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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啞奴 賢兄硯氏茗珂之靈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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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啞奴 賢兄硯氏茗珂之靈位

寒風細雨, 絳節飄搖。

沈沈夜幕之中,東宮偏隅一處僻靜的小院裏響起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

凝香閣的房門被人小心翼翼推開一條細縫,緊接著一條纖細窈窕的身影躡手躡腳閃了出來, 輕輕掩好房門,借著晦暗難明的天光匆匆來到院子裏。

硯浮瑤一身素縞, 墨發半束, 越發顯得身形纖細,衣袂翩翩, 似要乘風而去。

凝香院裏沒有點燈, 廊下昏暗無光,只見影影綽綽的斑駁樹影和漆黑一片的樓臺院落。

但是沒有關系。

她已一年有餘不曾踏出過凝香院,此地雖不算狹小逼仄, 足有二進的院子, 布置得精致秀麗, 亭臺樓閣、雕欄水榭一應俱全, 但日日在此地打轉,即便是閉著眼睛也知道該如何走。

悄悄出了房門,又沿著走廊來到後院, 她小心翼翼閃身躲進後院中的一排矮房與墻壁之間隱秘的夾道之中。

後院是下人奴婢們的居所,她的凝香院並沒有太多仆役, 僅兩名貼身服侍的宮女、兩名灑掃院落二等宮女並一名粗使雜役宮女。

今夜是中元節, 此刻夜深人靜,兩位貼身宮女祥樂、祥意正在她房中睡得正香, 兩個二等宮女想必也早早入睡,眼下整個後院安靜得連一根針落在地上都能聽得到。

忽而冷風乍起,她攏了攏衣襟,打了個寒戰。

才剛過了立秋, 怎就這般冷了?早知該披上件鬥篷再來。

她搓了搓手,試圖讓自己暖和一點,墊著腳尖往下人居住的矮屋方向翹首看去。

宮規森嚴,掖庭又是慣會看人下菜的,也不知道那孩子能不能弄來她想要的東西……

正想著,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她心中一喜,飛快地回過頭。

來人身量嬌小,一張圓臉,身穿泛白的銀紅襖裙,手臂上挽著個小小的布包裹,正是凝香閣的粗使宮女啞奴。

“你真的來啦!”她拍了拍手,滿懷期待的視線落在對方胳膊上跨著的小包裹上,忍不住問:“那是我想要的東西嗎?”

“呃……呃嗯……”啞奴急匆匆點了點頭,捋下包袱,雙手捧到她面前,手舞足蹈地比劃著些什麽。

浮瑤看不懂,也聽不懂,索性接了過來匆匆打開。

深藍色的粗布包裏,赫然竟是一疊黃紙、和兩根白燭。

——是中元祭祀用的紙錢和香燭。

無論是黃紙錢還是白燭,做工和品質雖然都粗糙至極,但浮瑤捧著它們,卻如獲至寶。

“……謝謝你。”她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包好布包裏的東西,摸了摸啞奴的臉。

“唔呃……呃……”啞奴指了指她手裏的布包,又指了指後院一處隱秘而僻靜所在,手舞足蹈仿佛在急聲催促,唇瓣開開合合,隱約可見口中只剩下半條殘缺的舌頭——刀口鋒利而平整,一眼便知是被毫不猶豫地用快刀割下。

身上毫無緣由地起了一陣觳觫,浮瑤不敢細看,勉強定了定神,道:“你在催我快點燒了它們?你怕有人過來?”

啞奴“嗯嗯啊啊”地點了點頭。

“別擔心,沒關系的。”浮瑤順著她手指的方向往更隱秘處走了幾步,在夾道盡頭蹲了下來,從布包裏拿出白燭擺在墻根下,小聲道:“今夜是中元節,殿下陪同陛下赴相國寺祭祖,太子妃娘娘在招待難得入宮的端國宮夫人,就連祥樂她們都早早睡下了,沒人會發現的,你放心吧……”

不多時,白燭已被點燃,黃紙整整齊齊碼在一旁,浮瑤盯著墻根出神了片刻,才後知後覺想到什麽,從懷中掏出一塊小小的牌位,折起衣袖小心而細致地從頭到尾擦拭一遍後把它端端正正擺放在兩根白燭中間。

搖曳的燭火下,牌位上淺淺凹下的字跡隱約可見——

賢兄硯氏茗珂之靈位。

“哥哥……”浮瑤拾起一疊黃紙靠近燭火點燃後放在靈位前,看著它們在火焰的舔舐下翻卷、燃燒直至化為灰燼。

她抽了抽唇角,似乎想要勉強露出一個笑容,可眼睛裏的淚水卻先一步滾落下來,砸進泥土裏。

“一年了……你怎麽一次都沒有回來看過我?你還在怪我嗎?”她終於還是沒能忍住,任由淚水簌簌落下,哽咽著往地上的小火堆裏投入一疊疊黃紙,心臟像被一把無形的尖刀攪得稀碎。

她的哥哥死了。

身體是在一年多以前的一個冰消雪融的初春被發現埋藏於聖京城北郊的一處山腳之下。

連日來的綿綿春雨反覆沖刷下,屍首已腫脹破損,近乎面目全非。

而那時的她正準備與當朝三皇子拜堂成婚。

後來,當她被太子領著走到哥哥屍首面前時,面對已然分辨不出面容的屍體,她一度不能相信那是她的哥哥。

“哥哥,你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怪我……怪我弄丟了你都不知道,還在傻乎乎地跟人拜堂成親?”

“如果不是我……你不會被人擄走,更不會被人害死了……”

“……對不起……對不起!”

“是我害死你的……而我卻在宮中,連忌日都無法給你燒紙……”

“對不起……對不起——”

斷斷續續的嗚咽漸漸變成清晰可聞的抽泣,心臟像被一雙無形的大手用力攫住,幾乎迫得她快要喘不上氣來。

浮瑤跪坐在地,雪白的素衣裙擺染上塵土和灰燼。到了後來,她越發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眼看著一張張黃紙被火焰吞沒,恍然間把手伸入熊熊燃燒的烈焰之中,試圖用灼燒般的熾烈痛苦減輕胸口沈甸甸的愧疚和自責。

“呃啊……呃!!!”

意識模糊間,耳畔響起啞奴咿咿呀呀的醜怪叫喊聲,緊接著衣袖就被對方拉住不由分說地扯了出來,強行結束她近乎自殘般的自我懲罰。

“唔……呃!!!”邊緣已經焦黑的衣袖被拉到手肘,啞奴借著微弱的火光一寸一寸細看她差點遭受火焚之苦的手掌。

“沒事的,我方才一時失神,忘記及時收手,一點兒都不疼。”她動了動手腕,試圖從啞奴手裏抽回手卻沒有成功。對方就這麽捧著她的小臂,翻來覆去前前後後檢查了好幾遍,確定沒有燒壞哪怕一寸皮膚,這才小心翼翼地放開她,同時向她投來一個責備意味明顯的眼神。

那是一個格外熟悉的目光,她從前必定在親近之人臉上時常看見,腦中隱隱約約閃過許多畫面,但是很快又悄無聲息地消失不見?

浮瑤不禁一楞,忍不住回眸細細打量啞奴。

嬌俏的圓臉,大大的眼睛,分明生著一副討喜的模樣,眼底卻是一片晦暗,仿佛被一層看不清道不明的霧氣掩蓋住了原有的底色。

入宮前分明不曾見過她,為什麽這種莫名熟稔的感覺卻像是面對曾經親密無間之人?

思緒一時搖曳生波。

第一次見到啞奴,就是在凝香院中。

那時她剛經歷喪親之痛,整日裏渾渾噩噩,精神恍惚,整日在院子裏枯坐,一坐就是大半天。

那日傍晚,她被祥樂攙著準備回屋時,忽然被一道匆匆閃來的人影撞了一下,腳下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放肆!”看清來人是誰以後,扶著她的祥樂勃然大怒,痛斥那闖了禍的小宮女:“不是讓你在後院待著嗎?這幅鬼樣子,還敢跑到前院來沖撞主子?當真是活得不耐煩了。”

祥樂和祥意是太子殿下親自指派來照顧她起居的貼身宮女,辦事一向沈穩周到,脾氣也一直很好,說話從來溫聲慢語,這還是她第一次見她們盛氣淩人的模樣。

浮瑤不禁回過神,有些好奇地垂眸去看腳下跪著的小宮女。

這一低頭,正好看見對方仰著頭,張著嘴發出意味不明的“咿呀”聲,口中半條殘缺的舌頭清晰可見,舌根處平整的切口猶如鋒利的刀刃深深割在她的心間。

“啊呀……”

浮瑤冷不防被嚇了一跳,捂著胸口向後退了半步。

“主子——”

“混賬東西!都說了會沖撞主子,還不滾回你該去的地方!”

祥樂祥意二人一人趕忙過來扶她,另一人飛起一腳踹在小宮女身上,當場把人踹倒在地。

“別……你別打她!”

那小宮女面容雖很陌生,浮瑤卻莫名心生不忍,掙開祥樂走上前,扶著那個小起了身,鬼使神差般脫口問道:

“你……是誰……”

“呃……”小宮女大張著嘴,半條殘缺的舌頭艱難地顫動,試圖發出完整的字音:“啊、啊……奴……”

浮瑤內心若蹙,嘗試理解她的話音,不確定地重覆:“是……阿奴嗎?”

“啊呃……奴……”

“……?”

“她是啞奴。”祥樂快步走了過來,神情戒備地擋在她和那小宮女中間,表情古怪道:“她是這裏的粗使宮女,從前犯了錯,冒犯了宮裏的貴人,所以被剪了舌頭貶做雜役派到各宮,主子不必理會她。”

祥意也走了過來,二人一左一右攙著她往回走,“起風了,主子大病未愈,還是快些進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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