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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撩撥 “不著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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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撩撥 “不著急。”

農忙初歇, 播種的季節已經過了,田間地頭的農人沒事兒幹,又不是能安心吃白飯的性子, 於是一分為二,一半跟著乘絲綢之風而起的投機商人滿大雍亂轉, 一半則紛紛投身進了官府, 做起了有薪金的“秘密徭役”。

這事兒挨家挨戶都樂意——畢竟每年總是要征徭役的, 白給朝廷幹活,不如拿點賞錢,何樂而不為呢?

只是送走家裏人之前, 每戶都跟官家訂了協議。

說是事關重大,幹系國之命脈, 任何人問起此事,都不能言明。凡是妄圖打探者一經舉報, 舉報人可領賞金, 免賦稅, 而膽敢私自洩露內情之人,則要與那不懷好意的探聽者一道,通通以“叛國罪”論處。

其實前邊兒還一系列的“不能說”,“不能做”,不過那些大字兒不識幾個,舉村上下全都仰賴同一位賬房先生的夥夫農人哪裏理解得了這些?

於是前來狐假虎威的芝麻兒官員幹脆把話說得直接一點——倘若有人敢洩密, 那他的腦袋,他老子娘的腦袋, 連同他媳婦兒兒女七姑三叔的腦袋一個不落,全得落地,死了都不能進祖墳。

這下可就真正唬住了這些本性淳樸, 奈何實在好忽悠的小老百姓。

生前事都不說了,反正動蕩盛世也好,安康盛世也罷,頂上的皇帝再荒唐,只要不耽誤他們吃飯,也都能閉著眼睛頌賢明。

底下的這些人都活得麻木,哪兒都一個樣,沒有死到臨頭之前也沒覺得腦袋落地是件多可惜的事。

但死後都不能遷進祖墳,那問題可就大發了。

這到了地下見著熟……熟鬼怎麽說?

不僅香火斷了,連見了祖宗都沒臉吶!簡直是要丟人丟到了陰曹溝——這不墳頭草三丈,早晚得冒火嘛!

碰見向來能言善辯的李喧都碰了一鼻子灰,連帶著陳子列這怪能和大姑娘小媳婦套近乎的,都被毫不客氣地拒之門外,封長恭一時間啼笑皆非,意識到“秀才遇上兵”到底是個什麽情形。

可他回頭一瞧,看見臉色蒼白,整張臉上都寫著沈痛的李喧,適才還有些無力的好笑,徹底化為了灰燼。

“民智未開,民心不聚吶……”李喧喃喃嘆道,“世道永遠是這樣,養到十八能寫會算的,永遠比不上十一二歲就要下地幹活的……偏偏不這樣養,根本養不起那麽多的兒女,這還是江左腳下的衢州,偌大一個國家長此以往,怎麽能好,怎麽會好?”

那婦人還沒把門關上,正巧聽見了這話。

她身材瘦小,一張飽經風霜的臉溝壑分明,扶在門上的手指粗糲有勁兒。

不待幾人動身要走,那婦人猶豫了一會兒,開口叫住了人,邀他們進門再談。見三個人齊刷刷地轉頭看來,婦人張了張嘴,話還沒出口,眼淚已經流了下來。

陳子列嚇了一跳,當即快步上前扶住人:“嬸嬸這是怎麽了,不願答也沒什麽,何苦要哭呢?多傷眼呢,還仔細傷肝!”

封長恭倒沒那般積極的好心腸,步子定得很穩當,他凝神看了一會兒這只顧上哭的婦人,默不作聲地從身後遞了塊帕子給陳子列,示意由他轉交。

同時用眼神示意李喧趁人之危,抓緊問清。

李喧卻也不急,待婦人哭了盡興,才慢慢和她攀談起來。

原來她並不是本地人,而是三十多年前戰亂初顯時,隨家中父兄一起躲避戰火,逃到了此處的中州人。後來半壁江山淪陷,東瀛人聞風而來,狼煙彌漫到了江南一帶,舉家男兒都叫衢州軍拉去了充壯丁,父兄都死在了戰場上。她自己呢,則先是紮在後營做後勤,手腳麻利,不嫌臟不怕累,縫些軍用的衣裳棉被也快,很得統管這塊的將領看中,差點兒就要納入軍籍做女官。

可惜好景不長,衢州重文抑武,面對如狼似虎的百戰之敵,很快就再無回天之力,戰爭眼見著就要敗了。

婦人啜泣道:“好在最後一塊土地淪陷之前,踏白營的將士來了,那可真是不一般,旋風一樣刮過了,咱們的地兒也就盡數打回來了……只是當時那位將領已經不在了,不知死在了哪次戰役中,新上任的將軍不喜歡軍中有女人,就將我驅趕出來。我無依無靠的一個孤女,祖籍又不在這裏,落不下戶,直到嫁給了我家相公,這日子才算安穩下來,可是……”

她說到這裏,又開始捂面哭泣。

陳子列聞言皺著眉,一改方才手忙腳亂的無措:“就算你是啟平八年,戰亂結束之後再嫁的人,可落戶的法策也是啟平十五年才另改,何況你還是有功之民,不給封賞牌坊也就罷了,他們怎麽敢連這件小事都辦不下?”

那婦人多年耕織在家,就是從前軍中大小事宜一應了解詳實,如今乍一提起這些隔年修改的政令,面上也很茫然。

他話是這麽問出口了,李喧卻心中明白,衢州官多吏少,肯辦事兒的人更少的問題不是一年兩年了,除非徹底換血,否則懈職怠懶、非貪汙受賄則正事不幹的毛病不可能好得了——

若非如此,他也沒必要刻意放出幾人身處此地的消息,硬要拖到長寧侯親自來。

封長恭心中亦有個章程,他不動聲色地與李喧對視一眼,自己上前一步,一探手就撥開了跟前磨磨蹭蹭憋不出話的陳子列。

接著,他沖窗外那個跟人跟得一步不落,但一靠近就相當扭捏的北覃招招手,示意到他將功折罪的時候了。

北覃默默地翻窗進來,把婦人嚇了一跳,打了個哭嗝,居然還真就哭不出了!

封長恭:“嬸娘既知道踏白營,想必也知衛大將軍。”

婦人仍是赤紅著雙眼盯著那位無聲無息的不速之客,聽見這話,卻也點點頭:“自然知道,當年長寧侯是什麽風采,你們這些年輕人多是想不到了,按理他這樣兒的達官貴人是不該叫我們熟識的,可衛將軍平易近人,戰後重建更是親力親為,我都親眼瞧見過他彎腰挽褲腳,蹚水幾回親自架橋,衛氏美名滿天下也不是說說的——說句沒羞沒臊的話,‘十女九嫁,無一子肖’,當時議親時,沒少聽說過這句,就是說來形容他的。”

封長恭應了一聲,隨手從北覃的懷中取下腰牌,上邊兒的古樸字樣拓印得相當清晰。

婦人一楞,心中很快就有了隱隱的預想,也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太可能:“公子的意思,這位難道是……”

封長恭沒直說,將那塊“由遠在北都的段瓊月托北覃替他帶來,憑此牌可以隨意進出長寧侯府側門,免得哪天想回去了,還得被新換了一批的侯府侍從攔在府外,原話是那樂子可就大了”的腰牌,重新還回給了北覃。

北覃相當機靈,楞了不到一瞬就明白過來,忙胡亂抓過收進懷中,再次訓練有素地翻窗出去。

婦人將信將疑,但又不得不信。

好比窮途末路之人,往往只得寄希望於鬼神一般,她連忙跪下反覆磕頭:“小婦無狀,得罪貴人,可小婦實在沒法子了啊……”

封長恭一把扶住她,不讓她再磕,嚴肅神情道:“我們既然來了,圖的就是解決問題,並不圖你磕的頭響。時間緊迫,事急從權,你若有話想說,大可盡快相告,多拖一分,你家相公就多險上一分。”

這話說得就直白許多。

婦人甚至顧不上追問他究竟怎麽知道的是自家相公出了事,趕忙道:“本來說好了是三日回家一趟,可連著半月了,我相公都沒歸家——若是都回不來也就罷了,公家辦事,哪兒有跟我們交代的份?偏偏有些人家回來了,還有幾戶同我家一樣,男人沒能回來,但也沒個交代。”

說著,她匆匆撂下一句等著,跑到了後院。

不到一盞茶的工夫,婦人又手腳利落地推門進來,手中已經拿著一張沾滿塵土的圖紙。

婦人苦笑道:“該說也是軍中歷練過,還記得怎麽指路……這是小婦草草繪制的地圖,炭筆粗笨,寫不了太明白,而且那服役的地方我也沒去過,是我家相公第一次回來的時候跟我提起的,我看他神色有些慌張,心中就起了疑心,問出來了就暗自記下……誰曾想,還真有一日能用上。”

此言一出,再無人敢輕舉妄動。

李喧沒吭聲,半晌才拱手道:“夫人大義,他日必有後福。”

婦人:“福不福的,小婦這把年紀,還求什麽呢?只求我相公可以平安無事。”

陳子列寬慰道:“我等一定盡力而為,您這樣的深明大義,想必您相公也一定福澤深厚,嬸嬸不必太過掛心。”

封長恭拜謝之後,收起圖紙正要走,就聽婦人又叫住了他:“這位公子請留步!”

封長恭聞聲轉頭望去,那婦人大約是看出他才與那讓她下意識便信服的衛將軍有幹系,於是深吸一口氣,幹枯發皺的面皮竭力擠出一點哀求的笑意。

她捏緊衣擺,刻意放柔了嗓音:“按理此事不該小婦多嘴,可他們也不是不願說,只是上頭的官壓著,也不似小婦這般無牽無掛,都是些純良慣了的平頭百姓,實在是身不由己,不得不……”

封長恭環顧一翻清貧的小屋,明白她的意思,頷首道:“您且寬心,何人事,何人閉,斷不會牽連他人。”

婦人緩和了緊張的臉色,連連道:“那好,那就好……我送送你們,從後頭走不容易叫人瞧見。”

衢州是個富貴地,就是務農之人紮居的村落也不顯得荒涼。

幾人沈默不言,越走越遠,走到了中間最寬敞的官道上才慢下了步子,彼此都心知肚明,那婦人萬分掛心的丈夫,恐怕如今的情形不會太好……

就是回不來,也是很可能的。

而這個出了衢州就沒人能認得的小地方呢?以後他們多半不會再來了,官府能給她的補償,也只有那至多幾兩紋銀的撫恤金。

人要不在了,就是能落下戶,這點兒銀子又有能什麽用呢?

李喧頓了頓,淡淡地說道:“這個不讓種地,怕你種的比他多,那個不讓燒菜,怕你從鍋裏邊兒偷摸蹭點……好嘛,最後可算能吃上飯了!感動得快倆眼涕淚來回淌了——謔!不讓上桌了,說你不配,沒生對肚子你就不配!”

他的語氣越說越激動,面色卻是一如常態的淡然。

李喧扭過頭,問他們:“你說這該怎麽辦呢?”

陳子列聽得懂他話裏的意味深長,眼眶一熱,胸口也有一點發燙。

可他這人就這毛病,不激動的時候倒是小嘴叭叭個不停,湊趣打笑都很在行,一旦激了真心,那就言語不能了,再多的話語蕩在唇舌之間,也只能訥訥半晌,拘謹地答:“那就不墾田了,改做生意去,餓死了一批之後,再能種田的自然值錢。”

封長恭面色如常:“殺了他,或者讓他再也說不出話。”

封長恭知道李喧一向不喜他眼光溫吞,卻言行過激,以為太傅會斥責他。

結果李喧一怔,笑了起來:“對,說得好!”

陳子列心裏一滯,一時半會兒接不上話。

卻聽李喧又開口道:“只是你們兩個須得記著,話雖如此,但也不要處處隨我,太迂直,那樣不好,做人做事還得像侯爺那般,張弛有度,在什麽地方對什麽人就說什麽話,這樣沈得住氣,才能走得長……”

封長恭心裏藏著人,又想著事,沒心思聽他老生常談。

結果李喧話裏的矛頭就指到了自己:“——尤其是你,十三。子列比你藏得住事。你要記著,這世上除了真心愛你的人以外,沒人想知道你的心裏話,想也只是想借此拿捏你——侯爺看重你,因此你格外不要輕信。”

封長恭沈默了一會兒,忽然問:“太傅,先前侯爺似乎是對這個稱呼很訝異。”

李喧默聲片刻,方道:“……從前他是太子伴讀,我教承玉的時候,他也喚我作太傅。”

陳子列說:“太傅,不想說就不必說,都過去了。”

李喧搖搖頭,嘆了口氣:“過不去了。衢州出的這個亂子不是偶然,世家傳承,為官幹政,大雍三十七州,這還只是一角。從前衛元甫還在,聖人也遠比現在能容人,踏白營盛名之下,才能手段強硬地壓下他們的野心,可弊病一日不除,就有一日覆發的可能!如今的長寧侯不比從前得聖意,投名狀交了一封又一封,可哪個君主肯讓將軍的名頭蓋過皇權去?還不是跟肅王一道去了西北,分去了功績和權柄!衛氏積威甚嚴,你們方才也瞧見了,就是到了今日,衛這個姓氏還是那麽好用,久而久之,誰還能記得這天下姓蕭?”

“那太子呢?”封長恭沈聲問,“太子姓蕭,乃中宮嫡出。”

李喧:“可中宮姓嚴!”

“那又如何?”封長恭說,“皇子總得由後妃生養,後妃也總會有個姓氏。”

“若非聖人膝下單薄,六殿下又是個不成樣的……”李喧長呼一口氣,垂首忽然道,“你可知為何侯爺訝異?因為我早在啟平二十三年便已辭官離京,發了誓言不再踏進皇城半步,太子曾經是我得意門生,我以為他懂我的抱負,我也等著他即登大位,便好一展拳腳,好好一改這天下荒唐一片!”

封長恭敏銳地意識到了什麽,回想起往日種種,幾不可聞道:“但是太子之位不穩,太子想得聖心,就要向聖人之意靠攏……”

李喧倏地一擡首,緊盯著封長恭雙眸。

“——所以我不甘心!我看得出這兩年蹉跎,衛冶的心淡了,可我帶你這些年,你內斂之下是這樣的狂妄,你也不甘心!封長恭,如今我再問你一遍,你取這名究竟是為何意!”

陳子列嚇了一跳,當即要攔:“先生……”

卻聽封長恭異常平靜:“太傅白駒空谷,行號臥泣,這事兒學生不理,亦沒有那樣大的志向,此生唯獨一個願景,那便是此名之意。”

陳子列不知道他們在打什麽啞謎,但看見李喧在短暫的沈默之後,忽地笑了。

“也好,也好……等過些時日吧,我會把你想知道的告訴你。”李喧感嘆道,“……他倒是命好,行至水窮處,也能碰上個人肯心疼他一身病骨支離。”

封長恭微微一頓,但笑不語。

秋雨連著下了幾日,淹塌了幾座山村之間的橋梁。

可高閣大殿內的燈一點,火一吹,什麽樣波濤洶湧的泥濘都能倏地洗幹凈了,汙穢掩蓋在潑漂大雨中,變成再高潔也沒有的雅樂。

衢州布政使司左參議王勉,與分戶主事孫志鵬立在其間,兩人面面相覷,又一同擡頭,隔著沁滿汗濕的烏紗帽一道望著頂上坐著的長寧侯。

最後還是膽子大些的王勉擦了擦汗,餘光瞥一眼外邊兒虎視眈眈的北覃衛,幾乎是心驚膽戰地開口道:“下官不知都護親來暗訪,有失遠迎,照顧不周之處還望……”

“哎,王大人客氣,例行巡查的事兒麽。”衛冶說著端起茶盞,刮了刮茶末,“左不過順道來接個孩子,哪兒用得著您大張旗鼓,鬧這麽大動靜啊?”

孫志鵬一直盯著他手中的茶盞,喉間一哽,暗自催促:“喝,喝啊!”

王勉尷尬地笑了笑:“那不是這個理麽,哈哈……”

“說起來,我府上那不成器的倆小子這幾日來了衢州,又惹了筆爛賬。”衛冶擱下茶盞,看向差點兒一口氣沒續上的孫志鵬。

他故弄玄虛一般地頓了許久,方才露出個帶有幾分嘲弄的笑容:“說是開罪了孫大人家的小舅子,這天下了雨,沾濕了他那金貴衣裳,沒給夠銀子,所以才典身賣衣的落到了那小破院子住——不知可有這事兒啊?”

孫志鵬臉上的笑快要僵了,是半晌也憋不出一句話。

王勉趕忙接道:“這是哪兒的話,衣裳哪兒有人金貴,何況是侯府的公子?那日回去孫賢弟就好好訓過他了,是打也打罵也罵,人也拘在府裏——這不,立馬就說要去賠禮道歉,再不敢了!”

衛冶笑著,又端起茶盞:“大人別那麽拘謹嘛,小孩子鬧兩句,有什麽打緊,說開了就好……不過說起這個,肅王倒是有一事不明,他說日頭登門拜訪時見著了你那位小舅兄,身上的氣派可了不得,一塊掛玉,就得值個百兩銀子呢,比他肅王的玉碟還值錢,不知道什麽時候也能讓我開開眼?”

親王玉碟那是能來說笑的麽?

這明擺著是氣急了,要拿這些約定俗成的私相授受給自家人出氣啊!

孫志鵬當即驚慌失措地跪下去,看向外邊廊下好整以暇望過來的蕭隨澤:“肅,肅王殿下,這都是庫房裏的賬算不清楚,又是水情又是賑災的,來來回回撥進撥出,有人手腳不幹凈也是常有的,小人實在不知啊……”

王勉臉色一變,在心中狠罵一句蠢貨。

沒出他所料,鎮定自若的長寧侯立馬道:“既如此,不如就把賬簿拿出來,趕巧今日不著急,侯爺就幫你們算筆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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