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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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一群人擠在臨時搭建的小棚子下瑟瑟發抖。程眠尤其可憐,他身上只穿了件讚助商提供的劣質T恤,秋風挾雨吹得他大腿都哆嗦,非常想念中午他剩下的那半碗熱騰騰的雞湯豆腐羹。

還好作為路人甲,他的拍攝很簡單就完成了。他不是專業科班出身,也不擅長應酬交際,能做模特只沾了外形的光,當初去寫字樓送外賣的時候,被經紀公司的竇文慶看中了,知道他缺錢,時不時地給他介紹點來錢快的活。

轉賬的時候,竇文慶不知是有意還是疏忽,少結了一半,程眠看了餘額半天,還是沒好意思問出口。前不久老家的一個親戚不知道怎麽打聽到他的工作關系,要債要到了竇文慶這裏,一天八百個電話換著號的騷擾,竇文慶手機號不能隨便換,險些暴走,把程眠罵得狗血淋頭,幹脆想讓他別來了。程眠好說歹說,就差沒跪地求他了,好不容易把竇文慶安撫住了,可不想再惹他不痛快,畢竟這份工作比送外賣賺得多多了。

郊區不好叫車,程眠又是困難戶,只好坐公交轉地鐵。四周景色怡人,道路兩旁全是碧青的田野,雨水浸潤下顯得鮮活旺盛,一副很有生機的模樣。

比自己這樣全部人生追求都集中在“還債”兩個字上,它們才更是有意義的生命吧。

老舊的公交車顛來蕩去,快散了架一般,程眠把頭靠在叮當作響的車窗上,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白天淋了雨,又在車上睡了一覺,當天晚上他就覺得不太舒服,工作室的浴室只有淋浴也沒有浴霸,他哆嗦著洗完澡,心裏不斷祈禱千萬不要生病,他第二天還約了工作要做。

以前的時候,他常常跟韓通明頂著書包冒雨從學校跑回來,濕噠噠地還不肯乖乖擦幹,就希望能感冒發燒第二天就可以不去學校了。韓通明非常清楚他的陰謀,抓著浴巾兜頭兜臉地蓋住,按在沙發上不許他到處亂跑,還像個老大爺一樣泡熱熱的枸杞茶,逼著程眠喝下去,不喝今天的作業一眼也別想看他的。

他捧著茶杯,腦袋上蓋著柔軟厚實的浴巾,腳丫無聊地一碰一碰,看韓通明冷著臉把書包裏的作業翻出來,一張一張檢查有沒有沾濕的,兩個小蘿蔔一起等著翁雅回來一邊嘮叨,一邊紮圍裙燉一鍋竹蓀雞,她知道小孩子討厭喝姜湯,總能變著花樣做出合他們口味的替代品,哄得他們乖乖聽話。

那個時候韓通明經常不回自己家,兩個人貼手貼腳睡一張床,翁雅像養了兩個兒子一樣,所有的日用品都要買雙份。促銷睡衣兩件7折,只有一件史迪仔,另一件是無人青睞的百變怪,兩人為了爭史迪仔,鬧了一天脾氣,韓通明說隔壁樓的美夕也穿這個,程眠比她還像個小姑娘,穿粉紅色的百變怪沒有人會說什麽的。程眠說不過他,被他堵得哭了一下午還不肯吃晚飯,最後因為洗澡洗得沒有韓通明快,只能穿被挑剩下的百變怪,翁雅見他又要耍賴,和藹地表示:“你不穿就光著身子吧。”

晚上睡覺的時候他抽抽搭搭地在床上卷走了韓通明的被子,第二天打著噴嚏的韓通明終於被折騰得妥協,同意兩個人可以換著穿。

最後韓通明越拔越高,他們就沒再能換衣服穿了。

他也分不清自己是什麽時候對韓通明起了點別樣的心思,也許是他換衣服時露出漸寬的緊實後背,也許是他午後日光照映著的溫柔臉龐,也許是他在校門口站得筆直等待自己挨完罵出來的身影,也許是他背著扭到腳的女生去醫務室時自己泛酸的心情,總之在程眠意識到的時候,他就希望自己能跟韓通明永永遠遠地在一起。

也許他到現在也分不清這到底是友情還是愛情,還是鐫刻在他少年時光裏的親情,他只知道二十多年的生活裏,眾人都是過客,只有韓通明一直頂著男主角的姓名站在自己生命的中心裏。

他曾想過,不表白也沒什麽,韓通明一直對自己那麽好,好得超過所有人,就算他結婚生子,自己也可以在隔壁買一座房子跟他年年月月常相見。而且,以韓通明對自己縱寵的程度,完全可以讓自己做出兩廂情願的美夢。

想到這程眠把頭埋在枕頭上嗤嗤地笑了起來,那時候他們感情可真好,讓自己無比自信,比起現在來,好像天差地別的上輩子一樣。

——————

夜裏雨勢加大,風聲從窗縫裏鉆進來桀桀怪叫,工作室裏的辦公設備不像平常家居一般圓潤柔和,個頂個的有棱有角,在黑夜裏映出生硬冰冷的形狀,配合著狂風暴雨,顯得陰森又詭譎。

程眠抱著毯子把自己裹住,還是覺得渾身發冷,他摸索著手機屏上的聯系號碼,心裏一個細微的聲音悄悄冒出來:“打給他,他不會拒絕你的,只要你臉皮夠厚,他是絕對不會拒絕你的。”

可能是剛才的回憶太過溫暖,讓他恍惚中覺得韓通明也沒那麽討厭他,可能也會偶爾想念他們一起度過的少年時光,畢竟他們以前那麽好。

他只是想給他打個電話,像平常的朋友那樣。

這麽冷的天,他只是想跟他聊聊天暖和一下。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來,韓通明“餵?”了一聲後,程眠又忽然說不出話來了,韓通明也不出聲,兩個人就這麽僵持著。

“那個……你旁邊有人嗎?”程眠見他也不說話,一時間腦筋錯亂,忽然想到韓通明有可能跟別人正在一起,才不方便出聲,於是問出這樣一個居心叵測的問題。

“……沒有,什麽事?”韓通明聲音低沈,聽上去不太高興,不過好像自己每次找他他都不高興。

“我租的房子出了點問題……現在沒地方住了……”

“……什麽問題?”

“被水淹了……”程眠懨懨地說,“我跟房東說了好幾次,她不肯來修……”

“…………”

程眠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可憐巴巴的:“下雨好冷啊……”

“…………”韓通明的呼吸聲頓了頓,問道,“你現在在哪?”

“呃…我在別人家裏……”程眠沒好意思說他睡在人家的工作室裏。

電話那頭沈默了。

過了片刻,他聽見韓通明在電話那頭輕輕笑了一聲。

“程眠,你炮友那麽多,一人家裏睡一個禮拜,還不夠你找房子的嗎?”說完就毫不留情地掛了。

手機屏的亮光暗下去, 然後徹底熄滅,工作室重新回到了黑暗中。

兇死了,怪不得把Weyman嚇成那樣。

“沒事沒事……”程眠聽見自己故作輕松的聲音在空蕩蕩的房間裏響起,突兀又冷清,他趕緊閉上嘴巴,默默在心裏說,這麽晚打擾別人,不是有毛病嗎?蠢貨。

他把手機放下,重新在毛毯裏縮成一團,好像那樣,就能暖和一點一樣。

他一直就是這樣堅持下來的,裝瘋賣傻地賴在他身邊,每次鬧完一場,他都要厚著臉皮裝作無事發生,再吊兒郎當地湊上去。

像只被踢被打了無數次也不肯離開的癩皮狗,難看得要死。

總有一天,韓通明對他的厭惡值會到達頂峰,徹底不想管他了。

他只希望年少時那個幹凈的、美好的自己能永遠停留在屬於他的年代,那才是韓通明喜歡的自己,而這個讓人憎惡、劣跡斑斑的皮囊,活該被人唾棄。

他把頭埋在被子裏,不出聲地哭了。

雨越下越大,一晚上都沒有停,程眠睡得不安穩,夢裏仿佛還能聽見呼嘯的風聲。

他夢見十七歲的自己,跟韓通明一左一右騎著自行車去上學,夜裏才下過雪,校門口的小亭子頂著白絨絨的帽子,可愛極了。

學校大門口是一個小小的斜坡,結冰後滑溜無比,幾個愛玩鬧的男生在那裏滑上滑下,被教導主任拎到門口示眾,臺階上一群帶著各色花手套的女生,小聲捂著嘴笑,看著在斜坡上上不去下不來的人。

韓通明要走臺階,程眠非要走斜坡,他穿著鼓鼓的面包服,像包多了餡的肉包子,一步一滑地爬上去,像取得了什麽了不起的成就一樣轉過頭來沖韓通明笑。

那時的韓通明瘦瘦高高還沒有那麽多肌肉,臉頰凍得紅紅的,站在原地看著他,像一株挺拔的小白楊,滿眼都是幹凈的笑意。

程眠揮揮手,叫他上來,韓通明搖了搖頭,說他上不去,不是什麽人都能像猴子一樣上躥下跳,個子高的人平衡不好。程眠把手套摘下來,向他伸出一只溫熱的手,興奮地說:“你拉著我的手,我拉你上來!”

韓通明動動嘴唇,呼出模糊的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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