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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目光隱隱透著幾分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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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目光隱隱透著幾分恍惚

幾天後, 夏旋意得知了另一噩耗——她母親確診了胰腺癌晚期。

夏淑羽當時在醫院想著或許已經無望了,便覺得讓她們姐妹倆能少擔心一天是一天,所以前面說報了個旅游團去外面玩,實際上是住院了, 但這件事情沒法瞞夏旋意。

而夏芷窈是在半個月後漸漸地感覺察覺到一絲端倪, 她母親去外面旅游也沒說去哪裏, 而且出去玩不更新朋友圈,壓根就不符合夏淑羽的性子。

只是母親讓夏旋意幫忙瞞著她,所以夏旋意好幾次都沒有對她說實話,直到四月的最後一天, 才得知了母親生病的事情。

她上完課從學校飛奔過去醫院, 見到了躺在病床上瘦成皮包骨的母親,她心疼到心臟一抽, 蹲在病床前,母親反過來安慰她, 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扯出個極度憔悴的笑容說:“沒事, 會好起來的。”

一旁的夏旋意低垂著眼皮斂著眸中的情緒。

五月給了沈重的一擊, 晚上回到宿舍躺在床上, 夏芷窈目光渙散地盯著上方空氣,還是有些不能接受這個事實。

這段時間以來她和夏旋意兩人輪換著去醫院照顧母親,又抽空去了郊外的一所寺廟。

自十九歲開始, 夏旋意每一年的生日願望都是希望身邊所愛之人所在乎之人身體健康、平平安安, 之前朋友還問她為什麽每一年的願望都重覆且如此樸實無華,但當真面對自己的親人躺在病床飽受病痛折磨, 她更加覺得這樣一個簡單的心願在人生中是多麽難得可貴。

因而,這次來寺廟, 她虔誠祈禱,即便她心知肚明,希望是多麽渺茫。

尤其她回去醫院後,主任醫師喊她到病房外談話,對方還沒開口,夏旋意已經從他嘆息般的眉眼中看出幾個字:已經盡力了。

回到病房裏,她坐在凳子上一言不發地削蘋果,半躺在病床上的夏淑羽看著她,借著窗戶湧進來的日光,她瞧見夏旋意眼底的烏青。

她明白,夏旋意和夏芷窈雖然現在每天在她面前都裝作很樂觀的樣子,為的就是不希望影響她的心態,但實際上因為她,兩人都消瘦了許多。

“阿意。”她突然輕聲喊道。

很快,夏旋意放下手中的蘋果,用面巾紙擦幹手指這才牽握住她的手。

“如果……萬一。”夏淑羽話語停頓了下,“你到時候把老家的那套房子賣了,還有……”

“媽,你在說什麽傻話。”夏旋意垂著眸,睫毛不斷顫動,忍著聲音的梗咽,“醫生不是都說了嗎,只要積極配合治療,可以好起來。”

“你不用瞞著我,我能猜到。”夏淑羽手指撫摸她的頭發。

兩人皆都沈默許久,空氣彌漫著化不開的壓抑。

夏淑羽聲音透著極度的虛弱,“有鏡子嗎?”

夏旋意拿給她。

一直以來,夏淑羽都是個很愛美的人,如今病痛將她容貌折磨得不成樣子,她看完一眼便不忍直視拿開,想起以前的事情,“我還記得,那時候你才不到八歲。阿窈也才那麽丁點大,也是命苦的兩孩子。”

“怎麽會。”夏旋意聲音因為極力克制著情緒,聽起來都變了樣,不像她自己的了,“媽,跟你生活很幸福。”

夏淑羽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腕,她再也忍不住,“我出去買點東西。”

走到病房外,夏旋意後背無力地靠在墻壁,微微垂著頸脖。

“阿意。”來人是一位中年婦女,是夏淑羽的表妹,夏旋意喊她“錢姨。”

錢姨走到她旁邊,掃見她眉眼間的憔悴,心疼道:“你自己也要註意點身體。”

夏旋意點點頭。

“那我進去看你媽了。”錢姨腳步停在病房門口,擔心地朝她投去一眼,最終才進去。

夏旋意在走廊的椅子坐下,手肘搭在膝蓋,低著腦袋看著醫院的地板。

她發絲從側邊微微落下兩縷,半掩蓋住了眼角。

腦海裏想起她小時候第一次見到夏淑羽的畫面。

十八年前福利院沒有現在那麽完善,她和夏芷窈被送到福利院後,過得並不好。

有一個十歲左右的小孩在當中是“孩子王”,別的小孩給她提鞋倒水,因為夏旋意不應她的命令,便將夏旋意視作眼中釘。

排隊打飯時推她,搶原本屬於她的糖果,甚至還會用瓶子裝到尿往她身上潑。

院裏的小孩那麽多,被忽視是很正常的事情。

夏旋意那時候營養不良長得特別瘦,像一根搖搖欲墜的豆芽,但性子卻很倔,每次都還手,於是便惹來了更多的報覆,身上多了許多淤青,因為對面好幾個小孩,而她孤立無援。

等副院長回過神時,呵斥了她們一頓,卻也無奈。

在院長和副院長眼中,送來這裏的都是可憐的小孩,只能每次苦口婆心地教育她們不要吵架不要打架。

後來未滿兩歲的夏芷窈被一個女人抱在懷裏,她在大樹後面看著,那個女人跟院長對話時她聽見了,想要帶走她妹妹,她又被院長喊去,到裏面去見了夏淑羽。

領養她們這一年的夏淑羽已經三十八歲了,牽著她手問她願不願意跟自己回家的時候,她點了點頭。

在夏家的生活確實比福利院好很多,不僅僅是物質上的,還有她終於不用遭受欺負。

只是,她在前兩個月裏,始終對夏淑羽保持著一種敬重不敢靠近,而且那會兒她已經快滿八歲了,這個年齡已經有了自主意識,能清晰記得親生父母是怎麽把她和妹妹一起丟在了車站,那是她的一個心結。

因為過了年齡,夏淑羽便直接讓她上小學二年級,放學後她每次都會去車站門口坐一會兒,然後才回家。

那時候她不知道的是,隔著一條馬路,夏淑羽總是會在對面的便利店看著她,也不上前打擾。

學校的老師發過給夏淑羽一個視頻,教室的監控畫面下,夏旋意坐在座位上,整個教室只有她孤零零的一個人。

老師跟夏淑羽說,這孩子不跟其他小朋友玩,也不跟其他小朋友說話,甚至對於別的小朋友的靠近保持著很排斥的態度,班主任親自找過夏旋意聊天,溫柔耐心引導了半天,也沒能找到解決辦法,於是便將此事告知了家長。

夏淑羽其實也發現了,雖然把夏旋意帶回來的那天,小孩就會乖乖喊她叫媽媽,但是卻一點都不依賴她。

為了拉近和小孩的距離,夏淑羽試過了不少辦法,其中她觀察到夏旋意最近看的動畫片,去定制玩偶服,扮演動畫片的人物,讓夏旋意敞開心扉。

夏旋意印象最深的是小學暑假有一年生日,母親給她弄了一場派對,請了很多小朋友過來玩游戲,每個小朋友扮演一個動畫片裏面的角色人物。

有吃有玩,既能讓其他小朋友開心,也能幫助她建立跟其他小朋友的交流,慢慢地走出。

夏淑羽是多麽好的一位媽媽,她甚至不敢想,如果沒有夏淑羽,她和夏芷窈兩人的命運會變成什麽樣,如今又會是在哪裏。

可是身為醫生,她只會感到更多深深地無力感。

從樓梯間出來,夏芷窈便瞧見坐在病房外面的夏旋意,掌心半掩蓋臉,垂著腦袋,頭發散開,露出纖白的後頸,透出一股頹然感。

這一幕讓夏芷窈心裏也很難受,擡腿走過去,到對方面前蹲下,擡起指腹輕輕擦過她的眼底,滾熱的淚水沾染到夏芷窈手指,夏芷窈將另外一只手搭在她的膝蓋,自己眼眶也有些酸澀,低聲道:“姐,你回去休息吧。”

夏旋意擡起眸,看了看走廊的天花板,將眼眶的淚水憋回去,聲音有些啞,“我在這裏再多陪陪媽。”

“你已經快有四十個小時沒合眼。”夏芷窈擔心她的身體這樣下去會吃不消,“換我在這裏守著。”

夏旋意微微點頭,“好。”

送夏旋意坐上車,夏芷窈重新又回到住院部對應的樓層,她走到病房門口,看見有朋友來看望夏淑羽,她餘光望著那道瘦削的影子,鼻尖微酸,走到走廊盡頭的窗戶吹風,調整好情緒,這才進去裏面。

然而,上天終究還是沒有多眷顧她們,夏淑羽在一個多月後離世。

料理完夏淑羽的後事,夏芷窈托著疲憊的身體回到老房子,整理出母親的東西。

夏淑羽可能是個喜歡保存舊物的人,為此專門留出個雜物間。

以前讀書的課本,別人都會扔掉或者賣掉,畢竟留著沒什麽用,還占地方,但夏淑羽卻將這些都給留了下來,她和夏旋意從小學到高中的書,幾乎都快要放滿一個屋子。

還有一些她們小時候收集的卡片,放在她們當年特別珍惜的東西,包括她和夏旋意小時候寫的作文《我的媽媽》,夏淑羽特地用一個文件袋裝著保存。

第一次知道孤兒這個詞,別人給出的解釋是,沒有了爸爸媽媽,或者被爸爸媽媽不要了,那時候還很小的夏芷窈就在想,自己算嗎?

她從小就知道自己是夏淑羽領養的,那麽肯定是因為親生父母不要她了。在醫院病房時,夏淑羽被病痛折磨得連床都下不,卻將她和夏旋意的手放在一起,說:“以前你們不是孤兒,現在也不是,以後也不會是,你們還有彼此。”

即便我走了,你們也還有彼此。

這句話夏淑羽沒有說。

這也是為什麽當初夏淑羽幹脆兩人一起收養,被拋棄的姐妹倆,彼此的唯一骨肉至親,只有彼此。

別的兄弟姐妹從小到大多多少少會吵架,但她和夏旋意從小到大,從來沒有,一點點的矛盾都沒有。

抽屜裏躺著一本很厚的相冊,裏面有她和夏旋意從小到大的照片,以及每一年,夏淑羽都會拍一張三個人的全家福,今年的,還沒來得及拍。

夏芷窈盯著照片發了很久的呆。

又從袋子裏發現了一朵褪色泛黃的小紅花。

那朵小紅花,夏淑羽告訴她,是她上幼兒園小班的時候,其他小朋友都在哭,只有她不哭不鬧,老師獎勵她的。

她很歡喜,想要把這朵小紅花送給姐姐,太過於興奮,摔倒了。

起身拍拍褲子上的灰塵,撿起地上的小紅花,已經散了。

當天晚上,桌前開著一盞臺燈,她和姐姐分別坐在母親兩側。

夏淑羽研究著要怎麽修補這朵小紅花,用膠水發現不行,於是想到了用針縫回去。

沒養孩子之前,夏淑羽壓根就沒碰過針線這種東西,衣服爛了就扔掉重新買,紐扣掉了她也從來不會想著自己去縫,後來發現有些東西對於人來說不在於貴重,而是意義。

就比如這樣一朵免費的小紅花,對於一個三四歲的小孩來說,是格外珍貴的,尤其是,她問夏芷窈:你為什麽想要把這朵小紅花送給姐姐呀。

夏芷窈說:因為我得到了這朵小紅花很開心。

所以她想把自己的開心送給姐姐。

便是這樣,才讓夏淑羽折騰了將近三個小時,也要將這朵小紅花給恢覆原樣。

想到這些往事,夏芷窈不禁潸然淚下。

這幾天她哭了很多,眼周一圈幾乎有些浮腫,眼淚一流下來,有微微的刺痛感。

半敞著的門被徹底推開,夏芷窈眼角的淚光撇見夏旋意模糊的身影。

“姐…”夏芷窈抽咽了下。

雖然說,生老病死,是人間常態,但她,還是無法接受,幾個月前母親還跟她們一起開開心心地慶祝新年,去看煙花秀,結果現在,就和她們天人永隔了。

夏旋意輕輕抱住她,掌心順著她後背的長發安慰,自己心底也不是很好受。

眼淚像洪水自夏芷窈眼底流淌而下,打濕了夏旋意肩膀的衣物,滲透進去,肌膚感受到淚水的溫度。

夏旋意睫毛眨了眨,那一刻淚珠也從眸中滑落,落在夏芷窈頭發絲上,映著窗戶湧進來的日光,晶瑩剔透。

一個星期後,夏旋意回到了工作單位。

傍晚六點五十七分交完班,出來看見外科副主任,她眼神遞過去打了聲招呼,對方同她道:“節哀。”

夏旋意點點下頷。

周末又回去了一趟老房子那邊,她和池楹站在露臺。

“要把這套房掛出去賣掉?”

夏旋意看著前方被晚霞染紅一小片的天際,點點頭,“我媽生前交代。”

池楹內心嘆聲氣,說不出太多安慰的話語,只能道:“你也別太難過了。”

“嗯,我懂,生活還要繼續。”夏旋意聲音低啞,“還得麻煩你幫我留意留意中介那邊。”

“你跟我還談什麽麻不麻煩的。”池楹看眼手機,“我先回去。”

“行。”

遠處的天色漸漸暗淡下去,初夏的風吹在身上帶有點微涼。

夏旋意掌心搭在欄桿上,半晌,她垂下睫毛,用新的手機號碼,編輯了一條短信:

[你的信我收到了。

好好吃飯,照顧好自己。]

看著短短的兩行字,夏旋意睫毛低低顫了兩下。

孟松蘿離開臨城去了哪裏,就算池楹不知道,但只要她想,也不是說完全沒辦法打聽到。

只是,沒必要了。

敲下最後一個句號,拉黑早就倒背如流的熟悉號碼,就此翻篇。

日暮總是短暫,她微垂著頸脖的身影幾乎快要融入即將到來的濃郁夜色裏,屏幕散發出來的微弱光芒映襯著她眉眼,她點下發送,收起了手機,擡起頭,遠處的燈火闌珊熱熱鬧鬧地映入她深邃孤寂的眼眸裏。

從露臺走樓梯下來,一樓大廳的燈沒開,大門口那邊湧進來些微的光芒,點綴在趴在布藝沙發上睡著的身影。

池楹腳步因此頓了頓。

夏芷窈在房間待了一下午,本來要上樓去找夏旋意,但快到露臺的時候,發現不知道什麽時候池楹來了,所以她又默默下來。

這幾天夏芷窈沒有休息好,每天晚上入睡前都想哭,第二天起來眼睛幹澀,到現在幾乎是哭不出來了。

她點了外賣吃完,留了一份放進保溫袋裏,等著夏旋意下來吃。

閉著雙眼趴著,本來想緩解下眼睛的不舒服,因為太困,意識不小心昏沈了下去。

隔著一段距離,池楹睫羽微微扇動,她落下半截視線,掃過沙發周圍,腳步輕盈地路過,不發出一丁點聲響,卻在半途還是停頓了下。

眼尾偏轉,她看著夏芷窈略微有些淩亂的頭發散下來蓋住手背,露出那麽點耳垂。

這麽一個不舒服的姿勢都能睡著,看起來是真的累到極致了。

池楹眸光曳了曳,走過去掌心抓起旁邊的外套,小心翼翼地蓋在了她的身上。

掩蓋在發絲下的睫毛輕顫,等到夏芷窈睜開眼時,只看見池楹消失在門口的一個殘影。

身上的外套因為她起身而滑落下去一截,她手指捏住布料,望著空曠的大門口出神了許久,目光隱隱透著幾分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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