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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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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韓火寓很想說有, 可惜上一封信還是三個月前的。

“派去秦州打探的斥候還沒回來。”

韓火寓心裏清楚,如果謝小將軍那邊戰線推展得順利,縱使兩地遠隔, 這信頭兒也該接上了。

秦川一帶山水瀠徊, 險關頗多, 荊州軍也許在哪裏滯住了。

“也別太擔心, ”韓火寓有一說一, “他們是王師, 後勤支持充裕,進退都有餘地,不像咱們小可憐,全憑你這位胤王和那位六鎮首領靠一口氣撐過來。”

他的話半點不誇張,這半年大戰小役不斷,有幾次韓火寓眼見軍隊快被尉騎瘋狂沖殺的架勢圍剿,都是靠胤奚帶兵悍然破開血路硬扛下來的。

韓火寓不用上前線,但每次對戰,他都做好了隨時帶百姓撤離的準備。

有時他半夜驚醒, 耳朵裏全是心臟疾跳的鼓點,要隔好一陣才能確定軍營裏是安安靜靜的。不過這時候, 他如果不披衣去糧廩, 馬廄還有各個巡防口轉一圈, 確保都無紕漏, 就沒法再合眼接著睡。

肖浪巡夜時碰到韓火寓的次數多了, 戲稱他是軍營老媽子。

胤奚面具底下的雙眼凝著他。

“胤爺,胤爺。”韓火寓擡手做出投降的姿勢,無奈改口。

胤奚吸納河西民眾後,隊伍進一步壯大, 魚龍混雜的起義軍一致推舉胤奚與高世軍這兩位領袖,稱王自立。

韓火寓能理解這些草莽流民的想法,他們裹挾在大勢下,跟著頭領聚兵打仗,是需要歸屬感的。

所謂師出有名,有了旗號,便有身份,有了身份,便有底氣。

日後起義軍真打出個名堂,這些流血拼命的將士也好坐而分功,不致徒勞一場。

魚懸由於甘餌,勇夫死於重報。

他們相信王侯將相寧有種,他們要推舉自己的王。

胤奚頭頂也有自己的王,所以遲遲不松口,高世軍卻是來者不拒。

胤奚原是為謝瀾安招攬六鎮軍的,不能讓高世軍生出自立之心,於是在微妙的形勢下,他最終默認下來。

但對金陵的自己人,他私下不許他們稱呼他王。

這片良苦用心啊……韓火寓目光落在胤奚的右手上,那裏還有城門吊石磨裂的傷疤。

這個男人既要打仗,又要安恤民生,既要與六鎮軍緊密合盟,又要暗中制衡,既要宣揚謝女君的權威,又要確保自己在軍中的不二威嚴。

他做什麽都不動聲色,卻樣樣都平衡得很好。

韓火寓除了老師與女君,平生沒佩服過什麽人,可到隴西重新認識了這位斂重深沈的胤郎君一次,卻有些敬服他了。

“依你看,赫連大軍下一次進攻會是何時?”

他剛問完這句話,校場前有人高呼一聲:“高王。”

高世軍大步經過遼闊的草場,粗聲吼了句什麽,草場上便又揮汗如雨地操練起來。高世軍走到兩人面前,先看了眼那張面具,不理解地嘖了聲。

韓火寓向他見個禮,繼續談事務。

胤奚道:“他不是能忍之輩,不會與我們無休止地耗下去。尉國的將領被我朝差不多摸清了,赫連是軍國頂梁柱,西南防線需要他——”

胤奚透過面具望向東邊無垠的天穹,“最遲一個月,兩軍必有傾力一戰。”

高世軍過來就是和胤奚碰個頭,看他從敵營回來有什麽說法沒有,聞言沒有異議:“行,我檢點兵馬。”

兩人之間早沒了最初磨合時的劍拔弩張。

他們一起經歷過寒冬,六鎮兵出身寒苦,體質抗凍,一向是高世軍驕傲的資本,但他沒想到不適應嚴寒氣候的南兵,也咬牙挺了過來,骨頭硬得不輸出他的兵。

他們也一道趟過血路,他之所以從險地救回被圍的胤奚,是因為胤奚也單騎從槊鋒底下救過他。

兩種不同民族不同信仰的碰撞,更是無時無刻不在發生。

高世軍在見到南朝使節與禁軍之前,不能理解胤奚時不時宣揚他那個女君,有何意思。等他親眼看見南庭的人出現在千裏之外,持節接應,才知原來這世上,真有不放棄兵卒的上位者。

這個高目卷髯的胡族男人,帶領他的族人與漢人一起作戰,也曾恍惚過:他會合曾經的國敵對抗自己曾經的同胞,他的敵人究竟是誰,朋友又究竟是誰?

隨著時間的推移,高世軍想明白了。

誰能讓他有尊嚴地活著,誰就是朋友。誰要剝奪他的尊嚴,誰就是敵人。

已經轉身的高世軍靴底在草上蹭了下,又轉回頭,陽光加深他的眉影。

他沒頭沒尾地問胤奚:“……真能胡漢一家嗎?”

胤奚平靜地糾正:“是漢胡一家。”

高世軍嘴角抽搐。

看著那人轉身回帳的背影,高世軍實在沒忍住,問了韓火寓一個老早就好奇的問題:“你們南國男人都這麽……註重保養?夏天怕曬,還日日都刮胡子?”

在部落,男人皆以雄壯強健為榮,像他的絡腮胡子,從十八歲後就沒剃過,每每照鏡,頗覺自豪。

但南朝人好像截然相反。

說他們小白臉,像是找幹架,但事實就是他不能理解,男人的體毛乃陽剛之象征,刮它幹什麽?

韓火寓摸著自己在青州就曬成深麥色的臉,以及刮得幹幹凈凈的胡髭,失笑。

這個事,該怎麽說呢?

“大王有所不知,名花有主的人,是這樣的了。”

還未走遠的胤奚聽見了,玄鐵下的嘴角輕輕翹起。

·

八月二十,風轉南向。賀寶姿奉旨帶五百人前去探谷。

五百軍士面上系著浸過草藥的紗布,趁風向利己,覺霧氣清蒙,稍能視物。隊伍結成緊密的方陣,在石壁高聳的崖谷間謹慎前移。

一踏入沼霧範圍,賀寶姿露在面紗外的眸光便一沈。

不是心裏發沈,而是她身上甲衣的重量忽然詭異地加重了許多,和劉將軍所言一模一樣。

“你們如何?”

她立刻問兵士,得到相同的回答,賀寶姿緊了緊手中刀柄,沈著道:“勿要慌亂,繼續前行!”

她聲音威嚴,卻不敢掉以輕心,仔細地觀察腳下與四周環境,不放過任何一絲細節。

只見高窪不平的山道兩側巖壁黢黑,石面呈片狀,仿若刀斧劈削而成。石壁越往上越是陡峭,不見藤木,猿猱難攀,崖頂夾倚成勢,只剩天光一線。人在其下,渺小若蟻。

就在賀寶姿仰頭審視的時候,忽有數條黑影從高聳的崖頂閃躍而下。

這些影直直墜下半丈,而後不動,就仿佛憑空出現後懸停半空,在霧氣繚繞中分外詭異。

箭矢從這些懸空兵的兩臂下雨點般射來!

“分散,列盾!”

賀寶姿瞳孔微凜,勾刀格開一只羽箭,卻不知何故刀刃外偏。

高大女郎後仰下腰,鋒利的箭鏃從她鼻梁上擦了過去。

“邪門兒,”陸荷架著輕鐵楯,唇上的紗布呼哧呼哧翕動,“這盾不聽使喚,往邊上偏啊!簡直就像邀那些箭親戚來家裏做客一樣!”

這種情形下,軍隊別說穿過山谷,就連自保也難以做到。

“保持陣形!”

賀寶姿耳朵自動濾掉陸荷不分場合的幽默,卻忽略不了縈繞在四周的嗚泣之聲。這怪聲鬼裏鬼氣,讓人直起雞皮疙瘩。

賀寶姿面色嚴峻,想起出發前陛下千叮萬囑的話——

“寶姿,若有兵器受阻情況,你們立刻棄刃,撤回來。”

賀寶姿當機立斷道:“聽我號令,棄刀!”

說罷她徑先松手。只見那把刀竟未落地,而是反常理地向旁曳引,被牢牢吸附在山壁之上。

這是……

賀寶姿睜大雙眼,反手抽出腰側另一把環首刀,這才是她平日所用的精鋼佩刀。

兵士們整齊劃一,聽令棄刃後,齊聲抽出腰畔懸掛的第二把備用刀。

他們看著自己先前扔下的刀,離山壁遠的落在地上,離巖壁近的則像長了腳,有一個算一個都被粘了上去,倒吸一口涼氣。

軍伍隊尾變隊首,且擋且退,撤出谷外。

接應的權大牙韁繩都攥硬了,終於等到全隊撤出,可算松了口氣。

馬不停蹄地趕回營地,賀寶姿一口氣都未歇,摘下面布走進鈴閣:“陛下 ,屬下回來覆命!”

她已經全明白了!賀寶姿忍住激動的心情,一五一十說了黑石硤裏的經歷。

主帳裏充斥著一股混合的藥氣,謝瀾安疊腿坐在獨榻上,凝眉靜聽,身邊三個人全在喝藥。

謝豐年不用說,喝的是排除體內霧毒的藥;日前剛到營地的百裏歸月,常年參湯不離口;而封如敕,原是上一戰中受了暗傷,他自負強壯,無論親兵如何勸說都不理會。待百裏歸月來後,得知以後勸了一聲,不等她說第二句,封如敕立刻取藥來喝了。

謝豐年聽到一半,眼神豁亮。他擱了藥碗拍案站起,不顧眼前金星亂迸:“是磁石!我怎麽沒想到呢!”

他懊惱得要死,原來尉賊故弄玄虛,用的是這個鬼玩意兒!

兵士所穿皆是鐵甲,佩帶的兵器自將軍以下也大多是環首鐵刀,受磁石吸引,可不就會身上發沈,出刀不聽使喚嗎?且在裏面待的時間越長,阻力就越明顯。

“原來阿姊你早就想到了,所以才吩咐軍中準備犀甲!”謝豐年轉頭看向面容沈靜的謝瀾安。

謝瀾安臉上沒有意外神色,微微頷首:“按寶姿所說,那些磁石體積極巨,幾與山巖融為一體,這才以假亂真。尉朝能在這麽短的時間收羅到如此多異石,再堆滿兩壁,可見下了大功夫。”

她在漢陰聽劉時鼎講述黑石硤中的古怪,便有所猜測。

只是怕預想的有出入,倘先通告三軍,過後事有不諧,空歡喜一場,反而有損軍威,這才秘而不宣。

等驗證之後,果不其然。

不怪謝豐年一葉障目。謝家軍但凡孬種一點,撤退時丟盔棄甲一點,也許會早些發現這個貓膩。

但他們都是訓練有素的好兒郎,寧死不丟武器。手中的刀槍越是往旁邊牽引,他們便越要使力控制在手上,兩相較力,這才形成了、或說幫敵方完成了這個常人難以解釋的布局。

“那陰兵突降又是怎麽回事?”劉時鼎問。

謝瀾安轉目看去:“將軍想不到嗎?”

被打麻了的劉時鼎撓撓腦門,百裏歸月以帕拭唇,徐徐開口:“這也簡單,只消有人在崖頂用繩子吊住戰死尉兵的脖頸,放墜到半空中,便形成了懸停於空的場面。

“借著高度與霧氣的掩護,谷底人看不見繩索,只會錯覺那些箭是這些‘陰兵’張臂發出,如同從陰間召來。就算理智明知不可能,但眼見為實,必生恐懼。心一生懼,不攻自亂。”

之所以要用死屍,是防攻硤的人反向崖上射箭,那些屍體即便中箭也不痛不癢,反而更添陰森。

悶熱的大帳隨著她話音落下,岑寂幾許。

的確,謝豐年之前不是沒想過這個可能,他艱難地吐字:“……那些夜襲留下的穿甲屍體,面塗白灰,至少已死了一年以上。你是說,尉朝為了制造陰兵假象,將他們為國戰死的士兵屍體掘出來……”

風幹塗灰,肆意侮弄。

座中幾名年輕將領,胃裏已經不適地翻攪起來。

他們與偽朝不共戴天,都不會故意做鞭屍掘墳的事,更何況是對自己本國的同胞、對那些為了朝廷奮戰而死的戰士!

謝豐年桀驁不馴,天不怕地不怕,都沒敢坐實這個猜測,就是不相信世間會有這種超乎想象的傷天害理之事……

兩國為爭疆土,各為其謀,戰場上碧血黃沙,各憑軍備,雖是不得已而為之,總歸有個底線。

可是從生祭萬民到掘辱烈士,尉朝作的孽已經不是一般二般的殘忍。

如此人君,人乎哉?

如此國邦,國乎哉?

劉時鼎實在沒忍住,當著謝瀾安的面罵了一聲,“某這就讓全軍換上犀甲,再攻關隘!我就不信不能一口氣把這幫蠻夷趕出中州,攆回陰山撿羊糞去!”

百裏歸月暗中搖頭,啞著聲說:“犀甲輕便不怕磁石,可相對的,對箭矢的抵禦力不如鐵甲,而且怕火。尉軍為了守住此關竭盡思慮,定是早已想到,我軍若穿鐵甲,便教有去無還,若穿犀甲藤甲,便用火攻。”

這是連環計。

如果能用銅片鎖子甲,或可解兩難之境,不過在南北兩朝的鋼鐵冶煉技術你追我趕地發展起來之後,笨重的銅甲就退出了戰場。

何況時間緊急,現去采備銅甲也並不現實。

“八月刮風兩日半,接下來就要下雨了。”

封如敕腮邊棱骨分明,顯然也因尉人的手段憤慨。他當了半輩子山匪頭,沒想到比他更惡的,不是流氓草莽,而是朱紫公卿。

但因接著百裏歸月的話,封如敕又將語氣放得輕柔,“他們的火燒不起來。”

“不,雨天入谷,對我們同樣不利。”謝瀾安否掉了封如敕的提議。

尉軍不用火箭,也可以照常射箭,又有投石、滾木,占盡地利。

以低攻高,兵法所不取。

謝瀾安轉而喚進隨賀寶姿探路的一名女兵,“丁曼,你可從鬼哭聲中聽出了什麽?”

丁曼一身戎裝入帳,年在二十上下,是女子衛隊中唯一通音律的人。女皇陛下記憶超群,因材用人,此時她輕凝雙眉朝著帳門方向,雙腿交疊,看似松閑,卻又帶著一股雍容綽約,不怒而威的風範。

丁曼只望了一眼,就趕忙垂眼抱拳。

“回陛下的話,小人沒聽過鬼怎麽哭,聽那硤中嗚聲,非要形容的話,倒有些像風吹山裏孔竅發出的厲聲……

“若要形成這種瘆人的效果,竅穴必然窄深,小人辨出大約有六七個不同的來源交織在一起,但具體的方位……”

說到這裏,丁曼耳根子發紅,慚愧地低頭:“小人無能,沒有聽出來。”

謝瀾安卻露出了然神色,褒獎丁曼已經做得很好。

果然不出她所料,尉人做戲做全套,陰兵是假,那鬼哭亦是人為弄出的勾當。

“今夜朕帶人再探黑石硤,尋出風竅方位。”

帳中諸將正各自琢磨對策,還未明白皇上為何重視那幾個風口,一聽這話,齊齊變色。

“不行,我不同意!”

最先開口的是謝豐年,也只有他敢這麽跟謝瀾安說話。

其他人也七嘴八舌地勸阻。

“陛下親臨前線,已是冒險,萬萬不可再涉險地!”

“主危臣辱,末將等縱使無能,也願舍身前軀,斷不能讓聖上以身犯難。”

“非朕逞強做作。”謝瀾安淡然擺手,眸中光亮仿佛攝取自太陽之光,精熠璨發,環顧四周,“而是即便破除風言,這仰攻的仗依舊不好打。”

“讓我軍相信沒有陰兵還不夠,重要的是讓敵軍相信,真有陰兵。”

百裏歸月被這句話繞得微怔。

反應過來後,她驀然轉頭看向謝瀾安。

一幫帶兵的大老粗傻了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放下心來,幸好不是自己蠢,大家都聽不懂。

劉時鼎尷尬地假咳一聲:“陛下神智過人,非凡俗能及,能不能……給個明示?”

謝瀾安笑了,身子微微前傾,搖扇風流。“你們說,偽朝想出這個陰損的法子,會否提前將計劃告知全體尉兵?”

“當然——不會。”

冷靜下來的謝豐年望著阿姊胸有成竹的神情,一邊猜想她打算做什麽,一邊在地上踱步子,抻晃肩膊恢覆躺懶的肌肉。“事以密成,如果尉軍主將告知了全軍他們的布置,那只要尉兵被我們俘虜一兩個,嚴審之下,對方的底牌就洩露了——那些核心之處的布置,一定只有尉軍的少數心腹知道。他們只有連自己人都騙,才能騙過我們!”

在謝瀾安趕來之前,尉軍確實達成了狠挫南朝士氣的目的。

之前節節敗退的尉兵,也是當真相信得道高人為他們招來了陰兵助力,所以才全軍鼓舞,士氣大振。

“所以……”

劉時鼎不好表現自己還是糊塗,瞪起眼,“——哎喲小祖宗你別晃了,晃得我眼花。”

百裏歸月露出一抹笑:“所以,如果他們賴以取勝的‘陰兵’,‘投降’於大治皇帝了呢?”

謝瀾安道:“盡快找出風竅,阻斷‘鬼哭’,讓普通尉兵摸不著頭腦是其一。那些風竅的附近,必有隱秘的放箭點,之後有勞劉將軍冒些風險,帶兵換上犀甲銅頭槍,搶占射擊高位是其二。”

她的指頭敲在案上,一錘定音:“這仗,我們得智取。”

而除了她這敏通音律的江左琴品第一人,眼下還有誰有聽聲辨音的本事?

劉時鼎不知怎的,忽憶起當年陛下到競陵大營,推演沙盤頭頭是道的風采。

他仿佛忽然有些明白了,為何謝帥此番能忍住不來,反而同意陛下親征。

——這位女君從未參與過一場征戰,可她仿佛天生就是縱覽全局,指揮中軍的料。

其他將領對謝瀾安的判斷與決斷肅然起敬,不敢再言諫。

可一國之君的安危有失,誰也擔不起這個責任。躊躇之間,謝豐年站定,沒再阻攔,而是道:“我護阿姊同去。”

他的傷還未好全,但是保護姐姐這件事,誰來也沒得商量。

臨機受命的劉時鼎同時立下軍令狀:“豈敢當陛下‘有勞’二字,陛下身先士卒,末將定不辱命!”

當晚,謝瀾安用過營地的竈飯,換上一身夜行服。

拗不過謝豐年,她貼身穿好小弟常年不離身的精鋼軟甲。除了豐年、寶姿二人,她又挑選十名武藝精湛的女兵,只待入夜。

月黑風靜,數道與夜色融為一體的影子,如疾鳥般潛入黑石硤口。

南軍白天才來探過一回,不敵撤出,依謝瀾安設想,尉軍今夜的防守必然松懈,這也是她決定今晚探個回馬槍的原因。所以她不大擔心自己,一進谷口便專註地側耳傾聽。

謝豐年和賀寶姿卻比自己的腦袋掛在褲腰袋上還緊張,打起十二分精神,警惕四周。

俄而,如泣如訴的聲音幽蕩在耳邊。

謝瀾安渾身一震。

設身處地,與聽旁人之口敘述完全不同。僅僅一個瞬息,謝瀾安便仿佛回到了那片妖魑舉火,昏霧擁沙,渺渺冥冥不得超生的鬼域。

“陛下。”賀寶姿徑先發現謝瀾安的異樣,緊張地壓低聲音。

謝瀾安擡手止聲,她閉上眼,側轉無一絲血色卻鎮定如故的臉,細聽風聲的變化。

“北乾位,南坤位,西離位,東坎位。”謝瀾安心中默念著,一抹戾色攀上她雪薄的唇角。果然是個倒行逆天的人物,敢反坐八卦!

她在江左被罵了那麽久倒反天罡,沒想到有一日倒要與人比比邪性。

玉冠束發的女子目光清凜,好啊,那就看誰收得了誰。

她睜開眼的霎那,籠在殘月上的翳雲散去,露出幾縷朦朧而神秘的光華。人的影象浮現在石壁上,山崖間一靜後,響起兵丁警戒之聲。

“戒備!有敵襲!”

隨即,弓弦四動,箭鏃齊發。

“走!”謝瀾安環望山頭,借著月光快速掃視出八個風竅的大略位置,即命撤退。

片刻後,谷外響起數騎遠去的蹄聲,石硤中惟餘空弦。

——“又有人闖硤關?”

燈火通明的軍帳裏,步六孤玉勒停下大塊朵頤的動作。

他用切肉的銀匕首指著進來的牙門將,雙目射出精光:“看清楚了嗎,領頭的真是南朝女帝?!”

此人乃尉朝兵部尚書步六孤曼如之子,也是守黑石硤的主將。

謝瀾安登基時布告天下,步六孤玉勒自然也聽過南朝國書,那個被太後娘娘批為可抵邊關十萬雄兵的奇女子,非但自己當了皇帝,改玄為治,還要禦駕親征。

在南師到來前,步六孤玉勒著實重視了一番,按馬道人的計策,加緊軍中布防。

誰知今日初次交鋒,那些拿刀的娘們和之前的軟腳蝦一個樣,沒費什麽勁就給打了回去。

步六孤玉勒很高興,道女人就是女人,禦駕親征也不過唬唬三歲小兒。

晚上分炙慶功,正開懷暢飲,不料又聞警鏑。

“只隱約見十幾個人影圍護著一人撤退,那人身形纖細,至於是不是南朝女帝……難以判斷。”

牙門將回道,“待我們追出去的時候,敵人已出谷。原副將不知對方暗處有多少兵馬,恐有埋伏,不曾疾追。”

步六孤玉勒丟開銀刀,摩擦著拳頭站起來。

那個傳說中才貌雙絕的女子,真有這麽大膽量,敢親身探險?

可若是真的,便給了他立下大功的絕好機會!

生擒敵國皇帝啊,步六孤玉勒陰柔的臉上洩出一絲玩味,還是個披著龍袍的女帝。

“聽說這個謝瀾安,英姿絕代,無論男裝女相,皆有雌雄莫辨之美。”

倘若能俘虜了她,一嘗絕色……步六孤玉勒血液躁動起來,當即發令:“傳令全軍戒備,格外留意敵軍中的女子身影,下次她再敢來犯,生擒活捉其人者賞千金!”

坐在帳中側座的馬道人,面前也放著一盤肉。他看著步六孤玉勒的表情,便知他在想何事,心下不屑。

卻又不得不賠著笑臉提醒:“玉勒將軍,南朝女帝最擅詭謀,萬不可大意。軍隊就按貧道之前定下的鬼門陣——”

“好了!”步六孤玉勒不耐煩地打斷他。

步六孤玉勒輕蔑地瞟了眼這個牛鼻子老道,“別忘了,你的腦袋是暫居在你脖子上的,還敢命令起我來?”

這場保衛長安的戰事本該由國師親自領兵,可惜太子殿下不聽他言,執意采用馬道人的計策。國師不屑與被他扣上妖道之名的馬氏為伍,主將之位這才落到步六孤玉勒的頭上。

出征之日,國師站在宮門銅駝旁,告誡他:“若此戰有失,就地斬殺此人以平天憤。”

當時太子亭歷就在旁邊,兩只異色眼瞳在陽光下光華瀲灩,勾唇莞爾,默認此說。

馬道人縮了縮脖頸,不再多言。

他知道自己此刻的處境是如履薄冰,但他自信設下的這套連環毒計,哪怕師父死而覆生也難破解,足夠他戴罪立功了。

只要擒殺治帝,南朝便會土崩瓦解!

次日,一場急雨驟至,接連三天,硤谷安靜無事。

馬道人卻從這反常的平靜中嗅出些不尋常。

他眼珠轉動,找到步六孤玉勒道:“將軍,雨後地皮發軟,不利跑馬,敵軍恐怕在等泥土曬幹,要提防他們來攻。”

步六孤玉勒不以為然,皺著眉將他揮退。

到了第四日,守將忽然傳訊,南軍兵分兩路取道攻山。

步六孤玉勒微驚,尚且還算鎮定,立刻調兵阻擊。

換了甲胄的劉時鼎無鐵一身輕,帶著士氣迥然轉變的兵卒,仍按先前踩好的那條道策馬猛進。

為了出前戰失利的惡氣,劉時鼎一馬當先,槍出如龍。他已知道了硤谷的秘密,他們固然只能穿輕甲,可敵人也穿不了鐵甲不是?

那麽就比誰的槍更快,誰的皮肉更厚了!

“這裏果然有個深洞!快推石頭!”混亂廝殺中,陸荷撥開一處堆掩的草叢叫道。

這些娘子軍,按那夜謝瀾安回營後畫下的方位,溜著敵兵靈巧騰挪,每找到一處風竅,便快速推石掩土。

“可惜池得寶不在,”陸荷一邊動作一邊嘆氣,“她一人就能左右開弓,唰唰唰填實這裏。”

鐵妞兒等另一隊人在外圍殺敵掩護她們,其中一個耳尖接口:“可惜阿辭不在,她輕功了得,說不定能從側壁飛上來,一擊制敵,不用如此迂回。”

同壇一刀砍翻一個藤甲兵,眼睛都殺紅了:“有點出息!總共就外派了倆人,叫你們惦記的——陸荷快點!”

她的身後,放置著一面靠數人之力背上來的雲雷紋牦牛皮戰鼓、鼓椎、還有十幾面卷起的大旗。

餘光瞄著那面戰鼓,同壇也不由自主想:要是池得寶在就好了,這麽重的戰鼓,她一個人能背兩面……

朗朗的雨後晴空,金烏高懸。縈繞硤谷的鬼泣,不知何時變了調子,漸弱漸息。

正在抗敵的尉兵驚異四顧:“陰兵助陣聲……怎麽停了?”

“是停了……”習慣了受這種聲音加持殺敵的尉兵們,茫然舉著長刀。

陡然,平靜下來的山谷被一聲戰鼓催開,木葉簌簌而動,鶴唳風聲。

咚!

咚!!

咚咚咚!!

馬道人勘山選出的八個八卦方位,本就是順風而呼、聲音加疾的陣眼,托他的福,替代風竅的八面戰鼓交織共鳴,循著氣壯山河的節奏,愈響愈烈。

劉時鼎情知另一頭的唐袖石也已得手,持槍大笑,放聲長吼:“陰兵已被大治神澤皇帝降服,倒戈歸順!尉朝國祚已盡,十萬惡鬼要以你等元氣為食,飽餐一頓啦!聽好了,棄械投降的,留命不殺,為虎作倀的,敲骨吸髓,還要打入十八層地獄受油烹火煎之刑!”

劉時鼎越說越起勁,越說越高興,笑聲震蕩雲天。

士兵為氣勢所攝,果懼,紛紛棄甲宵遁,奪路而逃。

尉朝用這陰毒之計給士兵洗腦,就別怪敵人以陽謀還施彼身。

主營地中,馬道人見逃回的兵士人仰馬嘶,眼皮跳個不休,抓住一人問明究竟,面如土色。

“……將計就計,他們將計就計……”

他苦研八卦周天的本領,和師父學了九年之久,學聽風辨位,又是九年。這世上怎會有人在幾日之間,便將他一世所學給看破了?

不可能的……

混亂的營地在馬道人眼前變得扭曲,為今之計,便是安撫大家這世上沒什麽陰兵,他們還占據地利,重整旗鼓,未必為輸。

然主將之前言之鑿鑿,兵士正因相信有神鬼相助,才激發潛力,不可一世,而今乍然破滅,頭腦已經混亂。

步六孤玉勒手提鋼刀臉色陰沈地走來,馬道人看見他,白著臉後退。

不待他逃,步六孤玉勒提起那襲道服,一刀捅進心臟:“妖道,果然成事不足!”

馬道人不肯瞑目地睜著眼,血沫從他口中汩汩溢出:“我、我為陛下獻過仙丹,乃有功之人……”

步六孤玉勒啐了一口,扔下死屍轉身上馬。他身上的精鋼護心鎧在陽光下閃著光輝,他在大營繞圈策馬,沈厲地看著茫然失措的士兵,絞皮馬鞭淩空抽出一聲聲脆響。

“勿懼勿亂,聽我一言!”

“我軍人多勢眾,敵軍遠途疲憊,我軍有兵甲之利,對方不過虛張聲勢。本將軍領過大小近十戰,無一不勝,敵人的首領卻是個二十出頭拈針裹腳的女人,女人!這一戰功成,本將軍保你們封妻蔭子!眾志成城,何戰不克!”

步六孤玉勒清楚,此隘過去便是長安,他若就這麽敗退,縱有老爹作保,他的下場也不會比馬道人好到哪裏去。

紇豆陵氏已經覆滅,赫連朵河不遵軍令,步六孤家躍升為六氏之首的希望,全在這一戰上面了。

他只能拼上去!

文僚配合將軍,極力安撫士兵。步六孤玉勒誓師後,點齊兩萬人馬,領隊殺出山谷,直奔敵營!

黑石硤外一裏,黑甲如雲。

整兵待發的封如敕手持銅制方戟,身披犀甲,兩眼盯著前方的薄霧,沈聲發令:“隨我沖殺。”

沒有攻山的女兵與謝家軍結成方陣,額上的紅發帶如一簇簇火焰。

他們與她們握緊百煉鋼刀,目色堅毅:“為陛下殺敵!”

山崖上,大治王旗嘯風蔽日,壯懷激烈的鼓點仍在繼續,宛如一首破陣曲。

是那日月轉流,四氣回周,元帝征蠻,萬國同休!

謝瀾安端坐於禁軍圍拱的具馬上,兜鍪覆面,眼蘊清霜。

她擡手慢慢捋過坐騎的鬃毛,心跳猛烈地與鼓聲共鳴,在這一刻卻又極其沈靜。

她想,終於到了這一天。

鬼聲停,壯氣行。

“破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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