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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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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問

一時落座,樓春江看了眼樓青雲,見她朝自己點頭,便看向了殷規塵,以一個父親的身份站出來說道:“殷少主,你當日在武林大會說的話我也聽說了。說實話,我們寒牙堡的處境並不好,殷少主的這一番作為的確是雪中送炭。可畢竟是青雲的終身大事,也是殷少主你的終身大事,我實在不敢草率的做決定,這對你們來說都不公平。”

樓春江嘆氣道,多少歉意,多少無奈:“殷少主你也知道,青雲自小便被送去了崇仰山莊,說實話,我對青雲一直以來都有虧欠。正因如此,即便我是青雲的父親,也沒有資格替她做決定。所以...如果青雲點頭,我自然沒有不應。如果青雲搖頭,我也會支持她的選擇。”

“我料想在崇仰山莊時,殷少主一定對青雲多有關照,所以你們之間締結了非比一般的深厚情誼。這樣的情誼,必然不會因為立場的緣故而磨滅。所以殷少主來我寒牙堡,是作為我們青雲的恩人、朋友,自然也是我們的貴客,寒牙堡一定會好好招待你與你身邊的那位俠士。”

如果說前面的兩句話是樓春江出於一個父親的角度,最後那段,就很難說不是作為寒牙堡堡主的一番客套了。

其實殷規塵完全可以理解他們的左右為難。

大約青雲對自己尚且還沒有那方面的意思,又或者青雲已經愛上了另一個人。如果他們之間的事沒有牽扯上生死的問題,想必青雲的父親已經把自己拒絕。可偏偏,他作為崇仰山莊的少主,是現在唯一可以給寒牙堡帶去明顯且可靠希望的人。

就連魯杉,也多少品出些意思來了。

寒牙堡對少主心懷感謝不假,可想借少主的力量似乎也不假。

作為從小以保住少主為畢生之責的人,魯杉從小就把殷規塵對樓青雲的用心看在眼裏,眼下難免有些不忿起來。他很想沖動地問一句:“那麽樓姑娘究竟是什麽意思呢?為什麽一句話都不說?”可又怕這樣一句話會把少主逼到進退維谷的境地,便只能按捺下來。只是周身仍舊存在一股火氣。

“我明白堡主的意思了。”殷規塵開口道,一派自然風度,似乎無意叫任何人為難。他看向樓青雲,掩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幽怨,“大約也知道青雲的意思了。”頓了頓,他接著道:“那麽,我不妨告訴堡主,也告訴青雲。我當日的求親之舉,就是為了保護青雲,所以我也願意保護她所看重的寒牙堡。無論青雲接不接受我,我都會保護這一切。只要我在寒牙堡,你們就可以有一份保障。哪怕青雲拒絕我,我也會留在這。正如堡主在意青雲的想法,我同樣在意,也不願意叫她受任何委屈,所以我不會逼她。如果要問我有什麽願望的話,那只有一個,就是可以陪伴在青雲的身邊。”

他道:“而且你們不用著急給我答覆。我說的話不會收回,我願意等到青雲可以接受我的那天。”

一番話下來,十足是甘願奉獻犧牲的模樣。加上他不計後果地把樓青雲三人送回寒牙堡的行為,叫眾人都不得不加深對他的信任。

樓青雲低著頭,不敢去看他真摯的眼睛。

自從武林大會上殷規塵出乎意料的一番行動後,她心中始終埋藏著一個疑問。到了今天,聽了殷規塵的話,這個疑問一瞬間徹底長成了參天大樹。可她卻無法言語。如果要拔起那棵樹,勢必要翻出一片厚厚的土,這些土,堵住她所有的出口了。

郭京玉同樣也沒有想到,作為他們對立陣營中的驕子,殷規塵居然可以為了師姐做到這樣無怨無悔的程度。

他忽然覺得,自己是不是也太狹隘了一些呢?

可愛情不就是自私的嗎?殷規塵這樣的人,居然會沒有“君若無情我便休”的傲氣嗎?

他哪裏知道,殷規塵的傲氣在前世就已經耗盡了。

樓青雲死後,他看著魔教覆滅後的江湖,卻並沒有看到意想之中的風清氣正。武林的紛爭,始終無休無止。在正派發現碎骨功不存在後,又有了一本橫空出世的絕世劍譜。

如果說,樓青雲的死尚且沒有摧毀他的理智,那麽樓青雲死後的一切,則徹底摧毀了他的信心,叫他瘋癲、麻木。

一切都會沒完沒了地不斷進行,而他,卻因為一個根本沒有證據證明確切存在在寒牙堡的功法而親手逼死了無辜的愛人。

萬幸老天居然給了他重來一次的機會。那麽,就再沒有什麽力量可以把他從她身邊拉開了。他的心早已滿是窟窿,青雲已經是他唯一的止痛藥。

殷規塵起身道:“想來青雲剛到家,應該還有許多話要與堡主說,在下就不叨擾了。”

樓春江便趕忙朝夜伯道:“殷少主舟車勞頓,想來也需要休息,你去安排一下。”

於是夜伯領命去辦,屋內便只剩下寒牙堡的人。

樓春江重重嘆了口氣,起身來回踱步:“青雲,我看這殷規塵對你的確有幾分情誼。只是不知他留在寒牙堡究竟是為了護你,還是為了碎骨功法。”

“...可寒牙堡沒有碎骨功法不是嗎?”樓青雲道:“也許把規塵留在這也不是壞事,等他發現這一點,或許正派對我們的敵意也可以瓦解了。”

樓春江搖了搖頭,對此並不抱什麽期望,但也沒說什麽,以免叫她白白失望。他轉向郭京玉,“你呀你呀”的說了一句後,看向明若霄道:“若霄,以後你就是我的第二個徒弟了。”

郭京玉見狀,連忙端來一杯茶交給明若霄:“師父都這樣說了,你還不快跪下叫師父!”

明若霄一喜,忙不疊敬茶磕頭:“師父在上,請受徒兒一拜!”

樓春江笑著喝下這一杯茶,不住點頭,心想這是個沈得住氣的,將來若寒牙堡無虞,定然能成長成一個鎮守一方的高手。“從明日起,你便與京玉一樣,每日卯時到獅牙峰報到。”

明若霄便道:“是!弟子遵命!”

郭京玉卻不滿了:“師父!好歹讓我們休息兩天嘛!”

“廢話!”樓春江瞪他一眼:“習武是能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不成?怕苦練什麽功夫?”

郭京玉被訓得腦袋一縮,只好認命了。

見此,樓青雲想起自己在盟主府拜的師父來,便道:“父親,我有事想告訴你。”

樓春江看向她,只覺得數月不見,女兒變得沈穩了許多。

“請跟我來。”樓青雲把他帶到馬車旁,從上取下一個不顯山不露水的木盒:“父親,這是梁文英梁長老的骨灰,女兒在盟主時已經拜她做了自己的師父。”

“梁文英?!”樓春江眼皮一跳:“她與你說了什麽嗎?”

“師父臨死前,將她的內力傳給了我,囑咐我一定要幫她把骨灰帶回北州。”

“除此之外,還說了什麽?”

樓青雲想了一想,還是搖頭,沒有實話實說:“沒有了。”

“可惜啊,”樓春江嘆氣,像是對梁文英會死這件事早有先見:“你把她交給我吧,我知道她想把自己埋在哪兒。”

樓青雲道:“父親,帶我一起去。”

樓春江看著時辰不晚,點頭,“好吧。”

不多時,二人駕馬離開寒牙堡,去了附近一座有名的雙羊山。

父女倆把馬屁留在半山腰,徒步爬到山頂:“雙羊山下,是曾經寒羊部人的住處。把她埋在這,她就能看到自己生根發芽的地方。”

樓青雲便動手挖起墳墓,一面問道:“父親,您跟師父很熟嗎?”

樓春江有些滄桑地說道:“嗯,老朋友了。”

樓青雲接著問:“那您知道她的武功怎麽樣嗎?”

對此,樓春江用了八個字來形容:“深不可測,在我之上。”

樓青雲手一頓,想道:如果這樣高強的武功也沒能殺掉殷老祖,看來自己也只能智取了。

默了默,她狀似不經意般:“這麽厲害的人,也會死嗎?”

樓春江眼眸深深,看向遙遠的南邊,仿佛透過這有限的距離,看到了中原,也看到了南州:“如果不執意於仇恨,她是不會死的。而如果能一心只有仇恨,她也不會死...她這一生,放不下的終究還是太多了。”

樓青雲只聽懂了前半句。這樣的話,前世父親也與自己說過,可直到被送往中原後,她才真正意識到了這句話的含義。

北風很緊,氣氛忽然沈悶下來。

這世上,有幾人面對死亡還能說笑如常呢?

樓青雲挖好墳後,樓春江便把骨灰盒放進去,樹碑寫字,又拿出一壇好酒灑在墳前,惋惜道:“安心在此長眠吧。也許人死後才發覺萬事都空,仇恨也就不值一提了。此心安處方是吾鄉啊,早知今日,何不早些回來呢?”

樓青雲跪在一旁,聽著這話,忽然視線放得很遠。

北州的天氣很沈,擡頭全是白白的厚重的雲壓著,所有的一切也都蕭條極了。

事實證明,人死後也並非萬事都空,刻骨的仇恨會叫人難以放下。

正因為放不下,所以她重新活了過來。

仇恨...

她真的恨殷規塵嗎?

看著他這一世的所作所為,她忽然發覺自己從來都是愛得不純粹,恨得也不純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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