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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無眠 靖棗傅統統失眠的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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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無眠 靖棗傅統統失眠的一晚

不是陳君遷, 而是眼圈通紅的行舟。

沈京墨一怔:“行舟?你怎麽來了?”

行舟一把鼻涕一把淚,豆子那麽大的淚珠啪嗒啪嗒往下掉,盯著她半天才“哇”的一聲哭出聲來:“小姐, 行舟好想你啊——”

他是傅修遠的貼身小廝, 沈京墨和傅修遠青梅竹馬時常見面,他自然也經常見到沈京墨和翠蟬。沈京墨對自家下人好,對他也不差, 每次出門若是帶了好吃的回來, 有公子一份就肯定也有他一份。

行舟還對感情懵懵懂懂的年紀, 就知道小姐長得漂亮,和公子是天底下最般配的一對, 他也喜歡小姐這樣溫柔和善的主子,一直期待著公子什麽時候把小姐娶回家, 這樣他們就能做一家人了。

可後來, 小姐家出了事,他聽到消息跑去沈府時,沈府已經被查抄, 連大門上都被貼上了封貼。

再後來,公子娶了公主,整天悶悶不樂,活像變了個人。

那時行舟以為這輩子都見不到小姐了。

一想到這些日子在公主府裏, 他和公子受的那些委屈, 行舟哭得一抽一抽,連話都說不上來。

沈京墨也是許久未見他了,看他哭成這樣,她於心不忍。可再想到他是當今駙馬的人,她只好後退一步與他保持距離, 輕聲勸他:“你不該來。若是讓人瞧見了,恐會誤會我與你家公子。”

行舟一聽趕緊抹掉眼淚,吸吸鼻子道:“我就是不想小姐誤會公子,才找過來的!公子他其實一直都想著小姐……”

“行舟,”沈京墨打斷他的話,苦笑著道,“我看過他寄來的信,那麽絕情,我不覺得他會記著我們過去的情誼。”

行舟一楞:“什麽信?公子給小姐寫的那些信,全都被老爺拿走燒了,一封都沒寄出去過。”

他說完,沈京墨也楞住了。

她明明收到過一封,在她剛剛嫁給陳君遷那幾天,他說她家人被流放漠北,還祝她和郎君百年好合……

她猛地想起昨晚那封信,那上面的字跡也是他的。

難不成最初那封經由官驛送來的信,也是仿照他的筆跡所寫?

沈京墨怔忪地看著行舟。

他沒必要騙她,剛才哭成那樣,也不似作偽。

她突然覺得腦袋一懵,什麽都沒法思考了。

行舟不知道她在想什麽,只是看著她一臉難以置信的震驚之色,他替公子委屈。

雖然公子之前不讓他和小姐說這些,但他憋不住,哪怕公子之後打他板子他都認了,他就是不想看小姐這樣誤會公子一輩子!

於是他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說了出來。

“剛剛公子替小姐擋酒,小姐還看不出來嗎?大夫說他不能喝酒。公子膝蓋有傷,喝酒會疼會腫,可他還是替小姐擋下來了!就連那膝蓋的傷,也是當初為小姐一家求情,在老爺門外一連跪了好多天,才落下的病根……

“那時候才四月,上京的天還冷,夜裏他就跪在那冰涼的地上,連層墊子也不肯墊,一直跪到發了高燒暈倒過去,醒來以後腿就不能動了,在床上躺了足足一個月,挨了不知多少針才總算能下地,可是直到現在也沒好全,一到天冷、或者騎馬久了,兩條小腿都是腫的。”

行舟邊說邊吸鼻子。

“公子不讓說,可他身上全都是傷疤,從脖子劃到肚子,都是他自己拿刀、拿碎碗片割的!那時候老爺逼他娶公主,他不願意,什麽法子都試過了,老爺就是不讓步,公主也不肯放人。公子知道駙馬身上不能有疤痕,會耽誤伺候公主,就一刀一刀割自己的肉……”

沈京墨被這過量的消息震驚到說不出話來。

行舟哭得淚眼模糊,抽搭地幾乎快要喘不過氣:“小姐,公子他為了你,他真的什麽法子都試過了,差點連命都沒了呀!”

“他一直都帶著小姐送的香囊,用著小姐送的硯臺,”行舟語無倫次,想起什麽說什麽,“雖然他說來這兒打仗是為了百姓,可行舟知道,公子從來沒有一天不想著小姐你,他做的這一切也都是為了小姐你啊!小姐……”

“行舟!”

不等沈京墨聽完,涼亭之外傳來一聲喝止,克制之下是竭力掩藏著的慌張。

行舟嚇得猛一哆嗦,回頭看去,就瞧見傅修遠擰著眉快步走來。

“不得胡言。”

“公子……”

行舟還想說些什麽,但被傅修遠瞪了一眼,只得噤了聲,低垂著腦袋瓜,抽抽搭搭地往外走。

“在這兒呆著。”傅修遠側目剜他一眼,讓他站在自己身側一步左右的地方,他自己則站在涼亭口上,沒有再向前一步。

這裏是郡守府,四面又沒有遮擋,若是讓人看見他單獨和她相見,指不定要傳出什麽閑話。

所以行舟必須待在他身邊,他也絕不能走進涼亭半步。

呵斥完了行舟,傅修遠猶豫片刻,這才擡眼看進亭裏。

亭子另一端,她著一身月白長裙,梳著他從未看過的婦人發髻,用來挽發的是一支最便宜的木簪,除此之外便再沒有一點多餘的裝飾,和他記憶裏那個喜愛打扮、總是悄悄偷娘親首飾戴給他看的姑娘全然不同。

但那清晰的眉眼與他夢中的別無二致。

到長壽郡前,他雖不斷告訴自己,此去是有公務在身,可每每入夜之後,軍營悄靜無聲之際,他還是忍不住想,大軍過境時,會不會經過她的住所,會不會見到她,如果見到了,他要和她說些什麽,還是最好什麽都不說。

如今她真的站在他面前了,他對上她泛紅的明眸,一時反倒不知該如何開口。

早在他制止行舟繼續說下去之前,沈京墨的眼裏就已經蓄起了淚。

行舟說的那些她全都不知,甚至在此之前,她還在怨恨他的無情無義。

如今她知道了他並非那般絕情,再對上他的視線時,竟也不知該以怎樣的話,作為這次難得重逢的開場白。

她目光癡癡地落在他臉上、身上,那張臉一如她記憶中俊朗,可錦衣華服之下,她想象不出是何等錯綜駭人的傷疤。

夜風淒淒,拂過亭下荷葉,發出“噝噝”的低響。

兩人隔亭相望,卻好似隔著一條無法跨越的銀河,相顧無言。

半晌,傅修遠先於沈京墨回過神來,目光微垂,不敢再多看她的眼,開口第一句竟是:“行舟的話,你莫放在心上。”

“公子!”

“都是這小廝信口胡言,當不得真。”

傅修遠不理會行舟的爭辯,自顧自把話說完,對她露出了一個他自己也不知有多僵硬的客氣的微笑。

沈京墨久久不言語,可心中卻正翻江倒海隱隱作痛。

她快速地眨了幾下淚眼,想要說些什麽,卻又覺得心裏那萬千句話如同一團亂麻,找不到該從哪裏開始。

半晌,她看向他腰間那枚有些地方已經脫線的香囊,遲疑片刻,微啞著嗓子輕聲提醒他:“香囊舊了。”

傅修遠一怔,手撫上香囊,猶豫一瞬,用力將它扯了下來,攥在掌心,藏於身後,才很淡很淡地笑了一下:“帶在身邊久了,不習慣換掉。”

寥寥幾句後,又是沈默。

“你……”許久,他啟唇,猶豫著,想要問她過得好不好。

可話到嘴邊,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希望她過得好,卻又怕從她口中聽到這些話。

他更怕她過得不好,而他如今身不由己,無法為她做任何事。

就連一句“夜裏風寒,小心受涼”,都顯得太過暧/昧,他不能說。

許久之後,他總算斂好情緒,想要與她說些無關緊要的話。

可還未開口,湖邊便傳來一聲嘹亮的“娘子”,讓他不得不收起好不容易想到的話題。

沈京墨擡眸去看,就見陳君遷心急火燎地大步向亭子裏跑來。

傅修遠垂下眼去,微微側身,給陳君遷讓開了路。

陳君遷看也沒看他一眼,跑到沈京墨面前才停下,瞧見她通紅的雙眼,心疼地給她擦淚。

沈京墨按下他的手,搖搖頭表示她沒事。

傅修遠看著眼前親密無間的兩個人,視線下移,落在了陳君遷腰間那個湖綠色的嶄新的香囊上。

他身形一頓,沈默地背過了身去面向湖岸。

陳君遷握住沈京墨的手,帶她離開。

經過傅修遠身邊時,他低聲提醒:“走東門吧。夜裏不安全,陳都尉要照顧好夫人。”

陳君遷腳步未停,頭也沒回:“不勞駙馬操心。”

傅修遠站在亭子口上,目送沈京墨的背影消失在東門之外,眼中的柔情退去,往西側假山的方向看了一眼。

兩個侍衛押著兩個相貌醜陋形容猥瑣的男人走了過來。

傅修遠負手而立,冷眼看著跪在面前瑟瑟發抖的兩個人,問侍衛:“都招了?”

“回公子,招了,是公主身邊的妙容姑娘昨天給了他們二兩銀子,讓他們今晚在此處等著沈小姐。”

至於等她做什麽,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傅修遠聽罷,良久,睨了二人一眼,輕飄飄對侍衛道:“殺了吧。”

兩個男人原以為今夜能和一位大官的俏娘子春風一度,卻不想竟是有來無回,嚇得當場尿了褲子,磕頭如搗蒜,求傅修遠放他們一馬。

傅修遠皺了下眉。

下一刻,侍衛抓住二人的頭發,露出脖子手起刀落,兩個男人連一聲慘叫都沒發出來便沒了氣息,如兩條死狗一樣被拖了下去。

夜晚的風很快吹散了血腥氣,傅修遠站在亭裏,看向花園東門。

門後站著來看好戲的玉城公主。

方才她來時,只看到陳君遷帶著哭紅雙眼的沈京墨離去,還以為計劃得逞,正洋洋自得時,卻發現那兩人的屍身正被傅修遠的侍衛拖出湖心亭。

兩具屍體衣衫齊整,可見好事還未成。

玉城驚訝過後,憤怒地看向亭中的傅修遠。

卻不知他此刻也正看向門邊的她,眼中殺意湧現。

陳君遷和沈京墨一路無話,徑直走回二人暫住的小院。

關上門,屋中黑漆漆一片。

陳君遷的手停在門上,沒再往屋中走,黑沈沈的眼直直看著她。

沈京墨猜他大概是想問她和傅修遠說了什麽,可她現在心裏難受得很,一句話也不想說。

她沒擡眼看他,默默走到床邊躺了下來,背對門口。

陳君遷跟了過來,一言不發地坐在她身後。

剛剛在宴席上,他想去找她,卻被玉城公主和孟滄幾人一唱一和地灌了不知多少酒,才總算找了個理由離開。

找到後花園時,傅修遠已經在了。

他沒聽到行舟最開始那番話,只聽見他最後說,傅修遠一直都想著她,從未忘記過她。

那一刻他也不知自己心裏是如何想的。

他只記得,先前她一次次和他說不想見到傅修遠,因為他無情無義,眼看著她、她家落難卻袖手旁觀。

可如今看來,似乎另有隱情。

她大概都知道了,所以才會哭成那副模樣。

可他什麽都不知道,不知道傅修遠究竟付出了多少,是不是比他對她還要好。

但他知道,她恨傅修遠的唯一理由,已經不成立了。

更讓他感到惶恐的是,如果傅修遠還想著她,玉城公主只會更加千方百計地針對她,而他只是一個小小的六品都尉。

他根本保護不了她。

沈默地看了她許久,陳君遷站起身往外走去。

沈京墨並未睡著,聽到動靜,問他要去哪裏。

“出去醒醒酒。”

她此時才察覺到,他身上沾染的那股她不習慣的味道,是濃濃的酒氣。

他從不沾酒,怎麽會喝這麽多?

可等她轉過身去時,房門已經從外面關上了。

陳君遷沒有走遠,在門前的石階上一屁股坐了下來,仰頭看向夜幕中的星鬥。

許久,門外傳來一聲沈重的嘆息,門後的沈京墨聽得清清楚楚。

這一晚,金林苑燈火通明徹夜未熄。

三個人誰都沒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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