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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席位 何況是要論輸贏,哪個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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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席位 何況是要論輸贏,哪個要命?……

哪怕民間風氣已開, 這幾年絲綢之路連同海運的擴展,直接在百姓之中催生出一種無與倫比的活力,男女大防、女不露面都不再是種了不得的講究。

……可那到底是平民。

所謂高門顯貴, 除卻手中實打實的權利,囊中滿滿當當的金銀, 還有一樣值得稱道的, 便是可以頃刻劃分開差距的“講究”。

前朝為了這點講究, 可以毫不猶豫地舍棄子女,一旦醜聞外露,那就是沈塘溺斃, 或是青燈古佛半生,才好了全門楣, 盡顯幸存者的矜貴。

而本朝雖以仁善著稱,但那也不意味著適齡男女可以隨意私下會面, 更別提會面的場合還給挪到了塞外……那地方, 對於這輩子沒怎麽出過北都權貴而言, 意味著的除了黃沙漫天,就是荒無人煙。

倒不是說宋時行救下肅王不好,只是她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家,滿世界亂跑也就算了,還敢和一隊當兵的男人待上好幾天,這是什麽邪門事兒?

這要是在北都一些守舊的清貴人家, 只怕早要拉去庵裏剃度了,免得連累家中姐妹婚嫁。

也就是宋閣老膝下只有這麽一個嫡女, 他們父女兩個自己都不在意,聖人的面上也看不出什麽明顯的情緒,旁人沒法當面指點, 只好暗自憋著勁兒,準備回府之後好好地說三道四。

畢竟這事兒鬧的……終究不合適。

雖說回轉的餘地和說法都有,不僅有,還很多,但再怎麽說——不合適就是不合適,宋時行要不是個離經叛道的心大姑娘,這會兒指不定連自盡的白綾三尺都備下了!

哪怕是要論功行賞也不必大庭廣眾之下提吧……

於是不僅宋閣老對於衛冶貿然拉宋時行下水的行為不滿,將其扒皮抽筋的心都有了,連一些八竿子打不著的講究人,也把不讚同的目光投在了橫生枝節,莫名其妙就拖出此事編排的長寧侯身上。

被無數目光紮了個透心涼的衛冶,仍舊是一派適然。

他好像半點沒覺得自己的行為有多不合時宜,也舉了杯,對宋時行說:“西北群沙莽莽,沙丘起伏跌宕,時不時來場風沙,卷上一夜,整個地形樣貌就變了個變,若非僥幸遇著商旅,連本侯手底下最能幹的北覃都走不出來,險些全數折在裏邊——宋姑娘,你著實厲害,也就是宋閣老舍不得你受累,否則入了北覃,必定是堪當大用,五年之內升不到總旗都算是我衛冶用人無能!”

宋汝義倒吸一口冷氣,怒目圓睜。

這話你也說得出口!

在言侯愈發璀璨的微笑中,宋閣老的笑容愈發難看,就連好些禦史臉色當即變了幾變,最後凝固在驚愕的憤怒上。

看這模樣,距離群情激憤,就差來個為首的人當庭怒斥了。

宋時行又回敬了衛冶,笑瞇瞇地說:“侯爺雖是誇大,我卻自負敢當,若非那日一回瞳關,就被幾個頑固不化的匹夫拼死攔著,侯爺也不必遭那許多日的罪,我在邊沙混得開,你也早早就能入關舒暢了!”

衛冶放聲而笑:“好,肅王也是得了便宜,才得了幾日的舒暢。”

宋時行:“吃著沙土,滋味不好受吧?”

蕭隨澤飲盡了最後一口酒,拎著空蕩的酒壺示意,笑笑說:“所以才要再敬一次。”

啟平皇帝安靜地聽,待宋時行回敬過後,似乎是輕聲笑了一下。

但他坐得太高了,後妃皇子離得太遠,周圍的宮娥跪在下邊兒,朝臣的眼睛不便直面天顏,這笑誰也聽不見。

話都說到了這裏,宋汝義的眼睛都熬紅了。這是個能臣,也是個忠臣,寒門出身沒什麽家底,清貧得很,打啟平帝還是皇子的時候,就在先帝手中做事,無論跟著誰都是自顧自的忠於皇帝,宋閣老就這一個女兒,這是他唯一不那麽堅定的根基,啟平帝不能叫他寒心。

何況阿列娜雖有“郡主”之名,卻有那麽個野心勃勃的親姐遠在漠北,一直虎視眈眈地盯著中原大地……

啟平帝心中清楚,比起宋汝義,他更不可能將肅王置若棄子,北蠻郡主做不了肅王妃,流言漫天,言辭逼人,無非是帝皇權威不容挑釁。

衛冶也就罷了,從來不是一個安分守己的人,肯為太子保住嚴豐雖然出乎他的意料,但也不是什麽稀奇事兒。

可蕭隨澤不行。

他必須,也只能是別無二心的皇黨——而太子終究不是皇帝。

這是警告,是對蕭隨澤的警告,更是對漠北勢力愈大,繼而愈發不太安穩的阿列娜的警告。

啟平皇帝看了蕭隨澤須臾,似有若無地感慨了一句,卻讓周圍一圈人都聽得很清楚:“罷了,我大雍既有不懼生死的王侯,如今又添了宋二這一員‘女將’,的確是大喜,朕得賞你!只是可惜了……”

阿列娜坐在女眷席上,周圍都是三三兩兩小聲交談的官眷。

她低眉斂目,纖弱的身體沐浴在那些或同情、或嘲弄的目光中,脆直得像是一棵顫顫巍巍的苗樹。

為人厭棄的莽莽黃沙才是她的歸路,金磚玉瓦的縫隙之泥終究給予不了她力量,聽見有女人說“終究還是高攀不上”,阿列娜冰冷的目光透過了蕭隨澤,望向他身側的衛冶,連一點餘光都沒有往她們身上瞥。

蕭蘭因坐得也遠,擔憂的眼神時不時朝她望去。

而備受爭議,更是飽受欽羨的宋時行坐下後,無意中擡頭,朝那個方向偏了偏腦袋。

只這一眼,這位大雍高門內最叛逆,最肆意的貴女,恰好與那高位之上,以姿容著稱於世的七公主對上視線。

蕭蘭因在那平靜無波的目光中楞了一瞬。

下一刻,宋時行微微揚下眉,沖她眨眨眼,露出一個幹凈爽朗的笑容。

一場風波止在了將夜前夕,啟平皇帝的目光剛剛望向了上躥下跳——總之很不安分的長寧侯,蛟洲軍統帥鄒子平狀似無意地起身。

他有一張普通至極的面孔,單看這張臉,說是夥夫抑或走卒也是很合時宜的。

而作為統帥,他的身材既不高大,也不矮小,但衣飾下的身軀卻是極其得精悍有力,衛冶年少跟在老長寧侯身邊時,曾經在軍務交接的空隙,看過此人和踏白營的將士對拳比武。

踏白營的小領隊是個力大無比的壯漢,衛冶曾經見過他赤手空拳,舉起過數百斤的巨石,就是在踏白營精銳之中,也是數一數二的力士。

可那天衛冶卻見他輸得極慘。

倒不是說年輕十來歲的鄒子平就高大威武,無人能敵了,相反,他很少主動出擊,此人的路數與他的性格倒是很匹配,往往只是不緊不慢地站在那裏,靜靜地等人殺過來——而變數就出在這。

他既不出拳,拳也不快,但一雙眼睛好像能輕輕松松地識破來人的路數,讓人輕易打不著,直到耗盡了力氣,他才後來居上的拳拳到肉,招招致命。

因此,衛冶一度覺得啟平皇帝執意將他掛帥到了蛟洲軍中,是很了不起的決定。

蛟洲軍不比其餘軍隊,戰役都在陸地上打,它編制之列全是海員,燃起帛金催的也是海上怪物,乃是大雍獨一無二的海域霸主——問題這個霸主,它也只能在大雍境內耍威風。

不用說西洋人研究出來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了,連世代捕魚為生,近些年才試圖乘風破浪的東瀛人都稍顯弱勢三分。

這樣的軍隊,如今成了東南沿海唯一的鐵臂,鄒子平功不可沒。

鄒子平邁出一步,頷首道:“岳將軍此番不能回京,特托臣面聖請安,也向夫人帶了問候。”

衛子沅稱病不在,這問候便不是要緊的,要緊的是衛冶雖無爹娘,卻有姑丈,婚姻大事總該有長輩把關過眼。岳雲江為守邊疆,三年五載才能回上一次將軍府,他的態度很有分量,衛子沅不松口,這事兒總還有拖的餘地。

鐘敬直一瞬就聽明白了,同時他也明白聖人的心思。

哪怕再詫異一向與世無爭的鄒子平會站出來說話,北覃衛大片遷至西北,不周廠重掌北都風光,這份權勢是聖人給的,他鐘敬直首當其沖,就得做這個出頭鳥。

鐘敬直啞然片刻,剛要道:“鄒將軍——”

啟平帝卻擺擺手,說:“關兮,你與雲江脾氣太像,都太守禮,不像個將軍。”

鄒子平舉杯敬了聖人,算作領了這份得過且過的恩典,正色道:“承聖人器重,更該為君分憂,臣等時刻警醒於心,不敢忘本。”

啟平皇帝望向他的目光越發溫和,無論何時,他始終看重鄒子平的這份穩妥。

殿內坐的是重臣,品級不夠的都在殿外吹冷風。

任不斷在裏頭閑不住,今日幹脆是跟著孔皓來,習武之人大多耳聰目明,幾人又坐得離門近,聽個大概是能夠的。

任不斷問:“奇怪……我以前光聽他不出聲了,今日這麽這般一反常態,還有這個好心?”

“我曾聽說,岳將軍當年也是同他一道打過仗的,許是那時的交情,岳將軍不在此處,他說兩句幫襯行。”孔皓說。

裴伯擒跟著衛家的時間長,知道的內情比他們都要多。

他搖搖頭,說:“是衛夫人,她當年在軍中的能耐不比鄒將軍的差,後來因著同岳將軍成親,軍中事要避嫌的緣由,衛夫人離了戰場,但同鄒將軍私底下也沒斷了聯系,兩人關系一直不錯。這些年衛夫人從不四處走動,唯有鄒家娘子相邀,她才會過去一二,鄒家長女的及笄禮,還是衛夫人親自給做的臉面——不過我倒聽說,是因為當年衛夫人救了他一命,才如此的。”

錢同舟來時恰好聽見這話。

他深吸一口氣,一人腦後來了一下,輕聲呵斥:“喝了多少,這酒傷腦子啊,說的什麽呢,不要命啦?”

都是北覃衛的人,都是一頭熱血就跟著衛冶當牛做馬聽使喚,哪個要命?

聽聞此言,紛紛笑了起來。

然而酒香是真的,後來果然都沒少喝。

最後是衛冶青筋狂跳,面色鐵青地一手搭兩個,當文武百官匪夷所思的面前裏一步一步挪出去的——可見今日的確不宜出門,真是丟了好大一個臉!

封長恭和陳子列守在宮門外頭,接到的就是這樣酒氣熏天的幾位大人。

錢同舟死死扒著陳子列的肩,壓得他幾乎快喘不過氣,含糊不清道:“侯爺,你心裏放下了,可我……我不比你,我放不下!那惑悉老賊,殺我全家!但我,我每天看著他……我殺不了他啊……衛揀奴,好!你真能忍!”

封長恭呼吸一滯,剛想順著話頭再往下細究。

衛冶來不及耐心安撫,只得隨口道:“什麽全家,就只有你爹——子列,扶著點,半大不小了怎麽還這麽沒用!”

陳子列聲嘶力竭崩潰道:“我多大他多大,侯爺,話不是這麽說的!”

任不斷目光渙散,哪裏管他說什麽,思路早已慢了半截,自顧自接話道:“那有什麽,他好歹還有人急著給他討媳婦兒呢,可我呢,不老不少了多少年,再拖就真老了,姓衛的真是王八蛋……”

下一秒,幾個醉醺醺的北覃再一次大笑起來。

緊接著任不斷猛地一推盡心盡職攙住自己的封長恭,轉過身,將諸多不甘吐了個腹中空空一片幹凈。

封長恭:“……”

如果可以,他真想把任不斷也拋給陳子列扛著。

此時宋閣老也已經帶著宋時行出來。

見狀,宋汝義惡狠狠地哼笑一聲:“衛大人,好風光啊!”

宋時行剛得了實打實的封賞,此刻也沒客氣,幹脆道:“大恩不言謝,侯爺,我這次幫了你,下回你可得幫回來——別說尋不到時候,機會有的是,遲早的嘛。”

衛冶很不禮貌地扭頭看她半晌,終於是在宋閣老忍不住動手揍他之前,忽然開口:“宋閣老的長女,胃口不小,長得也有些許潦草哈。”

宋汝義不甘示弱:“令郎也是。”

陳子列:“……”

宋大人還真是好淩厲的一張嘴,居然能把衛冶這滿嘴混賬的玩意兒堵回來。

誰知這“滿嘴混賬的玩意兒”不僅技不如人,還格外小肚雞腸,剛在這邊吃了虧,鐵定是要從另一邊討回來。

於是衛冶轉頭朝腹誹許久的陳子列看去,對著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勉強擠出了個:“是,是還行。”

陳子列:“……哈哈,多謝侯爺賞識。”

宋時行半點不惱,反而大笑起來:“常常聽聞侯爺變了許久,不曾想是確有其事,侯爺這一腳踹桌,可稱不上沖動,連六殿下都落了一回水,看來往後同你打交道,我也得小心些才是。”

衛冶微微一笑:“棋盤沒掀,棋子錯落幾分算什麽本事。”

宋時行:“從前是聖人先手執黑子,侯爺執白子,凡事後人一手已經是憋屈了,何況是要論輸贏。”

在註意到封長恭小心探究的視線後,她拍拍衣袖,笑著對他說:“諾,有人棋要輸了,看不出麽?”

封長恭還沒反應過來,衛冶就已經側身擋住了他:“瞎看什麽,沒得傷眼——當然,我說是十三啊。”

宋時行:“……”

好言難勸該死的鬼,她徹底歇了指點的心思,懶散地摘了釵環,居然是半點也不顧及人還在宮外,就這麽當著眾人面,重新給自己挽了利落的長馬尾。

臨上車前,她不大講究地湊到封長恭身邊,聲音不輕不重,只讓他聽見:“天下有才之士,不願服朝廷,就入花酒間……蕓娘托我給你帶句話,變局就要到了,你會是第一個變數——不過不要緊,我瞧著侯爺還是最喜歡你,既已有了退路,那便該做什麽做什麽,有時候想得太多,反而成不了事,許多人究其一生都不能得償所願,為的就是這點。”

封長恭:“……”

他忍不住往後退了一步,擰眉暗道:“她是知道些什麽嗎?”

誰知不等封長恭思索完,宋時行目光閃動,伸手往封長恭的懷裏塞了張什麽字條。

與此同時,她沒張嘴,幾不可聞地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計劃有變,聖人就要松口,侯爺審完惑悉後,你再來北齋。”

封長恭暗自抗拒的動作一下子頓住了,他猛地擡頭看向宋時行,呼吸僵硬了一刻,依稀間有種路遇流氓半推半就的意思。

這下連衛冶都驚呆了。

宋時行不知上哪兒學了一副西洋女子的做派,趕在長寧侯提刀砍她之前,三兩步跳上車,揮了揮手朗聲喊道:“你若求權便往北都去,問道要向江南來——諸位,再會了!”

任不斷眨了眨眼睛,居然結巴了一下:“怎,怎麽,連十三都有姑娘瞧上了嗎?”

“你閉嘴!”衛冶忍無可忍地暴喝一聲,無比心痛地瞥一眼招豬啃的封長恭,一時間渾身的毛都炸了起來,當即下定決心,再也不把去哪兒都招人的小十三帶出去四處瞎晃了。

看嘛,任不斷醉成這德行都沒人想對他做什麽!

一想到非得埋汰成這德行才能安全,自認長成一副“天怒人怨美男子”的衛冶就很沈痛,可見這世道的不公平。

可惜兒大不由娘這個道理,在哪裏都是適用的。

翌日,嚴府管事突然藏了一本賬本進了太子府。

午時未至,太子便已遞折子入宮,面見聖人,將寫滿嚴懷逑數年花銷,盡顯鋪張奢靡的賬簿交到了聖人面前。

同時,他還遞上北覃審問惑悉的最新供狀,縱使其中前後矛盾的屁話眾多,但也攔不住一個鐵一樣的事實——這本賬簿中記載的金銀數目是實打實的,且這只是冰山一角。

晚間聖人去了一趟皇後寢宮,夫妻倆時隔多年,再一次同床共枕的推心置腹,出來時表情平靜。

……然後又在大朝會上狠狠訓斥了一番嚴國舅。

三日後,仿佛從未跟聖人有過嫌隙的太子剛把惑悉丟給衛冶去審,封長恭便已經仗著一身經驗,利落甩開那個倒黴北覃的看護,轉頭紮進了讓長寧侯深惡痛絕的禿驢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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