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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日月之明 明哲保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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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日月之明 明哲保身好。

說是玩伴, 倒也不盡準確。

星兒和燭玉潮更像是相依為命、惺惺相惜的關系。

燭玉潮是她自己給自己起的名字。那時在貧民窟裏,所有人都叫她小昭。

昭昭若日月之明,離離如星辰之行。她單純覺得這字寓意好, 便用了,沒什麽特殊的緣故。

而她自有記憶以來,便在貧民窟中了。

貧民窟只有一個年邁的婆婆, 每日給這些無法自理的幼童三碗米粥。

生死有命,有餓死的, 那便有活下來的。

待到孩子七歲時,那婆婆便不管事了。燭玉潮幫著貧民窟的流民洗衣做飯賺的錢,也勉強得以糊口。

此後,便有人引薦燭玉潮去一書生家。書生家境並不算貧苦, 只是一心入仕,起早貪黑念書, 少一個能為他操持家務之人。

從那往後, 燭玉潮便一直為書生磨墨灑掃。耳濡目染之下,燭玉潮竟也逐漸能識字念書了。

可在燭玉潮十二歲的那一年, 那書生突然沮喪地對她說:“小昭, 這些書都給你了。我不考了,考不上!”

燭玉潮問道:“你堅持了那麽久, 要這樣輕易的放棄嗎?”

那書生又哭又笑:“是我一直不承認自己的蠢笨, 才導致了這樣的後果!你不必再說,我這個年紀也沒法兒去蕊荷學宮了, 還不如到雪魂峰做生意!”

書生打定主意要走, 燭玉潮也勸不下來。

她本想將那書拿去賣掉,卻沒想到收書的先生今日閉了店,燭玉潮只好這樣抱著一沓半人高的書籍小心翼翼地回到了貧民窟。

忽然, 一陣猛烈的拳打腳踢聲從前方傳來!

燭玉潮的視線被書籍遮擋,看不清面前的場景,只聽那群人嘰嘰喳喳,說著粗魯的臟話。

燭玉潮沈默半刻,忽然“砰”地一聲將書扔在地上,塵土濺起,驚動了面前的小兒。

只見和燭玉潮年紀相仿的孩童將一個陌生的男孩圍了起來,男孩瑟縮在地上,後腦勺正流出潺潺的鮮血!

燭玉潮直接將那男男女女推開,將男孩護在了身後:“你們怎麽可以打人?”

“小昭,這事兒你就別管了。這人新來的,不懂規矩,偷喝了婆婆熬的米湯。”

燭玉潮看了一眼身後瑟瑟發抖的男孩,語氣中充滿了責怪:“有什麽話不能好好說?他看起來比我們年紀小得多。”

可眾人一聽燭玉潮這話,仿佛被觸了逆鱗,反駁聲傾巢而來:

“他又不是流民,誰知道是哪家奴仆犯了錯,無處可逃,要分我們流民一杯羹啊?”

“小昭,我看你在那書生家待久了,怕不是腦子也變的跟那文人一樣鈍了吧?”

“待久了,估計什麽事兒都做過了吧?你們不總說那什麽夫妻相,我看小昭和那個書生長得是越來越像了,哈哈哈……”

嘈雜的嗤笑聲如同可怖的潮水,要將燭玉潮整個人都吞沒其中!她震驚地往後跌了一步,卻忽然被那傷痕累累的男孩拉住了袖子。

燭玉潮反握住男孩冰涼的左手,將男孩扶了起來。她在眾目睽睽之下,將男孩帶回了自己那間,僅能容納一張床榻的簡樸隔間裏。

“你叫什麽名字?”燭玉潮問道。

那男孩居然連話都說不利索:“星。”

燭玉潮引導道:“叫星嗎?一個字啊。”

“星兒。”

“原來是星兒,”燭玉潮被那群人說得眼眶發紅,卻還是對著面前的男孩笑了笑,“我叫小昭。那你幾歲了?”

男孩搖頭:“我不記得了。”

此人瘦骨嶙峋,看模樣像六七歲的,實際年齡興許比這個大些。燭玉潮沖星兒點了點頭,隨即去自己床頭拿了藥,給星兒塗抹。

星兒一聲不吭,倒是個很能忍痛的孩子。

二人有一句沒一句的聊完,燭玉潮才知道星兒原在蕊荷周邊的一個村落中居住,幾乎吃百家飯長大。可前不久有賊人放火屠村,星兒是為了逃命才進了城。

燭玉潮說道:“往後你便與我住在一處。我這兒的藥不好,能不能活下去看你命數。”

“我的傷,沒關系的,”星兒垂下眼,有些蔫蔫的模樣,“可,那些人要說你,怎麽辦?”

“說便說吧,我不怕。”

可燭玉潮眼睛紅的跟兔子一樣,分明是傷心極了。

星兒擡起手抹去燭玉潮眼下的淚珠:“村裏有個姨姨,跟我說過一句話。”

“是什麽?”燭玉潮問道。

蕊荷宮天氣燥熱,那苦澀的淚珠很快便在星兒的指腹上蒸發了。他彎了彎手指,開口說道:“明哲保身好,挺身而出壞。”

燭玉潮笑了一聲:“你明白這詞兒是什麽意思嗎?”

星兒點頭如搗蒜,他張開口,似要說什麽話,卻又閉了嘴,往覆多次,才終於說了句:“姨姨還說過一句話,如果有人幫我,要說謝謝你。謝謝你,小昭。”

哄星兒睡下以後,燭玉潮回到了方才鬥毆的位置。

人已散去,那沓半人高的書籍卻還留在原地,無人理睬。

燭玉潮將書搬回了屋中。自那以後,她便有了讀書靜心的習慣。

然而好景不長,只要燭玉潮出門打水、或是采買,便有小孩朝她偷偷扔石子、或是爛葉。時間久了,燭玉潮的身上便多了不深不淺的疤痕。

燭玉潮不大在乎那些,幸運的是,在燭玉潮的調養之下,星兒的身子好了許多。他主動對燭玉潮道:“昭姐,我去給你買藥。”

既然傷勢恢覆的不錯,燭玉潮便也任由他去。

只是星兒對燭玉潮的稱呼總是混亂的,一會兒是小昭、一會兒是昭姐、再過一會兒,則變成了昭昭。

譬如那日,分離之時。

蕊荷忽下暴雨,吞噬了惡鬼的腳步聲。那頭戴烏紗帽的官員捏著鼻子走進了貧民窟:“誰是星兒?”

燭玉潮聽見聲響,便即刻回身看向一旁正在搓衣的星兒:“你做什麽去了?竟惹來了官員?”

“我做什麽了?”星兒滿臉疑惑。

話音未落,那官員便被其他人指引了過來。

本就搖搖欲墜的木門被從中破開,木屑四落,燭玉潮下意識擋在星兒面前,擡眸問道:“敢問這位官爺,我家星兒犯了什麽事?”

官員眼神冰冷:“跟你沒關系,給本官讓開!”

燭玉潮被推倒在地,星兒則被人押了起來:“你們為什麽抓我?”

“星兒一直以來安分守己,你們要對他怎麽樣?”

燭玉潮剛站起身,一柄利刃便橫在了她身前。

那官員對燭玉潮說了最後一句話:“他犯了死罪!”

燭玉潮瞬間楞這了原地。

“昭昭,明哲保身好!”星兒聽了這話,也知此行兇多吉少,便掙紮著對燭玉潮叫道,“明哲保身好!”

從那以後,燭玉潮再也沒見過星兒。去官府追問,卻求告無門。

後來入了蕊荷學宮,面對謝流梨的遭遇,燭玉潮總想起星兒的那句話。

昭昭,明哲保身好。

燭玉潮忍著心痛漠視了謝流梨數次,最後仍是拗不過自己那不值一提的良心,對她伸出了手。

……

“姑娘,你怎麽不說話?”

面前男子的一句話,輕而易舉地戳破了燭玉潮的噩夢。她回過神來,看向星兒,淚水卻順著臉龐滑了下來,燭玉潮連忙側過身擦拭眼淚:“我是和唐太醫一起過來的,唐太醫,我……”

可燭玉潮向前看去,唐太醫早已無影無蹤。

人呢?

燭玉潮四顧無果,那星兒一驚:“唐太醫?您是正襄皇宮來的貴人?”

“不,我不是貴人,但的確是從皇宮來的,”燭玉潮猶豫問道,“你……你叫什麽名字?今年多大了?”

星兒雖有些疑惑,卻還是依言回答道:“我名賀星舟,原先在貧民窟長大,後來便在周邊做些苦力。今年剛及弱冠,便聽城內疫病四起,心有不安,故來幫扶。”

年紀、姓名都對的上。燭玉潮有些心不在焉:“我有些話……”

“星兒,好了沒有啊,快過來幫忙!”

東邊傳來催促的聲音,賀星舟抱歉地沖燭玉潮笑了笑,隨即消失在了她面前。

此時,唐太醫也折返而來:“下官找了許久,才發現您在這裏,王妃是有什麽發現嗎?”

“沒什麽,”燭玉潮有些悵然地搖了搖頭,“方才在此地瞧見個熱心的少年,順便搭了幾句話。”

唐太醫便不再過問,切入了正題:“王妃,下官方才看過此地病人,只是進行了隔離,但癥狀還在惡化。此次疫病主要為氣溫升高所致,不算難治。所謂‘保命之法,灼艾第一’,下官先用艾灸嘗試,再以冰水發汗,厲而下滲,最後再以土茯苓、魚腥草等熬制湯藥,將其投放井水之中即可。”

燭玉潮點頭:“便按你說的去做吧。原在雪魂峰時,有一位精通香料的友人曾告訴我,香能散疫氣,不知真假?”

唐太醫想了想:“啊,是有這個說法。”

“那便太好了,”燭玉潮從袖中掏出一張信紙,那是臨別前周傘給她的香方,“此香預制燒之,可以避害。”

唐太醫一楞:“王妃有心了。”

貧民窟中混雜著孩童的哭喊聲、老人的痛苦呻丨吟聲……瞧這些人的打扮,大部分都不是流民,可見疫病的起源並不在貧民窟。

燭玉潮好奇道:“頭一例患者,是在何處發現的?”

無人回應,唐太醫又跑不見影了。

燭玉潮正要離開此地,卻聽身後傳來聲音:“在蕊荷西南二十裏,那是個荒無人煙的亂葬崗。”

燭玉潮猛然轉過身去,賀星舟正滿目平靜的望著她。

賀星舟所說的亂葬崗,燭玉潮為了檢驗謝流梨的死因,曾和樓符清去過一回。

燭玉潮難以理解:“既是荒蕪人煙,疫病又怎會從那處出現?”

“偶爾也會有亡命之徒,為了尋一塊餿了的大餅、或是銅幣。”

燭玉潮啞然:“怪不得。”

“頭一個被發現的病患早已身死,但病毒逐漸向中部延伸,幸未波及學宮。前幾日貧民窟來了位神秘女子,她幾乎在三天之內便阻隔了病源。”

燭玉潮心中了然:看來是皇後。

“可否帶我去見見那神秘女子?”

賀星舟道:“她此時並不在貧民窟,每日夜裏會歸來。”

“你手裏的事忙完了嗎?”燭玉潮問。

賀星舟頷首:“忙完了。唐太醫方才將我們召去,說了之後的處理方法,現下暫無新的病患。敢問貴人找草民有何事?”

燭玉潮抿了抿唇,心中萬分猶豫,最終還是問道:

“你……認得一個叫小昭的女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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