。”

長寧侯這會兒終於找著了人分擔罪責,於是順理成章地點點頭:“行,那我便先行一步——啊,對了,這裏我都熟,崔院史就不必送了,咱倆是什麽交情,瞎客氣什麽?”

崔緒:“……”

剛拔腿走了兩步,就被好大一陣不要臉之風掃到褲腳的崔院史木然道:“沒人想送你……我去授課。”

他說著,搖了搖手中的書冊。

長寧侯略微驚訝地一挑眉,接著又頗為隨和地點點頭:“行吧,那你去吧,本侯就不打擾了。”

崔緒:“……”

管天管地管沒完了是吧,要你批準啊!

怒氣沖沖的崔院史仿佛連兩撇山羊胡子都在生氣,怒目而視著前方,擲地有聲地從齒隙裏擠出一句:“封長恭也在!”

“這麽巧啊。”臭不要臉的長寧侯笑瞇瞇地跟上去,長腿一邁,就跟崔院史並肩而行,“還說你不喜歡他呢,連什麽時候念什麽書都知道,不愧是江左宗師崔弗序——只是這麽來算,你當年應該也挺喜歡我的吧?連我子時三刻溜出去找酒喝都能抓著,真讓人感動。”

一旁的小書童敬畏地看著衛冶那一刻不停的魔音繞梁,見崔院史別無它法,只好強迫自己無視地加快腳步,愈發以為長寧侯果然是個神怒鬼怨的天才人物。

怪不得書生們閑著沒事就愛拉他出來編排呢!

這麽一番生龍活虎的鬧騰下來——主要是長寧侯負責鬧騰,崔院史負責生龍活虎的生氣。

不多時,一道蓮花池的游廊拐過,再往前走過一個長亭,兩人便已經行至桃李不言堂前。

裏頭趕巧就在坐觀天下大事,長寧侯腳步一頓,立馬巧妙地攔下崔院史,想要聽聽裏頭這些初出茅廬的書生都有何高見。

崔緒思緒覆雜的視線就那麽直勾勾地落在了興致盎然的衛冶身上,心說講什麽都有爭論不休的,唯獨罵你是件眾志成城的和平事。

旁人就算了,你有什麽可聽的?

但衛冶被罵慣了的臉皮自然不會承載不住這點兒壓力。

他的目光早就隔著一層薄薄的簾帳,不由自主地被一個氣質淡然,眉目隨和,既看不出有多憤懣,也看不出有多激動的年輕人所吸引,暗讚一聲,順帶不忘嘴上嘚瑟一句:“哎,看看,這般穩妥,誰看了不說一句好俊?”

裏頭那位“好俊”的書生就是封長恭,眼下正目不斜視地看著書,萬般雲煙不過眼。

在一片吵吵嚷嚷如辰時菜市的學堂內,除了草木,也只有他一人不言不語,活脫脫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水蓮——而且還是模樣長得最標致的那朵。

一年不見,哪怕任不斷在口中把他吹出朵花兒來,說他變了多少,變得如何好,衛冶依舊不太相信一個人能有那樣大的轉變——尤其是像封長恭這種格外本性難移,養了七八年才勉強養熟的小沒良心。

衛冶一度認為是封長恭幹了蠢事,自認心虛,估計一直在任不斷眼前裝乖,並非真的有所改變。

可眼下匆匆決定的見面,就這麽驚鴻一瞥,衛冶不得不承認小十三的確變了不少。

若非那張臉再熟悉不過,衛冶一下子都不敢認了。

裏頭帶頭吵嚷的是個商人之子,名喚沈自忠,兄長沈自恪便是衢州首富,大雍境內幾個巨富之一,家財萬貫,涉獵無數。

這幾年絲綢之路漸漸成長為稅銀的一大來源,啟平皇帝對商人的牽涉也略微放寬,今年年初不知打哪兒放出了風聲,說是商賈家庭也允許有那麽一兩個人參加科舉,於是沈自恪這只老狐貍毫不猶豫就送了自家親弟弟進江左。

沈老狐貍的心是野的,嗅覺是靈敏的,當機立斷的決策是正確的,啟平皇帝的確有這麽個意思,話裏話外,也讓衛冶在探訪官員的時候暗示幾句。

奈何沈自忠著實像投錯了胎。

他哥哥想要朝中有人,官商勾結,他卻是個徹頭徹尾的正直小年輕,心直口快,直言不諱,只言片語便能得罪人無數……不得不說,這也是種本事。

沈自忠那腦子活像被酸儒聖賢給腌壞了,一根筋軸到底,張口閉口便是“殺孽深重”、“有違天和”,“借花僚大旗排除異黨簡直是要國將不國”雲雲,聽得一眾手不能提的書生義憤填膺,點頭稱是。

同時也把傳聞中野心勃勃的長寧侯給聽笑了。

“這幫傻小子。”衛冶啞然失笑,暗道,“沒根據的策論也敢掛在嘴上提,胡編亂造得都能再填一條長江了!崔老頭還真是脾氣好了不少,換我當年,早打出去了。”

往往是書讀得半生不熟的人,或多或少總會帶著些少不更事的莽撞沖勁,以為極盡人事,便能甩開天命。

可若人定真能勝天,書生意氣交替了刀光劍影,那如何會有貫穿了整冊史籍的無能為力?

難道今人真就比古人強上幾分不成?

若換作早些年,衛冶是說什麽也要跟這幫閑得蛋疼的倒黴玩意兒爭上一爭,可如今意氣淡了,人也在全境奔波中磨得圓滑不少,口舌是非衛冶是半點兒不願沾,更懶得給八竿子打不著的小孩兒白費口舌講道理。

他剛回神,怕裏頭的人尷尬,轉頭想囑托那個小書童替他把封長恭請出來。

不料崔院史風采依舊,聽不下去他們在這兒胡說八道,丟人現眼。

那副瘦削的文人身板也不知藏了什麽天生神力,崔緒二話沒說,就一把推開衛冶,在踉蹌一步才穩下身形的長寧侯不可思議的眼神中,大步流星怒斥道:“道聽途說,通通都在道聽途書!學問是讓你們這麽做的嗎?啊!做學問,不是編說書,不是胡說八道,更不是無中生有捏造揣測!成天/衣食不愁五谷不分,光知道鸚鵡學舌了是吧!這都不打緊,關鍵你得有點腦子,蠢,愚鈍,還粗笨!淺薄得讓人聽了都笑話!”

小書童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半晌後才記起來這邊還有個不願露面的長寧侯,轉頭問:“侯、侯爺,還要我去請嗎?”

衛冶青筋猛跳:“不必麻煩……起開。”

緊接著,他一撩袍角,後一步邁入堂內,所有人看到他的第一眼便鴉雀無聲。

陳子列眼珠子都不會轉了,喃喃念叨著:“乖乖,我的天爺,這是青天白日撞鬼了還是……十三,快看!”

此時,恐怕就是有人往他眼皮上紮一針,封長恭也很難移開視線。

朝思暮想的人就這麽不打一聲招呼出現在了眼前,他腦中一片空白,原先得靠夜以繼日的自我折磨,才能得堅守穩固的決心此刻隱隱又有松動的痕跡,唐樂歲那句“你敢說你不想嗎”再一次浮現在腦海中,將一幹巧言令色的辯解堵在嘴邊。

封長恭近乎倉促地下意識低頭,耳邊嗡鳴,胸腔鼓噪一般地反覆循環著一句——他來了,他居然肯來看你了。

可很快,他又像意識到什麽似的,努力擺出一副寵辱不驚的淡然神情,有些僵硬的指尖動了動,特別勉強的露出一個若無其事的笑容,仿佛呢喃一般的輕聲道:“侯爺?”

在寂靜無聲的學堂內,這兩個字的力量被無限放大。

以至於衛冶都不免被這聲低喚弄得耳朵有些癢,他一邊頗為感慨地想,十三這是真大了不少,連嗓音都已經是徹徹底底的男人樣兒。

一邊又覺得連十三這小子都出息了,自己不過久違再見,直到這會兒都還沒鎮定下來,實在丟臉。

好在堂下還有幾個倏地噤聲的學生給他兜底,不至於丟人丟到頭。

衛冶蹭了下鼻子,就算蹭掉了最後的那點兒尷尬,他仿佛根本不知方才的爭執所為何事,先是很不拿自己當外人,利落幹脆地巡視一番堂內,對裏頭頗有雞飛狗跳之效的死寂熟視無睹,閱兵似的一掃而過。

接著他轉過頭,如同打量馬匹一般將方才喊得最響的那幾個逐一看過去,直到把人活生生嚇成個鵪鶉,很有些惡趣味的長寧侯這才清了清嗓子,對崔院史說了打破僵局的第一句:“寬心,學生幼稚些也難免,我不笑話。”

第二句則是:“我也不會說出叫人笑話。”

崔院史打從一開始見他就沒好氣,再聽這話,更是快要一翹蹄子撅過去。

他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地說:“從前你還在的時候,就沒有過消停,事端起了又起,沒想到如今進了朝廷也能攪弄風雲。”

衛冶很不客氣地揮手應下:“好說!記得我當年同李岱朗,還有幾位好友在此求學問道,討論起了興致,也是這般和風細雨,問題不大!”

和風細雨的那幾位齊刷刷沈默了起來,其餘人等也不敢吱聲,封長恭和陳子列倒還好,一個想念占了上風,只能依照本能盯著衛冶看,一個則是從這頗有長寧侯特色的三言兩語間陡然找回熟悉感,思親之情頓湧。

至於那位沈公子,許是沒見過衛都護的這個路數,被厚顏無恥震驚地說不出話,與其餘人不約而同站直了背,瞪圓了眼,排成一列老實巴交的小蘿蔔。

唯獨崔院史看著還有些尷尬的火氣。

好在當年衛冶經常被崔院史抓著罵,一被抓就得忙著給他消火,對此很有心得。

衛冶三下五除二地捋順了崔院史炸了一身的毛,將視線紆尊降貴地移到沈自忠的身上——他早在眼線的信中就得知了此人的大名,心知自己官聲不好,沈自忠看十三很不快,經常找他與子列的麻煩。

……其實這話偏頗了,找麻煩不算,至多不過言語間頗有針鋒相對之意。

奈何長寧侯護短護的明目張膽,不講道理,儼然十分可惡,當即決定找個時間來查沈自恪的賬本,看看自家火燒眉毛了,還有沒有空找人家小孩兒的麻煩。

衛冶想到要幹壞事,心情就好,他隨意地朝封長恭一揮手:“十三,過來。”

接著,衛冶有些抱歉地對陳子列眨了眨眼,示意改日找他玩兒,又對崔緒說:“可見聖人垂青,叫他拜在江左門下總不會有錯,雖然這小子實在愚鈍,爭論不了口舌,可內裏的君子風骨倒是耳濡目染,沾了點皮毛,明白什麽叫穩重謙和,什麽叫書生意氣重,貴不可妄為——崔院史也不必氣憤,誰不是這般年紀過來的?說到底,都是為了聖人,為了大雍百姓,怎麽能因為這點兒小事,傷了和氣?”

這一句話說得太漂亮了,一下子堵了兩個人。

沈自忠羞憤的耳根漲紅,崔院史滿肚子的校規訓責分門別類地卡在嗓子眼裏不上不下,一張老臉憋得發青。

眼看著就要由他大獲全勝地輕拿輕放了,崔院史到底做了他幾年老師,治他的法子總是有的,知道歪理邪說講不過長寧侯,幹脆直擊切入主題:“那侯爺以為,以北覃衛的行事之厲,此題該作何解?”

衛冶簡單明了:“亂世用重典,此題無可解。”

這麽一打岔,封長恭藏在衛冶身邊的那顆活蹦亂跳的心才算安寧了片刻,他近乎麻木的手指像是找著了歸宿,下意識貼近了衛冶的衣袖,可還未碰到那抹他快想瘋了的溫度,封長恭便已回過神來,略微顫抖的指尖有些黯然地往回收。

得理不饒人的長寧侯仿佛身後長了眼,居然頭也不回地回手探去,一把抓住了他收到一半的手腕。

衛冶語氣含笑,幾不可聞道:“收著,給你的。”

封長恭低頭看去,只見衛冶不知從哪兒掏出條狼牙鏈子,正塞在自己掌心裏。

封長恭心下一軟。

這一年,不止衛冶鍥而不舍地派人盯著自己,連封長恭都在漫長的思念中,忘卻了所有的不甘與愧疚。

他甚至一時連夾雜在兩人之間的愛恨都顧不上了,只執著地想念衛冶這麽一個人,變著法兒地從便衣北覃的口中,斷斷續續地得知衛冶的一點一滴。

再過幾個月,他就年滿十八,虛歲都該奔著二十去了。

封長恭很少後悔什麽事,因為他一直認為後悔過去是愚蠢而無用的,可他卻會在每一年的驚蟄,一個人靜靜地掐指算著那些他錯過衛冶的時日……那實在是很長,很長的一段時間了。

衛冶憋了一年多,終於把這破鏈子送了出去,心中正得意。

沒看見十三喜歡得不行,連眼睛都看直了麽!

這小子眼光高得很,多少金玉都不看不過眼,連自己買的青玉都不要,這不還得是他衛冶送的才是好東西嗎?

陳子列湊過來,忍不住笑著說:“侯爺好。”

衛冶:“你也好啊……唔,我看看,長高了不少,就差半個頭,快有我高了。”

陳子列瞟一眼早比自己高一個頭的封長恭,很識趣兒地“嘿嘿”一笑:“侯爺,改明兒我再來找您敘舊,過會兒崔院史還講策論呢,這我學得不好,還得留下來聽。”

衛冶有些意外,覺得子列這孩子真是太有眼力了,剛想從懷中摸點什麽雞零狗碎也給他玩兒。

卻聽沈自忠忽然開口道:“啟平三十二年,封長恭私闖烏郊營,既然無可解,卻並未用重典——聽聞此案正是由北覃衛所審,長寧侯言物做事這樣兩相矛盾,豈不擺明了以權謀私,又怎能不招人厭斥?”

衛冶一臉不可思議,帶著點裝得還真像那麽回事的驚訝:“自然不啊,本侯是那種人嗎?”

說罷,他親手抄起引起爭辯的那篇策論,隨意捏了個紙團,屈指彈在了封長恭的腰腹一側,斂目沈聲道:“我北覃衛要求軍紀嚴明,指令必行,誰犯了錯挑了事兒都一樣,從不例外。你們幾位小兄弟算不上我的人,再怎麽胡說八道,自然也不歸我管,至於這位麽——走,侯爺親自罰你。”

說罷,儼然要以權謀私謀到底的長寧侯轉身就走。

陳子列終於看不下去,嘆了口氣,在衛侯爺大搖大擺拉著封長恭走遠之後,才拍了拍沈自忠的肩膀,頗為同情地看他一眼,提點道:“聽我一句勸,少惹他,見好就收吧,不然你遲早得看見侯爺真發火的模樣,那可不是開玩笑的……”

沈自忠:“……”

從草木不言堂到廂房,封長恭的手擡了又放,靠近了又遠離,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幹什麽,手心的汗倒是沒下去過。

他總要極力控制著自己別去想衛冶,因為一想到就會想見他,可封長恭這一年做過的無數噩夢裏,最好的那一個也不過是衛冶出現了半晌……然後嫌他丟人,嫌他煩,嫌棄他沒用接著擡手給了他一個巴掌。

封長恭從來不敢想象真正見到了衛冶,自己該說什麽話,該做什麽事,才好顯得自己不會再犯蠢,已經是個能讓衛冶短暫依靠的人。

偏偏衛冶也不說話,兩人只好一路沈默著,直到進了廂房,反手合上門,封長恭才察覺到原來衛冶這是困了。

“這是藥效上來了,你別擔心。”衛冶強撐精神解釋了一句,蹬開鞋襪就上了榻。

封長恭於是只好壓下滿腔呼之欲出的問題,將那些拘謹和慌張一並吞下肚,熟門熟路伺候衛冶躺下的時候,已經貼在了內襟裏的狼牙鏈子晃了晃,堅硬的冰涼壓在了心頭,心軟得不像話。

衛冶一躺下就不老實,隨意打量了眼廂房,相當的質樸的空蕩蕩,於是轉頭道:“不過你是手斷了還是不識字兒?我給你傳了那麽多封信,你是一封也沒回,連個口信都沒叫任不斷遞——你知不知道現在北覃衛那幫兄弟都嘲笑我單相思,弄得侯爺很沒有面子。”

衛冶話音剛落,自己就先頓了下。

他覺得這話實在有點不對勁,怎麽聽怎麽像在打情罵俏,可再仔細一想,又覺得是自己自作多情——沒看見人小十三的面色多坦然嗎?

衛冶清了下嗓子,換個百用不厭的話題:“不過我瞧著你是不是又長高了?才多久沒見,居然變了個樣兒,我剛進門掃了一圈差點兒都沒認出來呢!”

封長恭:“可侯爺還是認出來了,不是嗎?”

衛冶:“……”

天娘,更像了。

衛冶於是倏地閉了嘴,消了天南地北分享近聞的心思。

他閉上眼,丟下一句“那鏈子是從蘇勒兒手裏搶來的,不值錢,勝在意義重大,覺得適合你就送給你”,接著提也不提別的,在封長恭平靜的註視下,慢慢就累得睡了。

時隔一年春秋,封長恭長久的視線片刻不落地困在衛冶臉上打轉,他似乎是有些無所適從,又似乎是下定了決心,那只擡起又放下的手寄托了說不出口的全部情思,最後封長恭克制著過於清醒的欲望,輕輕地摸上了衛冶的側臉……那動作輕得像塵埃落定,卻又轉瞬即逝。

日頭逐漸西落,喧鬧起了覆歇。

在黑暗中,封長恭緊緊攥著的那顆狼牙仿佛一把鈍刀,挫得他心口滾燙。

他又是甜蜜又是心疼地看著衛冶眼下的青黑,很是自作多情了一把,心想這是為了抽空來見他,所以一宿沒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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