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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山雨 “攔下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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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山雨 “攔下他們——”

這下好了,什麽借口都不必找了。

饒是方才命懸一線的危急時刻,封十三都無數次地擔心過揀奴該怎麽辦。

陳子列一向靠不住,他能找到揀奴嗎?

就是找到了,他們能在這群窮兇極惡的殺手跟前活下來嗎?

……還有那些北覃衛呢?

揀奴會是北覃之中的一員嗎?如若不是,這些北覃衛會護他周全嗎?

這些支離破碎的念頭如同曇花一現,轉瞬即逝,就算他早已心知肚明此人身份不一般,哄他疼他的初衷不磊落,可封十三是真的從來沒把那遠在天邊,只懵懵懂懂承載了他無數仇怨的“長寧侯”,與朝夕相對了三年春秋的“揀奴”聯系在一起。

“長寧侯”三個字於他而言,更像是一種不痛不癢的宿仇。

可衛揀奴……卻是個活生生的人啊?

其實仔細想來,衛冶好像也沒打算瞞得太徹底——要不也不能換個假名,還毫不避諱地姓衛。

可再往細裏深究這些年的種種。

似乎也正是這份無所顧忌的坦蕩,讓所有人都沒往那上邊兒想。

衛冶平日裏聽起來吊兒郎當的嗓音,此刻聽著已經是十分可恨了,封十三死死盯著他漫不經心的神情,好像想從中看出點什麽別的情緒。

可是沒有。

不論是衛冶游刃有餘地拔出雁翎,挑開長劍,撈他入懷。

又或是仿佛閑庭信步般,不緊不慢地沖那死士咧了咧嘴,露出一口森冷的白齒,極其倨傲地寬宥了對方的“大不敬”……這些都深刻地表明,方才震耳欲聾的那聲“本侯”並非幻覺。

同時表明了封十三恨了這些年,也放在心上了這些年的人,的的確確,從頭到尾就是同一個。

都說大喜大悲之後,往往就是神情恍惚。

麻藥見效極快,再加上跌宕起伏的劇變心緒,眼下別說是深究這些破事,封十三連維持清醒都覺得有些費勁兒。

衛冶溫熱有力的手臂緊緊禁錮著他的身軀,熟悉的氣息驟然逼近,一股幾近於“自欺欺人”的暖意長驅直入,大腦瞬間一片空白,封十三緊繃到極致的神經驟然一松,儼然是精疲力竭了。

他只能盡力勉強自己醒著,有些出神地想:“原來從那麽早……一個人居然能從那麽早之前開始,就戲做全套,把所有人都騙了個徹底。”

那自己呢?

在長寧侯眼裏,自己對揀奴的深情厚誼該是多麽幼稚可笑?

然而這些問題,被人庇護在懷裏的封十三可以漫無目的地隨意細想,庇護他的人卻不行。

衛冶活到今日這個地步,除卻一身無事生非的好本事,靠的就是心中沒底,腳下不慌。

甭管這會兒的情形有多在他掌控範圍之外,方才那一幕嚇得他差點兒半死,冷汗浹背,但凡內裏空空的老底沒有被人連桌掀翻,堂堂長寧侯便能說裝就裝,擺出一副勝券在握的姿態,立馬又開始興風作浪。

只見他慢條斯理地彈了彈帛金,發出一聲“滋啦”的灼燒聲,周身上下自有一種矜貴的傲慢。

衛冶:“玩也玩了這麽長時間,這人我就先帶走啦——沒意見吧?”

一個人成竹於胸,與如臨深淵不得不謹小慎微的模樣完全不同,區別海了大,縱使面上掩飾得再好,強裝鎮定,那點天差地別總會不受控制地從眼角眉梢外露,叫人探究到一點兒痕跡。

奈何長寧侯常年混跡於高門望族之中,早已修煉成了個貨真價實的狐貍精。

他身上有種無法言說的氣場,就這麽好整以暇地看著你,莫名就能叫人忍不住相信這人已經扒開了你的老底,幾根筋幾根脈一清二楚,還有閑情逸致將胃裏囫圇吞下的私藏看個徹底。

“侯爺。”儺面人聲音低啞,看反應大概率是被唬住了,一時間有些慎重地遲疑片刻,方道,“您管得有些多了……當年在他身上的虧吃得還不夠麽?何必自找不痛快。”

“多麽?”衛冶不以為意地笑起來,眼神卻一瞬不動地咬在對方的手腕上。

懷裏封十三的喘息越發粗重,衛冶心中焦急,可眼下他是唯一能立住的棍,只能扛,不能倒。

他單手扣住刀,拇指抵在刀柄口,不動聲色地將刀刃再次緩緩推出刀鞘。

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在這方寸之間被無限放大。

儺面人頃刻緊繃起來的肌肉,以及封十三不斷被拉扯的神經,似乎都入不了他的眼。

衛冶仿佛是游刃有餘,拿這場殺機作戲,神色間竟是無比輕佻地說:“本侯一向愛湊熱鬧,要說少,摻和進我手裏的事情對你們來說確實不少,可是多吧,也真算不上多。”

“不過本侯倒是真挺好奇,你家主子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捅不破天,大雍黑市早在十年前就已經被端了個底朝天,常年在天子腳下皇城根裏待著,他做什麽需要大費周章地重新拾掇起鼓訶這麽個破地方?又是上哪兒去搭的線,弄來這麽些花僚,偏要做這生意?”

“難不成還是那群南蠻子上趕著孝敬不成?”

他自問自答,徑自否認了:“簡直是不可理喻。”

臺上三言兩語間,底下的殺手仿佛斬不完的野草,砍了一批再長一批。

哪怕北覃衛個個好手,尤其剽悍者譬如童無更能以一當十,那也不行——一旦時間長了,疲態一顯就什麽都玩完。

封十三已然是不太能動了,只是勉強撐著不讓自己睡去。

而衛冶分心保護封十三的同時,又要不動聲色地不斷往門外退,嘴裏還得一刻不停地說著話,佯裝一切情形皆了然於胸。

一心三用得十分辛苦。

在這種情況下,倆人加起來的戰力也不過能欺負一下暴露在雨中的殘骸浮屍。

衛冶心知這不長久,尤其是在此刻樓塌了,鷺水榭外邊兒大片的湖水倒灌,已經淹沒小腿,人在其中浸泡時間長了體力更會不支,必須盡快想個法子脫身。

可潛伏惑悉老巢的錢同舟到現在都沒個影。

裴守扛了人證安置,一時半會兒也不見得能趕得來。

於是衛冶只好硬著頭皮,將封十三全身上下嚴絲合縫地護在懷裏,手掌穩穩當當地握著他的後腦勺,在心中瘋狂地遷怒姓徐的祖宗十八代。

同時,他掐滅了袖中鈴哨,指望隨便哪個能騰出手的抓緊來一趟。

仿佛是為了證實言出法隨,鈴哨剛熄,數匹剽黑駿馬破門沖入,踏水而來。

儺面人這時才覺察出上了姓衛的賊當——

可惜已經晚了!

衛冶一手抱著封十三,擡腳踢翻桌子,與其中一匹擦身而過的同時借力上馬,緊勒韁繩,驟然縱馬轉身,朗聲高呼:“走!”

儺面人當即喊道:“攔下他們——”

不過此時在衛冶身上,已經全然摸不到那點兒驚魂未定的影子了。

他的眉眼被雨水沖刷得越發精致,眼神卻是極其兇悍。

封十三身上的血腥味仿佛沾染了某種催怒的氣息,不由分說地鉆入胸腔,衛冶緊繃著下顎,舌尖抵著牙關,露出了一個頗有幾分嗜血的笑容:“看來是都活夠了本,想送死。”

就在鷺水榭所在的玉溪大街上,顧蕓娘一手壓著狼狽不堪的陳子列,一邊兒彎腰曲背,躲在一角不起眼的瓦房裏。眼前是燈紅籠罩的金玉巷,在她身後,就是臭烘烘的馬廄與稻草,還有散落一地的韁繩。

緊挨水榭的人家都已經嚇成了驚弓鳥,莫說是探頭來看,連窗都封得死緊。

陳子列頭皮都被拽得發麻,但又不好意思喊疼,只好哼哼唧唧地問:“好姐……哎!好姑奶奶!十三會沒事兒吧?”

顧蕓娘巋然不動:“給老娘閉嘴。”

陳子列:“……”

他一向嘴甜活潑,最討各位姑嫂婆娘的歡心,生平第一次給人毫不客氣地兜面堵住嘴。

可哪哪兒都是混亂一片,顧蕓娘的表情看上去實在不好,陳子列沒敢多問,但良心時刻過不去——他雖然從沒拿自己當什麽英雄豪傑,也不覺得自己是什麽走南闖北的好料子,但陳子列從沒想過有朝一日,他會這麽扛不起事。

或許單就“拋下兄弟自己逃命”的這個事實,便足以讓他整個人面紅耳赤,腦袋發暈。

陳子列幹脆閉上嘴,將牙關咬得死緊,從窗棱縫隙中直勾勾地盯著巷口外的長街,企圖在一片寒秋雨月裏,瞥見少年熟悉的身影從某一個時刻出現……哪怕只一眼也行。

恰逢其時,幾匹駿馬相繼疾馳而過。

街上的燈籠仿佛受不住這風,倏地滅了,餘下被風打斜的如絲雨線。

在這轉瞬即逝的當口,陳子列仿佛是意識到了什麽,臉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一點兒喜氣,嘴角後知後覺地微揚——

可惜沒能笑完。

緊接著,一幫帶著儺面的殺手落後幾步,騎著高馬掠過眼前。

陳子列一楞,下意識仰頭問:“他們要去哪兒?”

卻見顧蕓娘嫵媚淩厲的視線咬住了漆黑一片的街道,這回她沒有再讓人閉嘴,而是直起了身,在松口氣後,殺氣騰騰地報出一個地名:“這條街只有一個地能走——他們要往北齋寺去!”

在半路上看見北齋寺裏炸起了亮如白晝的信號彈,衛冶就知道裴守的任務做妥了。

衛冶面上不顯,心下稍定。

旁人看是看不出的,只有被他用力摟在身前的封十三能感覺到略微放松下來的身體。

封十三頭腦昏沈地靠在衛冶懷中,肌膚相貼的溫度舒服得要命,他不知不覺越靠越近,目光沾染了幾縷發涼的悲哀,同時在心裏自我唾棄地承認——大約他娘說的沒錯,當官的大都心硬如頑石,只有他們這種生來下賤的浮萍野草才會死扒著不肯放。

此時錢同舟正從南蠻老巢裏飛奔出來,不知是打哪兒洩露的消息,惑悉一早就跑了,除了幾個知根底的人以外誰也沒告訴,只留下一窩帶不走的雜魚臭蝦迷惑北覃衛的視線。

被糊弄半天的錢總旗倒是沒有那麽沈不住氣。

大約是許多年的臥底生涯磨掉了大半氣性,而立之年的青年顯得沈穩異常。

多年潛伏打了水漂,錢同舟非但沒有氣急敗壞,相反,他在註意到天幕乍亮的一剎那,就意識到了什麽,飛快從懷中摸出信號彈,當頭打了兩聲響,吩咐兩個北覃看好裏邊兒已經被打包捆好的一眾人肉粽,自己同剩下的十來個紛紛跨馬而上,抄近上了山路。

兩枚信號彈炸了上天,照在夜裏好似天罰。

撫州州府登時亂成了一鍋粥。

衛冶在這一團亂麻似的境況裏,餘光註意到了這裏——這是在說情況失控,蹲沒了惑悉。

此行的目的之一徹底宣告失敗,裝神弄鬼了一晚上的長寧侯終於演不下去。

忙著逃命也沒耽誤他皮笑肉不笑地嘲諷:“南蠻這些滾地泥鰍倒真會藏,怎麽沒把自己藏棺材裏呢?”

封十三:“……”

這人到底能不能尊重一下別人的處境!

封十三一言不發,任由衛冶用刀鞘抵住腰腹,從後背環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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