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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殺降 “灃陽眾人,一個也不能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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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殺降 “灃陽眾人,一個也不能殺。”……

“將軍!給。”

陳君遷接過霍有財遞過來的傘, 撐在沈京墨頭頂,看著她在簿子上記下一個人的姓名信息後,遞給那人二兩銀子:“下一個!”

今早灃陽歸降, 陳君遷按照規矩, 派人去城中收集戶籍簿等物,而灃陽的守軍則列隊出城,登記姓名、戶籍, 願意加入起義軍的, 挑選出一部分直接編入隊伍, 剩下的連同家人親眷一起送到南方三郡戍邊,不願加入的, 每人可得二兩銀子,就地遣散自行回鄉。

軍中所有書記小吏都搬了桌椅在城外記錄, 但兩萬大軍實在太多, 沈京墨怕他們忙不過來,便主動來幫忙。

記了不多時,日頭就升高了, 陳君遷雖然給她撐著傘,沈京墨臉上的汗卻還是不住地往下滴,頭頂沒遮沒擋的陳君遷更是揮汗如雨。

一滴汗“啪嗒”一聲砸在她的簿子上,沈京墨瞥了一眼, 沒空看他, 邊寫邊勸陳君遷:“去歇會兒吧,我沒那麽嬌貴。”

其他小吏都沒打傘,怎麽就她受不得日曬?

陳君遷沒走,拿袖子擦了擦下巴上的汗珠,稍稍往遠挪了半只腳的距離, 免得再有汗掉到她辛辛苦苦寫的簿子上,萬一把字洇了就不好了。

等沈京墨面前的士兵拿著銀子走了,陳君遷趁下個人還沒過來,俯身湊到她耳邊低聲道:“咱家有我一個黑臉兒就夠了,你白白凈凈的多好看。”

夜晚的時候他說過很多次喜歡她白,她已經習慣,不會再為此臉紅。可眼下是白天!周圍站滿了人,後面排隊的士兵已經走過來了,他還敢說這種不正經的話!

沈京墨暗自咬了咬牙,面不改色地詢問那士兵的名字,桌下的腳卻偷偷地、狠狠地踩了陳君遷一腳。

“嘶——”陳君遷吃痛低頭,看見她堪堪收回去的小腿和他鞋面上那小巧的腳印,忍不住彎了彎唇角。

下一刻,沈京墨心有靈犀地回過頭,甩給他一記眼刀。

他不敢笑了,嘴抿成了一條直線,擡頭故作忙碌地四處張望。可唇抿得再緊,笑意還是從明亮的眼裏淌了出來。

沈京墨不再理會他,專心做記錄。

陳君遷這一轉頭,卻剛好看見趙友眉頭緊擰,行色匆匆直奔他而來,附在他耳邊對他說了三件事:

一是薛義到了,正在薛懷璋帳中;二是薛懷璋死了;三則是,薛義要獨孤敬和灃陽所有將士給薛懷璋陪葬。

“什麽?”前兩件事不值得陳君遷震驚,但第三件不同,他壓低了聲音再次確認,“殺降?當真?”

“已經把人綁過去了。”趙友急得滿臉是汗,一點頭,汗珠亂甩。陳君遷忙將他往遠推,怕弄臟了簿子。

趙友順勢拽住陳君遷的手腕就走:“你快去勸勸,我說不通。”

這種事兩人不敢大聲說,沈京墨聽見身後有動靜,轉過頭來看他們。陳君遷知道此事耽誤不得,把傘往她手裏一塞:“我去去就回。”

沈京墨不知何事如此緊急,握著傘訥訥地點了點頭,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裏,才轉回頭去:“下一個。”

.

帳中的行軍床上,薛懷璋面色蒼白憔悴,呼吸早已停止。

風塵仆仆的薛義連鎧甲也未卸,兜鍪扔在一旁,顧不得主帥之儀跪在床邊,緊緊握著薛懷璋冰涼的手,老淚縱橫。

他放下西線戰事晝夜兼程,卻還是沒來得及見兒子最後一面。

薛義麾下諸將和軍醫均站在帳中,大氣也不敢出。獨孤敬被人綁來,此時正跪在帳內,身後是手握佩刀、怒目而視的郭嚴等副將。

薛懷琛跪在薛義身後,淚如雨下講完了他們兄弟二人被俘期間所受的苦,瞪視著獨孤敬對薛義道:“父親,孩兒要手刃這老賊,為二哥報仇!”

頭發花白的獨孤敬雖跪在地上,腰桿卻挺得筆直:“我獨孤敬從不虐待俘虜,更不曾短過他的藥與吃食……”

薛懷琛像被踩了尾巴似的跳了起來,打斷了獨孤敬的話:“還敢狡辯!我現在就砍了你!”

說完抽出腰間佩刀,重重劈向獨孤敬的繃得筆直的脖頸!

“不可!”

就在薛懷琛的刀即將落下時,一只手猛地鉗制住了他的手腕,強硬地將他向後推去。

那只手力道非凡,薛懷琛一連退開好幾步才停下,定睛一看,怒道:“陳君遷!你敢攔我?!”

除了薛義,帳中眾人的視線全都匯聚在了陳君遷身上。

只見他上前一步擋在獨孤敬身前,沒有理會薛懷琛,對薛義行了一禮:“將軍,獨孤敬不能殺。”

薛義沒有說話,一雙眼只顧看著薛懷璋,對背後的動靜充耳不聞。

薛懷琛怒不可遏,揮刀指向陳君遷:“灃陽城你不肯打,獨孤敬你也不讓殺,難不成你與這老賊早有勾結!”

薛懷琛是個沒腦子的蠢貨,陳君遷和他沒什麽好說的,仍看向薛義,言辭懇切:“將軍,灃陽獻降時我曾保證過,不殺降將,優待降兵。我軍從南方一路向北推進,短短兩年連得數城,隊伍壯大至今,靠得不只是將士們奮勇作戰,還有將軍不殺降將的美名!若將軍今日殺降,明日誰人還敢來投?”

薛懷琛:“陳君遷你住口!我二哥就是死在這老賊手裏,你竟要我留他一命?他活了,我二哥呢?我二哥的命誰來償?!”

陳君遷:“兩年前我與將軍在長壽郡外初見,將軍心懷天下,愛民如子,說願以身家性命為天下人掙個太平盛世,如今怎可為一個兒子去殺千千萬萬個兒子?此舉傳出,只會讓北方軍民寒心,再無人肯歸附!”

“少危言聳聽!”薛懷琛目眥欲裂,“錚”的一聲揮刀抵在陳君遷頸側,“要不是你拖著不打,我二哥也不會死!”

“將軍!”眼看陳君遷被人拿刀指著,帳外的和尚也立即抽出刀來。

帳中數名將領見狀,齊齊拔刀架在陳君遷脖子上,怒視著和尚:“把刀放下!”

剩下趙友和另外兩名將領沒有出刀,上前勸說:“別沖動,都是自己人,有話好好說。”

可帳中劍拔弩張,誰也不肯放下刀。

若是這樣僵持下去,誰知道要等到何時?

薛懷琛暗暗對帳口的郭嚴遞了個眼色,郭嚴心領神會,悄悄走出了帳子,對不遠處的一隊人招了招手,快步向軍營外走去。

*

灃陽城外,沈京墨記完了一整本簿子,等筆跡晾幹,又取來一本新的,翻開一頁,詢問面前士兵的姓名。

霍有財站在一旁給她打著傘。

忽得,不遠處傳來一陣騷亂。

沈京墨聞聲,放下筆起身查看,霍有財也跳起腳循聲眺望,後對沈京墨道:“是郭副將。”

沈京墨也看見了,她雖然認不得郭嚴,但瞧得一清二楚,他並非獨自前來,而是帶了一隊全副武裝的士兵,來勢洶洶。

她皺了皺眉頭,心中隱約湧起不好的預感——灃陽已經開城投降了,但郭嚴一看就來者不善。

郭嚴所經之處,眾人紛紛讓道。

他一路走到沈京墨面前才停下,指著在她這處登記的那個降兵:“你是灃陽衛府的軍醫?”

那人有些年紀,被郭嚴的聲勢嚇得膽寒,顫巍巍地應“是”。

郭嚴大手一揮:“給我拿下!”

他身後的士兵紛紛上前,粗暴地按住了那老軍醫的胳膊。

周圍的人趕忙躲開,生怕牽連了自己。

郭嚴瞥了那軍醫一眼,問:“給薛懷璋將軍看傷的還有誰?”

老軍醫惶恐不已,說出了幾個名字。

郭嚴聽罷,對手下士兵道:“統統抓來!”

“慢著!”

人群中一道溫婉的女聲傳來,郭嚴擡眼一看,只見一個天姿國色的女子柳眉緊擰,走上前來問他:“這些人都已歸降,郭副將為何抓人?”

郭嚴知道她是陳君遷的娘子,不屑地嗤了一聲,對沈京墨、也對周圍所有人說道:“薛懷璋將軍身負重傷,這些人救治不力,致使將軍傷口感染不治。這些人……不殺不足以平憤!”

薛懷璋死了。

沈京墨立刻反應了過來,陳君遷離開這麽久,大概就是為了這件事。

郭嚴說完,再次對身後士兵道:“抓人!”

“住手!”沈京墨來不及思考太多,但她知道降兵不能殺,更不能讓郭嚴在眾目睽睽下將人抓走,否則身後這兩萬降兵豈能不反?

“陳將軍說過,灃陽降兵一個不殺,你難道想違抗軍令?”

郭嚴冷笑:“陳將軍難道還能大得過薛老將軍?”

沈京墨:“你說這是薛老將軍的命令,可有憑證?”

郭嚴一噎,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嗤道:“你這女人話可真多。軍中之事哪裏輪得著你來插嘴?再耽誤正事兒我連你一起抓!”

郭嚴說著,手裏的刀就指向了沈京墨。

“你敢!”

“滄浪”一聲,郭嚴的刀被打偏,霍有財橫刀擋在沈京墨身前,瞪著郭嚴道:“敢對嫂夫人不敬,別怪我對你不客氣!”

他這一出刀,郭嚴背後的士兵紛紛將刀尖指向了他。

霍有財的兵亦是。

雙方在人群包圍下持刀相向。

同是副將,被霍有財打落了兵器,郭嚴頓感丟面:“霍有財,你這是要煽動嘩變?!”

霍有財沒有上他的當,只道:“陳將軍下過令不得傷害俘虜,你要是有憑證就拿出來,沒有憑證就給我滾蛋!”

郭嚴哪裏有什麽憑證,見霍有財不讓,幹脆蠻橫道:“再不讓開我連你一起拿下!”

“你敢動一下試試!”霍有財身後的兵紛紛喝道。

沈京墨冷眼看著郭嚴,心裏愈發確定這命令絕非薛義所下,只是不知陳君遷現在何處,知不知道這裏的情況。

她附耳對身側一個士兵道:“去請陳將軍過來。”

隨即看向郭嚴和他的兵,朗聲道:“薛老將軍心胸寬廣,一向善待歸降將士,陳將軍亦言出必行從不食言。你既拿不出證據,說明此事是你一人所為,與薛老將軍無關。”

沈京墨說罷,不再理會郭嚴,將自己的小桌扶正,重新坐了回去,提起筆來,對惶惶不安的降兵溫聲道:“不必理會,繼續登記。叫什麽名字?”

“你!”郭嚴快要讓這女子氣壞了,“別管他們,繼續抓人!”

霍有財不想再聽他聒噪,讓自己的兵統統上前,列成一隊攔在郭嚴和降兵們中間,將沈京墨護在身後,擺明了不會再給他們抓人的機會。

但同室操戈是大罪,雙方誰也不想做先動手傷人的那一個,便如此僵持了起來。

人墻後,同在幫忙登記的孟盈盈遠遠瞧見沈京墨坐了回去,想也沒想,也坐下繼續登記。

她之後,陳君遷帶來的書記小吏也一個接一個的坐了回去,有條不紊地記錄著降兵的姓名戶籍。

郭嚴看著這些人視自己為無物,心中更恨——自家將軍說得沒錯,陳君遷此人若不除去,早晚有一天,老將軍散盡家財打下的天下會被這廝占去!

*

軍帳中,雙方對峙片刻後,還是陳君遷最先開口。

他頭也沒回地對和尚道:“放下刀。想造反不成?”

和尚卻不甘心:“將軍!”

“放下!”

陳君遷語氣堅決,和尚憤憤地瞪著面前幾個將領,重重將刀推回了鞘中,擔憂地望著陳君遷。

薛懷琛手裏的刀卻仍抵在陳君遷頸上,其餘幾個將領便也沒有放下。

刀鋒銳利,只要他動一動腦袋,即刻就會見血,薛懷琛的刀尤其靠近他的皮肉,刀刃之上已然染上了淡淡的血跡。

陳君遷卻面不改色,似乎完全感覺不到疼痛一般,堅定地對薛義道:“薛二將軍犧牲是我的過錯,將軍盡可責罰。但灃陽眾人,一個也不能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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