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策反

關燈
策反

皇甫晨曦道:“雍西軍團眼看被蠶食殆盡,韓將軍個人生死事小,百萬將士,邊關安危事大。”

一句話又把韓浩釘回到椅子上,他耐著性子問,“閣下到底想幹什麽?”

皇甫晨曦一邊喝酒,一邊感嘆:“時光荏苒。當年我和你父親也曾像這樣一邊喝酒,一邊決定了名田納稅。”

一句話,將兩人拉回十五年前那個月夜。彼時月正圓,風颯爽,果蔬飄香,是京都一年中最好的時節。晨曦帝和周如峰師徒二人,與秋菊為伴,把酒賞月,也是君臣感情最好的時節。

晨曦帝喜菊,望見一支秋菊,亭亭玉立,小巧可愛,煞是喜歡,卻只敢遠觀而不敢褻玩。

周如峰見狀,道:“陛下如若喜歡,老臣為陛下取來便是。”

晨曦帝驚道:“千萬不可,由她風情萬種地仙去,豈不甚好?”

周如峰與那小菊花面面相覷,實在看不出其仙姿何處,晨曦帝擡起頭來,看見他那副令人瑟瑟發抖的眼神,不由噗嗤一笑, “武師傅,您就饒了這朵菊花吧。對了,尚書臺給你運去的軍糧,全數收到了嗎?”全數兩個字加了重音,表明了皇上的擔憂。

周如峰道:“全數送到,只是……”

“只是杯水車薪是不是?”晨曦帝眉頭一皺,俊秀的眉峰間立刻泛起一片愁雲,“國庫就能拿出這麽多了。”

周如峰道:“臣明白。”

此外再無敘話,國庫的難處,難的原因大家都知道,可解決之道卻難以施行。

良久,卻聽晨曦帝突然道:“朕有一策,想與武師傅商議一番。那日朕聽文師傅在法學院講學,講的是財產的所有之權與使用之權的區別,覺得實在有趣,回來琢磨一番,正好解決了名田納稅缺乏法理依據的難題。天下的土地都是朕所有,所謂封賞,賞賜的其實是使用之權,有了這層道理,這名田納稅就順理成章了。”

周如峰不懂法理,卻聽懂了法理背後的意思,“皇上是想名田納稅?”

晨曦帝面容嚴峻,“可此路艱險,朕不能不問問武師傅的意見。”

周如峰心神電轉,細細考慮其中各種得已利弊,想半天想不出個結論,只覺幹也不成不幹也不成最後只得說:“陛下是個軍人,只從軍事的角度說話。大帳,打的是將和兵,但根本上打的是物資。咱們的將兵與世家在伯仲之間,可物資上差太遠了。”

晨曦帝眉頭擰在一處,“文師傅說,眼下世家團結,還不是名田納稅的好時機。如今武師傅也不支持朕……”

周如峰忙道:“臣不是這個意思。臣是皇上手裏的槍,皇上說打哪,臣就打哪。”

這話在晨曦帝耳朵裏,逢迎天子的成分居多,他沈默了。

“相信你當時也意識到了,武師傅並非真心支持名田納稅,只是不曾想,多年以後,他竟然主動開啟名田納稅,這說明朝堂和軍方都已到了贏弱不堪的地步。”

韓浩抱肘不語。

皇甫晨曦道:“武師傅盡力了,陪朕打到了最後,直到大震關被圍。若不是他,雍西軍團這點血脈保留不到現在。”

“可芳華政變中,他屠盡了皇甫皇室血脈,按理說,他是你的敵人。”

“屠盡皇室血脈的是世家,所以我的敵人也從來不是他。”

韓浩不可思議地睜大了眼睛。

皇甫晨曦微微一笑,“我做皇帝自問不是昏君,做百姓自問不是糊塗人。一個國家,一不可窮了孩子,二不可沒了國防,可你看看,雍西軍團靠劫糧存續,上得起學的孩子有幾個。”

韓浩皺著眉:“你直接說吧,想幹什麽?”

皇甫晨曦做了個稍安勿躁地手勢:“韓將軍別急,容我緩緩道來。我的初衷從來都沒變,就是建立一個國泰民安的國家。而以何家為首的世家,是實現這個初衷最大的障礙。”

韓浩:“所以你需要我幫你除掉這個障礙。”

“不僅是你,我還需要江千石,王遠山,方淺知。”

韓浩諷道:“江湖,世家,寒門,軍方,將各方勢力納入掌控之中,閣下好本事。”

“韓將軍錯了。不是掌控,而是志同道合基礎上的合作。”

韓浩冷笑道:“我看不出咱倆哪裏能志同道合。”

皇甫晨曦:“三年前,羌人來犯,你糧草告急,情勢一度危及,有人給你指了條路,才險中求勝……”他故意頓了一頓,看到韓浩恍然大悟的神情,開心地笑了,“看來你想起來,對,那個人就是我。”

韓浩回想起那個坐在石頭上,一邊抽煙一邊摳腳的老農,吃了一驚,沖口說道:“怎麽可能!”

“看不起我!”皇甫晨曦輕蔑一笑,從靴子裏掏出旱煙和火折,一吹一點,一吞一吐,一歇一頓,雲霧繚繞之間凈是享受。

韓浩:“……”

皇甫晨曦道:“相熟的老農都說我這桿煙地道,你要不要也嘗一口?”

韓浩:“……”

皇甫晨曦:“你父帥和你,父子兩代嘔心瀝血打造起來的雍西軍團,不能白白被世家耗死。這就是我們合作的基礎。為了讓雍西軍團更為強大,我還準備了一份大禮:設置藩鎮,藩鎮內務農經商稅收支度等一切由雍西軍團自主。”

韓浩心中一動也一驚,心動於一旦藩鎮設立,雍西軍團將勢不可擋。心驚也在於勢不可擋這四個字,相信在不久的將來,雍西軍團也會成為朝廷的心頭大患,除之而後快!

他拿起酒杯,“比起你的迷魂湯,我還是喝酒吧。”

皇甫晨曦道:“藩鎮不得擁有鑄幣權,外事權和司法審判權,這是我對藩鎮的三個約束。”

韓浩喝酒的手一頓,深深望向皇甫晨曦,卻見他的周圍雲霧繚繞,他的臉在那雲霧之中,一會兒看的清楚,一會兒又看不清楚。

“你打算如何處置我父帥?”

“扁為庶人,另辟府邸,安養餘生。”

此時月掛樹梢,從方淺知等人躲進偏殿,已有大半日。殿外,陳峰領著狼嘯營和影子死士拼死相搏,喊殺聲震天,時不時有箭射破窗戶紙,射到殿內的柱子上,一派驚心動魄景象。

方淺知呆坐枯等,心裏滿是無力感,不由苦笑,“說什麽脂正濃,粉正香,轉眼皇城深處做白骨。師傅,你那個佳音什麽時候到啊?”

曹保真老僧坐定,“該到的時候自然回到,啊!”他話音未落,一只流箭正中他的官帽,他那個“到”字陡然拔高了數個音節。

方淺知臉色瞬間鐵青。

陳嬌陽跑到曹保真身邊, “老師沒事吧?”

老爺子仔細體會了半天,覺不出疼來,這才放下心來,開懷大笑,“君子死道,老夫就算血染當場也值了!”

方淺知看到師傅有驚無險,心中莫名開朗了些,心道既然已經做了魚肉,不如做個快樂些的魚肉,遂道:“咱們聊聊天吧。佳音的全盤計劃是怎樣的?”

曹保真搖搖頭,“為師並不知曉。”

方淺知點點頭,“我明白了,師傅您就是佳音覆位大業上一枚兢兢業業的鉚釘。”他又問陳嬌陽,“你又知道多少?”他看陳嬌陽欲言又止的樣子,“算了,估計你也不知道多少。”

陳嬌陽眨眨眼,“我還真知道。寨主的最後一步棋,壓在韓將軍身上。”

曹保真聞言一驚,驚於晨曦帝的兵行險招。方淺知卻是發愁,愁怎樣才能拐跑地位不低的嬌妻。他長嘆一聲,“韓將軍是陛下從小培養起來的,你家寨主真是一場豪賭。”

陳嬌陽:“政治角逐中沒有永遠的敵人。如今世易時移,為了解決雍西軍團的難題,寨主相信韓將軍會成為盟友。”

“是審時度勢下的一時妥協,還是基於志同道合的忠誠?”

陳嬌陽一時語塞。

方淺知:“你跟在他身邊十年,一為報恩,二為報仇,如果恩仇皆消,你將往何處去?”

陳嬌陽認真想了想,“還真沒想過。”

方淺知:“那從現在你就開始想,認真地想,畢竟不再是一個人了嘛。”

陳嬌陽又眨眨眼睛,“你在策反我?”

“說什麽策反!你我夫妻本就該同心同德,整日算計來算計去多累。”不過他到底怕把嬌妻逼急了人家舍夫就義,又留了餘地,“你真要算計,我見招拆招便是。”

陳嬌陽噗嗤一笑,摸摸方淺知的頭頂,也不知道她是同意,還是敷衍。方淺知依舊很發愁。

曹保真道:“陛下雄才大略,有情有義,自然會有志同道合之士聚集在周圍。”

方淺知:“佳音聚集了太多志同道合,把每個志同道合算計得明明白白。請問師傅,眼下您這個志同道合算是幾斤幾兩重,夠不夠他奮力來救?”

曹保真搖搖頭,“非也,非也,陛下立志改革,敢為天下先,微先人不敢為之事,名田納稅,廣納寒門,哪一項都是翻天覆地之舉,哪一項不足以讓人誓死追隨?將眼光局限於個人得失,狹小方隅之間,淺知,為師可不是這麽教你的。”

曹保真侃侃而談皆出自真情實意,毫無虛偽搏名之感,由此雷貫耳振聾發聵,方淺知面露愧色,拜道:“徒弟受教!”

曹保真欣慰一笑,拍拍陳嬌陽的手,懇求道:“閨女,能不能先把師傅帽子上的箭取下來,多少瘆得慌。”

陳嬌陽噗嗤一笑,連忙把箭拔了下來。

曹保真摸摸胡須,“淺知,你有沒有暢想未來是個什麽光景?”

方淺知淡然一笑, “佳音的未來?”

“天下老百姓的未來。”

方淺知想想,道:“百姓有飯吃,孩子有學上,邊關穩固,國力強盛。為此,名田納稅廣納寒門,佳音的這兩大國策勢在必行。”

曹保真欣慰一笑:“徒弟既然明白,為師就不多嘴啦。”說完繼續他的老僧坐定。

陳嬌陽走到方淺知身邊坐下, “你師傅這是在策反你呢。”

“我知道。”方淺知有一下沒一下捶著腿,沒了下文。

陳嬌陽微微一笑,幫他捶起來,“心防這麽大?”

“你家寨主心眼子忒多,把我賣了我還替他數錢呢。”

“你剛才還策反我,心眼也不少。”

“這怎麽能一樣,我這叫追妻心切!而你家寨主那叫帝王心術!”他的臉色沈下來,“而天威難測,才是最棘手的。”

陳嬌陽道:“伴君如伴虎,我不逼你,你慢慢想。”

方淺知吃味了,“我策反不成反被策反是吧。你放心,明主昏君咱分得清,該做什麽咱也明白。倒是你,別因為他救過你便什麽事都聽他的,多少琢磨下對不對,值不值!”

陳嬌陽不加遲疑地答道:“他做的都是為國為民的好事,我覺得對,覺得值。”

方淺知登時氣結,“你好歹猶豫一下好不好?”

陳嬌陽宛然一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