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停下 你,你都聽見了?

關燈
第78章 停下 你,你都聽見了?

“閉上眼。”他說。

按照他的指令, 楚阿滿閉上雙眼,隱隱作痛的神魂,徒然一輕, 然後她聽到解蘭深說:“好了。”

說著, 他快速抽回自己的手:“你可以離開了。”

楚阿滿覺得他有些不一樣, 退出夢境, 從伏趴的床邊醒來, 頭頂上方傳來解蘭深的聲音:“你神魂的劍氣已除, 現在不管你想回洛水門,還是其它地方,沒有人能阻攔你。”

楚阿滿仰起張臉, 透亮的眸子,黯淡下來:“你要趕我走?”

解蘭深唇角泛起苦澀:“我修為倒退到築基期, 過不多久, 倒退至練氣,沒有靈力的凡人, 沒辦法保護你, 給不了你想要的。你不是一直很想離我而去, 現在是一個很好的機會。”

“我不走。”楚阿滿盯著搭在綢被的他的手,修長雪白的手背,交錯的灰青魔氣。

她擡手覆蓋,被解蘭深躲開:“你不走?是在同情我,可憐我。”

“解蘭深, 你有愛你的家人, 關心你的朋友,你有卓越的天賦,你享受過世間最好的, 你斬殺了天魔,你是所有人心目中仰望的明月,我為什麽要同情可憐一個個處處比我過得好的人。”他是仙君轉世,凡間的身軀死後,他的元神會返回九重天,盡管以另一個人的記憶存在,總歸是活著……楚阿滿的手停在半空,平靜闡述事實:“我說留下,只是因為我想留下。”

解蘭深試探:“你留下,該不會是為了木靈珠?”

楚阿滿大腦一空,竟然沒想到木靈珠這茬,她也不解釋:“是啊,為了木靈珠,也為了我自己。”

“如果我現在離開了,以後渡劫時,想到今日將壽元不多的你拋下,沒能陪你走完最後一段,讓我備受心魔譴責,進階失敗,對你念念不忘,你是不是打著這個主意?”她收回停在空中的手,歪著腦袋:“你是口是心非,還是真的希望我離開?”

他唇瓣緊抿,一直沈默著。

楚阿滿起身,道:“既然你不想我留下,我這便去找宋錦和。”

他仍舊沒開口說話,身體比嘴更誠實。

她視線下移,來到拉著自己袖角白得幾近透明的修長手指。

羊脂白玉的指節,從她袖擺上移,鉆入她的手心,身後解蘭深輕微壓抑的咳嗽,空氣中飄著一股甜腥氣。

楚阿滿轉過身來,他已然收好帕子,隨著身體前傾的動作,身後的銀發流瀉到肩前,躍動著光澤。

解蘭深的衣衫略顯寬松,面龐的棱角分明,握住她的手,力氣很大:“這次是你自己選擇留下來的。”

楚阿滿:“對,沒有人逼迫我,是我自願留下。”

她扶著他靠回軟枕,瞥見被他藏進袖裏的帕子,離得近些,聞到濃烈血腥氣:“別亂動,剛才是不是吐血了,你好好躺著,我去找醫修。”

她手腕再次被人握住,解蘭深解釋:“只是靈力與魔氣互不相融,我的身體我知道,我沒事,你陪我坐一會兒。”

拗不過他,楚阿滿只好坐在床邊陪著。

等人精神不濟睡過去,她幫他掩好被角,輕手輕腳從房裏退出,找到紀夫人告知吐血一事。

帶著紀夫人與醫修返回時,撞上尋人的小燕:“少主夫人,少主醒了,沒見到你,派我來找你。”

聽到臥房外的聲音,緊接著有人推門而入,見到楚阿滿,以及她身後的母親,醫修,解蘭深垮下張臉。

他體內的靈力與魔氣,即便他師尊也無計可施,何況他們解家的醫修只有金丹修為,迫於楚阿滿的無聲目光,只好掀開一角廣袖,探出手腕。

把完脈,醫修與紀卿容去到屋外說話,小燕識趣離開。

室內,只剩下解蘭深和楚阿滿。

半個時辰後,房門被敲響,小燕端來一碗湯藥。

楚阿滿接過,聽解蘭深開口:“我知道都是些溫補的湯藥,充作心理安慰罷了,連我師尊與藥王谷都沒法子,不然我不會離開天劍宗,回解家等死。”

最後一段日子,她不想強迫對方做不喜歡的事,將湯藥碗放到一旁:“既然不想喝,那就不喝。”

又問:“我們現在是回解家?”

解蘭深輕嗯:“呆在天劍宗,每日面對自責的師叔伯們,心情低沈,換個地方,或許心情會好些。”

想到解家,楚阿滿回憶說:“還記得第一次見你,便是在解家。故地重游,似乎不錯。”

他好奇:“你第一次見我,是什麽樣子?”

楚阿滿順著他的話:“冷若冰雪,一身傲氣,生得極好看,我第一眼見到你,挪不開眼。”

這話一點不摻假,解蘭深一點沒懷疑,在槐城外時,他不過略更換了幾身衣裳,換來她時不時瞟來的視線……

想著他搭在被角的手,莫名收緊:“我現在是不是很難看?”

哪怕見她之前,服用過定顏丹,解蘭深仍深感焦慮,尤其這頭刺眼的銀發,象征著自己一點點衰敗的力量與身軀,令他厭惡。

楚阿滿順著他落在肩前發絲的視線,明白了:“怎麽會,你不知道你這頭霜絲有多麽漂亮,它是榮譽的象征,襯得你宛若九重天的仙人,讓人忍不住想要褻瀆。”

“……別,別胡說。”解蘭深分明聽懂了她的話,強忍著心慌,以手掌捂住她。

楚阿滿沒有躲開,唇瓣在手背落下一吻。

燙得他呼吸一滯,被她吻過的手背皮膚,火燒火燎的燙。

進入秋日,天高氣爽,不似前段時日,空氣悶得慌。

遠處山脈層巒疊起,霜染紅楓。

靈舟駛回解家,路上花費十餘日。

抵達解家這日,因解蘭深喜靜,解家主提前安排過,不讓族人前來探望。

回到解蘭深居住的院子,一路上沒撞見什麽人。

楚阿滿跟著解荷華在解家住過一段時間,她住客院,曾經為了與解蘭深巧遇,故意在他常去的地方蹲守,後來在後山蹲到他……

現在嘛,她不止進了他的院子,還住進他原來住著的東廂房。

解蘭深讓人將他的物品搬去西廂,因為她喜歡清晨沐浴陽光。

男大不中留。

他自己願意搬去西廂,做父母的,能說什麽?

紀卿容沒插手,她能留下來照顧,是姑娘家家厚道,自家兒子拖累了人家,做父母的,感激還來不及。

莫說給楚阿滿住解蘭深的東廂房,便是看上主院的東廂房,都給她挪出來。

休整一晚,第二天一早,楚阿滿做完早課,攙扶著解蘭深,到後山曬太陽。

親近自然,心情好了,對身體有好處。

知道他喜潔,她從儲物袋取出塊毛毯,平鋪在草地。

解蘭深盤膝而坐,指著一處:“還記得那裏嗎?”

可惜的是,第一次見她的情形,他不大記得了。

她在後山練得一手真正的貪生怕死劍,令他不愉,同時印象深刻。

那時他神識掃見有人,準備退開,待看清後山習劍的人,心中騰起一股怒火。

對於劍修來說,她的行為簡直是辱沒了手中靈劍。

他看不下去,這才現身指點。

繼而發現了少女用心不純,她懷中掉落的玉佩,盡管很快被收起來,她從一臉期待的模樣,到慢慢沮喪。

玉佩不是她的。

他冷眼旁觀,等著少女主動吐露救命恩人一事,索取回報,讓他抓到小辮子。

她很機靈,一點把柄沒留下。

她天賦不好,很有上進心,他想,會不會是自己錯怪了她?

她堅韌如蒲草,令他一點點改觀。

她鮮明的喜怒哀樂,是他所沒有的。

人對於自己沒有的東西,總是感到好奇。

許是快要死了,憶起往昔,一幕幕竟是清晰如同昨日。

楚阿滿附和:“記得啊,那時候你好嚴厲,我好怕。”

怕?解蘭深不覺得她害怕,她分明大膽得很。

入秋後,早晚涼爽,午時頭頂的金烏炙烤著大地,曬人得慌。

趕在正午前,楚阿滿將他帶回院子。

一個月後,解蘭深的修為從築基期倒退至練氣。

他的身體像沙漏,快速枯萎,已經無法下地自如行動,只能坐在小燕買來的木質輪椅,推著外出。

每日做完早課,楚阿滿到廚房取來食盒,和他一起用朝食。

境界跌落練氣期後,解蘭深跟普通凡人一樣需要食用五谷,方能果腹。

自修煉入道以來,除了陪她偶爾嘗點新鮮吃食,他很少沾染煙火氣,如今腹內五臟六腑受饑餓侵擾,捧著飯碗,勉強用下小半碗。

如果不是為了活命,大概一口飯食也吃不下。

從後山曬完太陽,楚阿滿推著解蘭深回院子,路上遇到解荷華,交談幾句,送曬太陽曬得快要睡著的人回去。

於半月前,解荷華從洛水門返回解家,同時帶來同門送給解蘭深的一大堆靈草丹藥,以作慰問感謝,希望能派上用場。

隨同解荷華帶來的消息,有明誠長老經過救治,仍舊撒手人寰的噩耗。

她師尊妙真也受了重傷,性命無礙,在青蕪峰療養。

楚阿滿神魂的劍氣消除後,與師尊通過傳音符聯系,得知她要去解家,師尊沒說什麽,只是囑咐她好好照顧解蘭深。

這次洛水門接連失去兩名金丹長老,掌門玄清道君也受了傷,犧牲若幹底層修士,整個宗門氣氛低迷,哪怕天魔被斬殺,沒人能高興起來。

天劍宗,雲中道君中了無毒散,解毒後,如今還在閉關中。

乾元宗丹華道君深受重傷,回到門派後,便開始閉關。

易家老祖自爆元嬰,替所有修士打開一條逃出神魔戰場的通道,受到萬眾感念。

如今的易家,在坊間提起時,風評好了許多。

比起其它四大門派保全大部分實力,水月宗因一宗掌門叛入魔域,門下無金丹長老護持,大部分門人被魔族抽走生魂,煉制成屍魃。

如今的水月宗,人去樓空。

即便僥幸逃離的水月宗弟子,偷偷隱姓瞞名,不敢再回這個眾矢之地。

接連傳出的噩耗,夾雜著兩個喜訊,沖淡了神魔戰場的陰雲。

裴家主死在神魔戰場裏,裴家分支虎視眈眈,企圖吞掉主支,裴家主支經過商量,決定與任家聯姻。

任寧沒有死在神魔戰場,結果死在任家的內鬥中。任三小姐的兄長,接替任家少主之位,任三地位水漲船高。

任三小姐愛慕裴徐安,任裴兩家的聯姻對象,不言而喻。

洛水門這邊,明誠長老留下一個孫女,身無靈根,無法踏入修行。

據說臨終前,長老放心不下唯一孫女,拉著文澄,希望他能幫忙照顧孫女。

在神魔戰場之中救命之恩的脅迫,明誠長老為庇護新生代弟子而戰死,種種恩義裹挾之下,最後文澄終於點頭,願意娶明誠長老之孫女為妻。

為了方便輪椅出入,西廂的房門門檻被拆了,楚阿滿推著輪椅來到床榻,輕松將抱著一把骨頭的人放進床榻,幫他蓋上被子。

躺進軟榻的人驚醒,握住她蓋被的手:“你能不能出去一下,幫我喚小燕過來。”

楚阿滿眨著茫然的眼:“喊小燕做什麽,我也可以幫你?”

“你,你幫不了。”他難為情地轉過身,清正的嗓音,帶著一絲央求:“你別問了,也別往這邊放神識。”

楚阿滿看不到他的臉,見他好像很著急,出門喊來小燕。

在門口呆了會兒,等小燕處理好屋內一切,打開房門:“少主夫人,好了,你可以入內了。”

楚阿滿還道是發生了什麽了不得的事,走到床榻前:“不就是人食五谷,人有三急,很正常的事情,其實你不用害羞。”

自記事起,解蘭深從未有過現下的窘境,且還是在自己喜歡的女子面前。

他心煩意亂,說話結巴:“你,你都聽見了?”

見他臉色一會兒青,一會兒白,呼吸都要急促起來,楚阿滿雙手環胸:“這有什麽的,如果你是因為這種人之常情的問題害羞,我也可以多飲些茶水,給你聽。”

解蘭深:“?”

心想早知道讓她先回東廂房,他別開臉:“我沒有這種癖好。”

楚阿滿:“……”

說得好像她有這種愛聽人墻角的惡劣行為,修士耳聰目明,怨不得她嘛。

因剛才顏面無存,午間,解蘭深甚至不想用飯。

面對一大桌飯食,他跟她打商量:“我想吃辟谷丹,吃下一粒,一天不用吃飯。”

楚阿滿不需要太多手段,順嘴提一句宋錦和:“你身體本就虛弱,不吃飯怎麽能行?辟谷丹只能果腹,這些靈米靈肉,蘊含豐富靈氣,能夠溫補你的身體。本來還能撐兩個多月,不吃飯,你最多撐個七日,到時我便去天劍宗找宋錦和……”

“好了,我吃還不行。”解蘭深被拿捏得死死,捧起飯碗,用下大半碗。

如今的他,活一天算一天。

多活一天,賺到了。

只要還活著一天,楚阿滿便會心甘情願陪著他,這樣的日子真好,忽然有點不甘心這樣撒手。

為了多活一日,晚飯他吃了滿滿一碗靈米飯,用了好些肉食。

在小燕的輔助下解決內急,小燕幫他掐一記去塵訣,解蘭深躺到床榻裏。

睡到半夜,筋脈裏游走的魔氣與靈氣又開始折騰他了。

修為跌下練氣期,近來頻頻發作,他方嘔出一口血,以帕子擦拭,窗子被人敲響,緊接著楚阿滿翻窗潛入。

修士目力極好,房中沒有點燈,借助月輝,她一眼發現被他緊握的血帕:“你又吐血了。”

她給他輸送靈力,讓他好受一些。

解蘭深咳嗽了聲,打斷:“沒用的,別浪費你的靈力了。”

黑暗中,他的手掌摸到了身後人的腰肢,兩人俱是一僵。

柔軟的觸感,燙得他掌心發麻,卻沒有抽回。

溫熱的氣息貼來,解蘭深只覺唇瓣被人輕啄了口,她問:“這樣有沒有好受一些?”

靈脈中的陣陣噬咬之痛,與心坎裏的甜,相互交織。

他神識衰退,黑暗中辨不清楚阿滿的臉,能感受到她正在註視自己,眼中只有他一人。

只要他開口,說出好受一些,她會允他唇齒相依的甜蜜。

他這種將死之人,本不該繼續纏著她,應該放手,讓她自由翺翔在天際。

她不是籠中鳥,她是屬於天空的鷹。

作為天劍宗年輕弟子的第一人,作為解家少主,他克己守禮,維護宗門與家族榮譽,做過最最不守禮的事,是將她擄到玉清峰。

他應該阻止楚阿滿的。

可他真的快死了。

卸下肩上責任與重擔,剩下為數不多的日子,他想要替自己活一活,想要自私一回:“只是這樣?還不夠。”

甜美的唇瓣,再度覆來。

解蘭深腦海裏的一根琴弦,徹底崩斷。

香津濃滑,在舌尖糾纏,圈住懷中一截腰肢,讓他浪費許多力氣,體力漸漸不支。

懷中人似有所覺,輕帶著他的大半片身體,依靠的伏在她肩膀。

他吻上耳垂時,碾壓含住。

楚阿滿來了句:“不如我們雙修,聽說雙修可以精進修為,或許能替你延長壽命。”

解蘭深心神恍惚,唇瓣往下游移。

她好像很想雙修。

結丹前雙修,會傷修士的根基。

黑暗中,他怕傷到她,抽開束發的白玉簪,一頭銀發輕瀉垂下。

遲遲等不到回音,楚阿滿的神識一掃,見他以兩條手肘支撐著退了退,伏在某處:“你要做什麽?”

“屋子罩了結界。”他以為她怕被人聽了去,說。

楚阿滿以為他決定與自己雙修了,未加阻止,直到一股顫栗從腳心竄來,她頭皮發麻:“解蘭深,你停……停下……”

良久,他終於停了。

取過一旁的茶盞,以清茶漱口,吐進盂盆,取出一方凈帕,擦拭嘴唇。

楚阿滿渾身似泡在溫泉裏,暖洋洋,以她的神識,甚至能清楚發現他鼻尖的可疑水光。

一想到剛才他幫她做了那種事情,楚阿滿腳趾蜷縮:“解蘭深,誰讓你這麽做的?”

他反思自己按照心法上來的,難道哪裏不對:“你不喜歡?”

楚阿滿:“也沒有,我以為你要與我雙修。”

其實後來很多次可以推開他,但她沒有,怕一不小心傷到他。

畢竟他脆弱得跟琉璃水晶般,碰一碰,要摔碎掉了。

“阿滿,你說你是為了木靈珠,才留在我身邊,不是這樣的對嗎?”她的動情,他感覺到了。

換來楚阿滿一記譏諷:“原來你不蠢啊!”

他惱火,摸到她的手指,牽來唇邊輕咬一口:“不許說我蠢。”

遭到楚阿滿的嫌棄:“哎呀,你剛才親過什麽呀。”

他故意湊來吻她:“在我離開前,你都是我的,只能是我的,好不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