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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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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鋒

廷獄大門前,一左一右,涇渭分明,聚集著兩撥人。

右邊,李懷秀一身縞素,拿起鼓槌一邊擊一邊喊冤:“我丈夫張盛平亂有功,卻被西川縣長方淺知害死,這惡人還誣陷我夫貪汙受賄,實在可惡,還望廷尉大人還我公道!”

左邊,搭了個臺子,掛上一盞燈籠,燈籠上掛著八個大字:軍糧貪墨,鐵證如山!燈籠下站著王遠山,田剛和連二。一群法學院的學生圍在臺子周圍。

王遠山上前一步,躬身一拜,一字一頓道:“各位,我軍糧貪墨案主審,安定郡高臺縣縣令王遠山。燈籠上的這八個大字,是致力於調查貪墨案的西川縣長方淺知所書。這二人是此案的關鍵證人。此案鐵證如山,奈何世家勢大,使不法者得以逍遙法外,不僅如此,他們還縱兇傷人,顛倒黑白,實在可惡至極!如讓他們如願,則邊關將士心寒,百官心寒,百姓心寒!是以王某懇請各位廣泛議論,形成公義,乞求皇上下旨,重審此案!”

王遠山的話讓學生們憤怒起來,紛紛高喊:“重申貪墨案!”“嚴懲貪官!”“還山河清明!”李懷秀大哭起來,她身後的家丁也憤怒了,開始謾罵不休,一時間汙言穢語齊飛,場面混亂至極。

不遠處的酒樓上,江千石舉著酒杯冷眼凝視著,“無邊,你看,這兩撥人,像不像狗咬狗。”

季無邊望向人群,視線卻不由自主落在李懷秀身上:她清瘦了許多,這說明張盛待她並不好。季無邊雙拳緊握,心中酸苦:張盛死有餘辜,可是秀兒,你為他奔走,又何嘗不是執迷不悟!

“都給我停下!”杜友在兒子杜凡的攙扶下從廷獄大門邁了出來,“我還沒死呢,豈容爾等放肆!”

他一喝,場面立刻靜了下來。

王遠山走上前來,“下官拜見廷尉大人。”

杜友四顧,跺腳道:“王大人糊塗,你心有不服,大可寫奏疏表明心跡,在這裏聚眾鬧事是何道理!你這是在逼誰?真讓你逼急了,誰能有好下場?”

王遠山:“臣沒有逼任何人,臣只是將明證展示給天下人,謀求一個公斷。”

杜友嘆了口氣,走到李懷秀跟前,道:“你既然擊鼓鳴冤,按本朝律法我不能不受理,可你真心要做這禍亂朝堂的千古罪人嗎?”

李懷秀周身一軟,攤在地上。

與此同時,方淺知驅動輪椅緩緩走在宣和殿前不甚寬闊的前庭上。宣和殿,周武元年興建,三年竣工,歷經十個年頭,風吹雨打之下,明黃色的宮墻已有些斑駁,但只簡單修補,以至於很多人都認為這皇帝日常生活辦公的地方還不如世家的宅院。

他記起自己第一次覲見時,也有這種感覺,進而被震撼,被感動,為自己效忠於這樣質樸的君王而自豪,可如今再走進這座宮殿,他在這斑駁的墻壁中卻感受到了皇帝的軟弱。

一片風雪中,皇帝快步向方淺知走來。

方淺知跪了下來,“臣,安定郡西川縣長方淺知,拜見皇上!”

周如峰一把扶住方淺知仔細打量,看到那雙殘腿時眼裏泛起了淚光,“快起來!你受苦了!“

“臣只恨不能將那些蠹蟲繩之於法!”

黃忠溫聲勸道:“事情都過去了,方大人便放下心來,安心修養吧!”

周如峰道:“你的老師已經是中書令了,你傷好後,也入中書,替朕謀求名田納稅之策!”

方淺知卻搖搖頭,“臣只有一個心願,懇請皇上讓臣重申此案。”

周如峰的臉沈了下來。

方淺知:“蠹蟲不除,難以服眾;沈屙不除,難以言變!”

周如峰:“可名田納稅當然要做,但不可與軍糧貪墨案混為一談,你現在的做法,會讓全天下的世家以為朕故意尋他們的錯處,好為名田納稅開路!”

方淺知:“可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豪強大戶不會乖乖納稅!他們只會找各種借口讓名田納稅流於形式不了了之。頑疾還需猛藥醫,此案便是一記猛藥!”

周如峰:“自古只聽說抄富戶抄百姓,哪裏聽說有抄世家的!”

方淺知:“為何不能抄?絕了貪贓枉法世家的路,才能給天下萬千百姓活路!”

周如峰:“制衡才是正道,朕不能與全天下的世家為敵,你忘了前朝是如何滅亡的,便是對世家窮兵黷武!”

方淺知:“臣以為前朝的滅亡,源於晨曦帝喪失了對軍事的控制權!”

這句話宛如一記重錘,將周遭的一切都失了聲響,只剩下那一聲高過一聲的心跳聲,在耳邊回蕩,讓人不知所措。

周如峰面如寒霜,冷冷凝視著方淺知。

方淺知滿頭冷汗,咬緊牙關,急速說道:“臣不懂,如今雍西軍團牢牢掌握在皇上手中,皇上如何不敢和他們硬拼一場!難道一定要等到雍西軍團被他們蠶食殆盡,皇上再後悔嗎?”

周如峰聞言渾身一震,多年前與韓浩的一場對話浮現在眼前。

那時他登基已有五年,來位不正的質疑被他成功壓制,君臣關系和諧政事諸順,邊關久無戰事,他春風得意,仿佛自己即將開創一片盛世。因此,他開始了一聲聲勢浩大的迅游。所到之地,張燈結彩,鑼鼓喧天,百官稱頌,仿佛都在證明他已經開創了一片盛世。這盛世之景,伴隨他一路,卻在他私訪雍西軍團時戛然而止。入眼的是殘破的軍帳,寡淡的稀粥,士氣低沈的士兵,眉頭緊蹙的將軍。他心一涼一驚:這雍西軍團是他親手打造的鋼鐵長城,何至如此脆弱!

“稟告皇上,您能看到的就是雍西軍團的常態。”韓浩低聲稟告著。

“朝廷每年專門調撥糧食,還有地方支持,怎會到了如此境地!”

韓浩疲憊的呼出一口氣,將周如峰領至糧倉,打開糧袋一看,裏面的糧,五分是米五分是糠。

“父帥,這就是他們運過來的糧食。這些年,若不靠屯田,雍西軍團萬萬不能支撐到今天。”

一句父帥給了周如峰當頭一棒,讓他清醒過來:“什麽盛世,什麽明君,他們這是要毀掉朕的基業!”

韓浩跪下道:“世家之心陰險惡毒,父親需早做打算!”

這番話成為周如峰扶植寒門勢力,推行名田納稅的契機。從那以後,越來越多的像方淺知一般的寒門子弟進入法學院就讀,一度遭受打壓的寒門勢力逐漸又擡起頭來,成為與世家抗衡的一股力量。

想到這裏,周如峰面色覆雜地望向方淺知,這個自己親手打造的利劍,實在不應該死在大獄裏,更不應該折損在自己手裏。

他閉了閉眼,強迫自己按下怒氣,平聲說道:“淺知的擔心,朕明白了,你先下去休息吧。”

方淺知心中一急。

這時,風雪越發地大起來,將整個宣和殿籠罩在刺骨的嚴寒之中。風雪中,一個老人緩緩走來,他蒼白的胡須上沾滿了雪和冰,他卻走得那麽不驕不躁,仿佛整個天下盡在他的掌握之中。

這便是一輩子處在高處的何方寧。

他走到周如峰面前,微微躬身,“老臣參見陛下。”

周如峰面如冬雪,“雪天傷身,老大人何不在家休息。“

何妨寧道:“多日未見了,老臣思念皇上,是以來和皇上徐徐家常。“

周如峰回頭吩咐黃忠:“回宮,給何愛卿搬把椅子。”

何方寧道:“就把椅子放這吧,裏面太熱了,還是雪裏清醒些。今年冬天格外的長,天氣冷,陛下要註意身體。”

“卿家歲數大了,才需要格外註意身體。”

“是啊,一晃十年過去,陛下快六十了,老臣也奔八十了。這人老了,就圖個安穩,子孫繞膝,共享天倫之樂。”

“子孫福氣上,朕不如卿家,只有一個義子遠在西陲。”

“多少人羨慕皇上這個義子,比親兒子還親。”

“是啊,真成了朕後半輩子的指望了。說來,也委屈了這孩子,多年來一直替朕守著西邊,卻吃不上口熱飯。”

“韓將軍的功勞大夥都看在眼裏,都想為他排憂解難。這不,年前邊境三城遭羌人劫掠,何晏清幫著給災民發救濟,給軍中找補給,今年西邊防線要重建,何晏清也參與謀劃,大夥都為著江山,為著陛下殫精竭慮呢。”

周如峰面色緩和了些,“卿家們辛苦。”

“再辛苦也沒有陛下辛苦,既要顧著這邊,又要顧著那邊,兩邊為難。”

周如峰嘆道:“朕這個家需要能臣,也需要直臣,各司其職,才能家和往事興。”

“理是這麽個理。剛直之人,可堪大用。”何方寧一頓,“但過剛易折,凡事都要有個度,上善若水,剛柔相濟才是上策。”

周如峰面色一冷。

卻聽方淺知道:“巍巍高山,引領江河,滔滔江河,滋潤高山,古來君子向往之。可如今江河泛濫,水淹高山,作何道理?”

黃忠道:“方大人,前輩面前慎言啊!”

何方寧卻道:“無妨,我朝廣開言路,當有話直言。我在這裏回答方大人一句,江河泛濫,便要治理,這是明擺的道理。”

方淺知繼續問道:“何大人看來,國庫為何空虛,邊關為何缺糧?”

何方寧道:“國庫空虛,當開源,邊關缺糧,當籌糧。”

方淺知道:“何大人顧左右而言他。下臣問的是,為何?”

何方寧道:“自然是有人中飽私囊,以公肥私!”

方淺知道:“好一個指鹿為馬!何大人不願回答,下臣替您回答。我朝十大門閥,占據天子土地近七成,卻從不納稅,非但不納稅,還視民產為私產,視國法為無物。巧占民田,三年間,近三成西川百姓的田被張家以各種名目兼並,所獲之利為甄田張三家瓜分。貪墨軍糧,甄田張三家貪墨了近七成軍糧,組織□□勢力,公然行賄芳華隘口官員,將貪墨來的軍糧走私至羌人之地。賺取私利。有這樣的蠹蟲存在,國庫何以不空,百姓何以不苦!”

“說的好!”一個清脆的聲音傳來。

方淺知驀然回首,只見陳嬌陽穿過風雪大步走來,不由呆了。

周如峰冷聲道:“你本事忒大,竟然能從冷宮逃出來。”

陳嬌陽:“我自然有我的法子,你這個皇帝,殺了我不甘心,放了我不放心,真是做什麽都左右搖擺,不幹不脆。”她走到方淺知身邊,將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似笑非笑,問: “聽王遠山說,你要送我走,可曾問過我的意見?”

方淺知聲音發虛,“未曾。”

陳嬌陽又道:“聽王遠山說,你心動於我,可曾問過我的意見?”

方淺知望著自己的腿,握緊了拳頭,本想著自己前途未蔔,說什麽也不能連累她,可他在感情上是個直爽的性子,隱藏壓抑簡直要了他的命,“我不確定你喜不喜歡我,眼下的情形也不指望你喜歡我。不過我有話得說清楚。我心動於你,心動於你有情有義,心動於你像懸崖之花一般堅韌,心動於你似水溫柔。初見時見你跳舞,像個妖精,直往我心裏鉆,我就,我就想把你抱在懷裏。”

他憋足了一口氣不管不顧地亂說一通,剛想喘口氣,卻被一個溫熱的唇封住了口。

陳嬌陽吻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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