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第 156 章 龍聽野，我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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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第 156 章 龍聽野，我回……
第一百五十六章
好消息：姜子期回來了。
壞消息：她什麽都不記得了。
而無比期待姜子期回來的每一個人, 萬萬沒想到重走一遍人生路的姜子期會是個如此令人頭疼的熊孩子。
或許這樣說不太對，她並不完全是個熊孩子，過小的身體裏有個過於成熟和睿智的靈魂, 以至於讓每個人都招架不得啞口無言。
人小鬼大, 天生怪力, 現在的姜子期, 簡直成了瑤千山的鬼見愁。
現在, 鳳雲起正滿臉頭疼地找她消失不見的小師父。
早飯已過, 姜子期說自己要去後山練功，然後幾不見蹤影，若不是知道瑤千山有禁制, 她輕易出不去，她都要以為她的小師父被外面虎視眈眈的人拐走了。
所以她到底去哪兒了？
“師父——”
“師父——”
雖然現在的姜子期丟失了很多記憶, 但鳳雲起還是做不到直呼其名, 於是整日就對著一張娃娃臉喊師父。
而且喊得毫無負擔。
鳳雲起轉來轉去的找，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 但還是沒能找到人影。
這下可遭了, 雲老祖給師父留了課業任務的, 要是完不成就會受罰，別的暫且不管，課業還是要完成的。
而且——今天大家有準備驚喜，她承擔了任務，必須要看住師父。
鳳雲起這樣想著, 從袖袋中抽出小靈通來發信息, 一個名為“瑤千山相親相愛一家人”的小群裏彈出一條消息。
【鳳雲起：今天早上有人看到師父了嗎？】
【葉楚柒：沒有。】
【陸堯珺：沒有。】
【玉文星：也沒有。】
【龍聽野：早上出門前我看她往瀑布那邊走了，是不是躲在瀑布後面？】
鳳雲緲頓悟，準備去前山的瀑布後面找人。
瑤千山的小群裏還正熱鬧著, 葉楚柒率先問。
【葉楚柒：大師兄現在不在山上？幹嘛去了？】
【龍聽野：下山買菜。別忘了你們的任務。】
【玉文星：師父好不容易回來了，現在還恢覆了一點記憶，再加上這是個特殊的日子，咱們必須吃頓好的慶祝一下。】
正在太一宗大殿上替峰主陸堯珺開會的葉楚柒嘿嘿笑了兩聲，興高采烈地用小靈通說。
【葉楚柒：師父想吃粉蒸蟹腿。】
相親相愛一家人的小群裏靜默片刻，緊接著消息就像瘋了一樣往外蹦。
【玉文星：師父想吃松鼠鱖魚。】
【葉楚柒：師父還想吃佛跳墻。】
【雲不歸：小花還想吃八寶葫蘆鴨。】
……
【白奇衡：小花最喜歡吃的是東坡肉。】
【封無咎：小花今天這麽餓嗎？怎麽想吃這麽多東西？】
正在山裏采集靈藥的陸堯珺看到自己大徒弟毫不過腦子的回話，靜默一瞬，終於忍不住在群裏回了一條信息。
【陸堯珺：……我真該讓你接受一下社會毒打。】
【陸堯珺：小花還喜歡吃龍井蝦仁。】
小靈通的聲音響個沒完，忙著找人的鳳雲起不想管，剛要去瀑布後面一探究竟，就聽到聲音從裏面傳來。
“響了半天了，不看看到底有什麽事嗎？”
鳳雲起拿出小靈通，看到裏面五花十色的菜名，眨眨眼，果斷在小群裏說道。
【鳳雲起：找到師父了，她說想吃獅子頭。】
說完收起小靈通，走進瀑布後面，揚聲道：“師父？”
另一邊，剛剛下山的龍聽野看著群裏接二連三蹦出來的菜名，感覺太陽穴疼，明知道都是湊熱鬧的，可萬一她真想吃呢？
龍聽野靜默一瞬，又給鳳雲起這個靠譜點的師妹單獨發消息，問她找到人沒。
等了一會兒不見回信，他猜師妹應當是找到人了，不然不會這麽久都不回消息，這才將小靈通收起來，轉身去集市上買菜。
至於那些菜？看他心情吧。
他當然知道姜子期愛吃什麽，那些菜不過都是他們自己想打牙祭罷了。
……
夏日炎熱，瀑布裏一片清涼，一個七八歲大的女童正躺在一塊大石頭上，拿蓮葉扇風，享受難得的清涼。
明明她現在也有化神期修為，尋常酷暑嚴寒根本奈何不得，卻還是一副怕熱的模樣。
見她進來，只懶懶睜開眼前，擡了擡下巴，“你來啦。”
鳳雲起拱手行禮，“師父，你不是說要去後山嗎？怎麽跑到前山來了？雲老祖今日有事臨時下山，晚飯時就會回來，倒是要是看到師父的課業還沒完成，少不得要折騰。”
只有八歲外觀的姜子期打了個哈欠，懶洋洋地指了指石頭底下堆著的東西，“本姑娘現在想睡覺。”
鳳雲起走過去，翻看這一摞紙張，看到上面筆走龍蛇，赫然都是雲老祖走之前留下的課業，已經被很好地完成了。
這字跡……
與當初在乾虛陵給她們補課時寫的字如出一轍。
“本姑娘可不是什麽不寫作業的老賴，我可是很認真地知道自己要做什麽的。”
鳳雲起將作業放在一旁，盤腿坐在石頭邊上，守著昏昏欲睡的小孩兒，“你為什麽要躲？”
“躲？我哪兒躲了！我光明正大的好不好！”躺在石頭上的小姜子期一下坐起來，嗓門沖天，一臉我有理的理直氣壯，就差跳起來自證清白了。
鳳雲起：“好吧，你沒躲。”
小姜子期氣哼哼躺下，拿蓮葉蓋著臉，嘀嘀咕咕道：“我躲個日頭還不行了？”
鳳雲起擡頭，看到有些微日頭從山洞的縫隙裏灑落，在陰涼的洞穴裏留下一片耀眼的光斑。
“最近天氣確實熱。”
鳳雲起不說還好，她這樣一說反倒讓小姜子期不自在起來，“就是熱啊，想找個清凈。”
說著還煞有介事地用蓮葉扇了扇。
鳳雲起沒說什麽，只是靜靜坐在一旁。
山洞裏一時安靜下來，夏日炎熱的風吹過瀑布，也變得沁人心脾，可涼爽的風卻吹不散姜子期心裏的煩悶。
平心而論，在這裏的日子很好，每個人都很好，對她也很好，簡直稱得上是神仙生活。
可……她不好。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誰，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做什麽，更不知道他們透過自己在看著的那個人到底是不是她。
她到底是誰？
姜子期？還是小花？是他們的師父？徒弟？妹妹？還是什麽？
偶爾午夜夢回，眼前也會閃過很多畫面，零碎的畫面更讓她分不清現實到底是什麽。
她究竟是姜子期，還是他們為了懷念姜子期而找來的替身？
她在葉楚柒藏著的小說話本裏看過，總有人在犯下彌天大錯之後想要彌補、挽回，要麽覆活，要麽找個替身。
無論是覆活還是替身，多半都沒有記憶一無所知。記憶和經歷是塑造一個人的工具，一個人的經歷中少了任何一筆都不會讓他成為現在的他。
他們真的如此在意我嗎？還是因為他們在意“姜子期”所以才在意我，我又真的是“姜子期”嗎？
夜深人靜時，她總在思考這個問題，可想來想去也沒有答案。
“你們……在看誰？”
風雲起睜開眼睛，她擡頭，只看到蓋著蓮葉假寐的小師父，仿佛剛剛的聲音只是她的錯覺。
鳳雲起什麽都沒說，只是擡手結印，讓徐徐清風送入山洞，帶走夏日酷暑，只留一室清涼。
……
日頭偏西，山洞裏有些陰冷，鳳雲起運完四十九個小周天的功法，看時間差不多了，這才叫姜子期起來。
“師父，醒醒。今天大家都回來了，大師兄會做很多好吃的。”
鳳雲起說著拿出自己的小靈通，群聊停留在上午，上面清晰地顯示著積極踴躍報上去的菜名。
姜子期看著上面那個“相親相愛一家人”，扯了扯嘴角，無力吐槽，心裏又開始別扭起來。
鳳雲起突然想起來裏面還有今日的計劃安排，整個人都僵硬起來，生怕被她聰明的師父察覺到端倪。
姜子期瞥了一眼群名，又瞥了一眼群名，根本沒註意到鳳雲起的不自在。
什麽群？怎麽沒她？不是相親相愛一家人嗎？她難道不算？
姜子期仰起頭，把小靈通扔給鳳雲起，“不想看。”
鳳雲起眨眨眼，老老實實收起小靈通，追在姜子期身後，認真問：“那師父想看什麽？我去找來？”
姜子期餘光一掃，看到鳳雲起手裏還不忘拿著她寫完的作業，心裏默默無語。
該說不說，還怪盡職盡責的。
“沒什麽想看的，去吃飯吧。”
正要出去，鳳雲起的小靈通響了，“師父你先去，我看看什麽事，馬上去找你。”
……
出了瀑布，不遠就是竹屋，大概是因為人多，飯桌從屋裏擡到外面來。
桌上已經擺了碗筷，還有幾道涼菜瓜果，但桌子周圍空無一人，一點也不像鳳雲起說的那樣都準備好了。
天上有月亮、星星，皎潔的月光照在地上，給本就美麗的瑤千山鍍上一層銀輝。
真好看。
姜子期在心裏說。
桌上擺的菜肴很精致，看上去就很香，可她卻一點胃口都沒有。
她看到竹屋邊上有一把躺椅，扯了過來，躺在椅子上看星星看月亮。她看過了，竹屋裏也一個人都沒有，說什麽吃頓好的，都是在騙她。
也許確實吃了頓好的，只是這頓好的跟她沒有任何關系。
她躺在躺椅上，看著星星月亮，從詩詞歌賦想到人生哲學，從天地鴻蒙想到母雞下蛋。
“你在想什麽？”
“我在想人生。”
“人生若是你說想就能想出來的，那豈不是很無趣？”
姜子期猛然回頭，龍聽野不知什麽時候出現在她身後，這個場景似曾相識，好像她也曾對誰說過同樣的話。
龍聽野眼裏帶起淡淡的笑意，“這是你曾經跟我說的。”
“來吧。”
姜子期懵懵懂懂地被拽起來，她困惑地朝龍聽野身後看去，空蕩蕩的桌面上不知何時悄悄擺滿了菜品，冷清的竹屋前也站了許多人。
葉楚柒站在最前面，笑容格外燦爛，“師父！生辰快樂！”
生辰？
誰的？
她的？
她怎麽突然要過生辰了？
好突然的驚喜，好令她想象不到的狀況。
姜子期好想說，這不是我的生辰，我不是你們想的那個人，至少現在沒有記憶的我不是，可看著每個人臉上的笑意，她把話咽回肚子裏。
萬一……
她是說萬一，萬一她就是他們認為的那個姜子期呢？
……
菜很好吃，酒也很香，天上群星閃爍，就像每個人與眾不同的命運一樣。
滿天星鬥匯聚成河，似一條乳白色的光帶，變成一條湍流不息的河水。
姜子期突然捂住頭，她好像在哪裏見過一條這樣的河。
她從凳子上站起身，忍不住循著長河的流向前行，身後的人醉了一地，她已經無暇顧及他們。
看到姜子期突然起身，龍聽野作勢要追上去，被鳳雲起拉住衣袖。
“師兄，或許師父需要一點自己的空間。”
姜子期一路往前，在一片虛幻的霧裏看到一個美麗的女人，她似水，像火，如此鮮明絕色。
“子期，許久未見。”
姜子期蹙眉，從她有記憶以來，從沒見過這位女子。
“我是夢溯溪，也是太一宗人，今日是你生辰，特來賀喜。”
姜子期沒說話，眼裏帶著防備。
夢真人微微一笑，手腕翻轉，掌心顯出一朵小玉蓮，“子期，這朵花裏有你的過往，和過去所有的記憶，要不要看選擇在你。”
“當初你身受重傷，靈魂殘破不堪，前世今生的記憶只會給你的靈魂造成更多創傷，不得已之下，我只能將你的記憶抽離。如今你的魂魄與肉身已然穩固，是選擇新的人生，還是繼續自己沒走完的路，都由你。”
姜子期接過玉蓮，神情平靜，看不出任何情緒，“謝謝，我會考慮的。”
“生辰快樂。”夢真人笑了起來，“一切順遂。”
說完，便又像一陣霧氣般消失不見了。
姜子期垂眸，看著手中的玉蓮，將真氣緩緩註入，記憶湧入，過往的一切清晰展現在她的眼前。
可無論這份記憶有多麽熟悉，多麽真實，於她而言都像在看別人的故事，而不是她自己的過去，她確信那是自己，可是卻無法感同身受。
她想，或許她該出去走走。
這一走，就是十年。
她想起來的記憶越來越多，她見過的人也越來越多，可從她離開瑤千山的那一刻，卻再沒有聽過那些人的音訊，好像瑤千山上經歷的一切不過是她的幻覺，那些對她很好很好的人不過是她的臆想。
又是一年夏夜，星鬥滿天，月光皎潔，姜子期對月獨酌。
她放了兩個杯子，斟滿了酒。
她什麽都沒說，只是靜靜坐著。
不遠處，有人悄悄註視著月下獨坐的人，隔著遙遠的距離，他憑空擡手舉杯，嘴唇輕動，似乎說了什麽。
好像在說“生辰快樂”？
龍聽野就這樣靜靜看著，像是與黑夜融為一體。自那日生辰後，姜子期不告而別，他瘋了一樣滿世界尋找，好不容易才找到她的蹤跡，怕將人嚇走，只敢遠遠跟著，這一跟就是十年。
他親眼看著一個不用在苦難中捶打的姜子期長大成人，明媚、耀眼，無比快樂與幸福，只是這份幸福……
沒有他的參與。
龍聽野擡眼，落到姜子期面前只擺了兩個酒杯的桌上，眉頭微微蹙起。
也不知今夜約的人究竟是哪個，竟然這時辰了還不赴約，甚至連個口信賀禮都沒有，這算什麽朋友？
龍聽野摸向自己的乾坤袋，裏面放了這些年他準備的每一份生辰禮物，可準備了又如何？他根本不敢送出去。
“不來一起喝一杯嗎？”
龍聽野屏息，怕自己錯過什麽重要的事。
“龍聽野，不來喝一杯祝我生辰快樂嗎？”
噗通、噗通——
萬籟俱寂，唯有心跳聲隆隆。
年輕的女子回眸，看向他藏身的地方，笑意盈盈，就如當初她看著自己時那樣熟悉。
“你——”龍聽野立馬息聲，他連腳步都很輕，生怕這是自己幻想出來的夢。
姜子期笑了一聲，“龍聽野，我回來了。”
……
花謝花開，夏日花繁。
他最愛的人，在這個夏夜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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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六章
好消息：姜子期回來了。
壞消息：她什麽都不記得了。
而無比期待姜子期回來的每一個人, 萬萬沒想到重走一遍人生路的姜子期會是個如此令人頭疼的熊孩子。
或許這樣說不太對，她並不完全是個熊孩子，過小的身體裏有個過於成熟和睿智的靈魂, 以至於讓每個人都招架不得啞口無言。
人小鬼大, 天生怪力, 現在的姜子期, 簡直成了瑤千山的鬼見愁。
現在, 鳳雲起正滿臉頭疼地找她消失不見的小師父。
早飯已過, 姜子期說自己要去後山練功，然後幾不見蹤影，若不是知道瑤千山有禁制, 她輕易出不去，她都要以為她的小師父被外面虎視眈眈的人拐走了。
所以她到底去哪兒了？
“師父——”
“師父——”
雖然現在的姜子期丟失了很多記憶, 但鳳雲起還是做不到直呼其名, 於是整日就對著一張娃娃臉喊師父。
而且喊得毫無負擔。
鳳雲起轉來轉去的找，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 但還是沒能找到人影。
這下可遭了, 雲老祖給師父留了課業任務的, 要是完不成就會受罰，別的暫且不管，課業還是要完成的。
而且——今天大家有準備驚喜，她承擔了任務，必須要看住師父。
鳳雲起這樣想著, 從袖袋中抽出小靈通來發信息, 一個名為“瑤千山相親相愛一家人”的小群裏彈出一條消息。
【鳳雲起：今天早上有人看到師父了嗎？】
【葉楚柒：沒有。】
【陸堯珺：沒有。】
【玉文星：也沒有。】
【龍聽野：早上出門前我看她往瀑布那邊走了，是不是躲在瀑布後面？】
鳳雲緲頓悟，準備去前山的瀑布後面找人。
瑤千山的小群裏還正熱鬧著, 葉楚柒率先問。
【葉楚柒：大師兄現在不在山上？幹嘛去了？】
【龍聽野：下山買菜。別忘了你們的任務。】
【玉文星：師父好不容易回來了，現在還恢覆了一點記憶，再加上這是個特殊的日子，咱們必須吃頓好的慶祝一下。】
正在太一宗大殿上替峰主陸堯珺開會的葉楚柒嘿嘿笑了兩聲，興高采烈地用小靈通說。
【葉楚柒：師父想吃粉蒸蟹腿。】
相親相愛一家人的小群裏靜默片刻，緊接著消息就像瘋了一樣往外蹦。
【玉文星：師父想吃松鼠鱖魚。】
【葉楚柒：師父還想吃佛跳墻。】
【雲不歸：小花還想吃八寶葫蘆鴨。】
……
【白奇衡：小花最喜歡吃的是東坡肉。】
【封無咎：小花今天這麽餓嗎？怎麽想吃這麽多東西？】
正在山裏采集靈藥的陸堯珺看到自己大徒弟毫不過腦子的回話，靜默一瞬，終於忍不住在群裏回了一條信息。
【陸堯珺：……我真該讓你接受一下社會毒打。】
【陸堯珺：小花還喜歡吃龍井蝦仁。】
小靈通的聲音響個沒完，忙著找人的鳳雲起不想管，剛要去瀑布後面一探究竟，就聽到聲音從裏面傳來。
“響了半天了，不看看到底有什麽事嗎？”
鳳雲起拿出小靈通，看到裏面五花十色的菜名，眨眨眼，果斷在小群裏說道。
【鳳雲起：找到師父了，她說想吃獅子頭。】
說完收起小靈通，走進瀑布後面，揚聲道：“師父？”
另一邊，剛剛下山的龍聽野看著群裏接二連三蹦出來的菜名，感覺太陽穴疼，明知道都是湊熱鬧的，可萬一她真想吃呢？
龍聽野靜默一瞬，又給鳳雲起這個靠譜點的師妹單獨發消息，問她找到人沒。
等了一會兒不見回信，他猜師妹應當是找到人了，不然不會這麽久都不回消息，這才將小靈通收起來，轉身去集市上買菜。
至於那些菜？看他心情吧。
他當然知道姜子期愛吃什麽，那些菜不過都是他們自己想打牙祭罷了。
……
夏日炎熱，瀑布裏一片清涼，一個七八歲大的女童正躺在一塊大石頭上，拿蓮葉扇風，享受難得的清涼。
明明她現在也有化神期修為，尋常酷暑嚴寒根本奈何不得，卻還是一副怕熱的模樣。
見她進來，只懶懶睜開眼前，擡了擡下巴，“你來啦。”
鳳雲起拱手行禮，“師父，你不是說要去後山嗎？怎麽跑到前山來了？雲老祖今日有事臨時下山，晚飯時就會回來，倒是要是看到師父的課業還沒完成，少不得要折騰。”
只有八歲外觀的姜子期打了個哈欠，懶洋洋地指了指石頭底下堆著的東西，“本姑娘現在想睡覺。”
鳳雲起走過去，翻看這一摞紙張，看到上面筆走龍蛇，赫然都是雲老祖走之前留下的課業，已經被很好地完成了。
這字跡……
與當初在乾虛陵給她們補課時寫的字如出一轍。
“本姑娘可不是什麽不寫作業的老賴，我可是很認真地知道自己要做什麽的。”
鳳雲起將作業放在一旁，盤腿坐在石頭邊上，守著昏昏欲睡的小孩兒，“你為什麽要躲？”
“躲？我哪兒躲了！我光明正大的好不好！”躺在石頭上的小姜子期一下坐起來，嗓門沖天，一臉我有理的理直氣壯，就差跳起來自證清白了。
鳳雲起：“好吧，你沒躲。”
小姜子期氣哼哼躺下，拿蓮葉蓋著臉，嘀嘀咕咕道：“我躲個日頭還不行了？”
鳳雲起擡頭，看到有些微日頭從山洞的縫隙裏灑落，在陰涼的洞穴裏留下一片耀眼的光斑。
“最近天氣確實熱。”
鳳雲起不說還好，她這樣一說反倒讓小姜子期不自在起來，“就是熱啊，想找個清凈。”
說著還煞有介事地用蓮葉扇了扇。
鳳雲起沒說什麽，只是靜靜坐在一旁。
山洞裏一時安靜下來，夏日炎熱的風吹過瀑布，也變得沁人心脾，可涼爽的風卻吹不散姜子期心裏的煩悶。
平心而論，在這裏的日子很好，每個人都很好，對她也很好，簡直稱得上是神仙生活。
可……她不好。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誰，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做什麽，更不知道他們透過自己在看著的那個人到底是不是她。
她到底是誰？
姜子期？還是小花？是他們的師父？徒弟？妹妹？還是什麽？
偶爾午夜夢回，眼前也會閃過很多畫面，零碎的畫面更讓她分不清現實到底是什麽。
她究竟是姜子期，還是他們為了懷念姜子期而找來的替身？
她在葉楚柒藏著的小說話本裏看過，總有人在犯下彌天大錯之後想要彌補、挽回，要麽覆活，要麽找個替身。
無論是覆活還是替身，多半都沒有記憶一無所知。記憶和經歷是塑造一個人的工具，一個人的經歷中少了任何一筆都不會讓他成為現在的他。
他們真的如此在意我嗎？還是因為他們在意“姜子期”所以才在意我，我又真的是“姜子期”嗎？
夜深人靜時，她總在思考這個問題，可想來想去也沒有答案。
“你們……在看誰？”
風雲起睜開眼睛，她擡頭，只看到蓋著蓮葉假寐的小師父，仿佛剛剛的聲音只是她的錯覺。
鳳雲起什麽都沒說，只是擡手結印，讓徐徐清風送入山洞，帶走夏日酷暑，只留一室清涼。
……
日頭偏西，山洞裏有些陰冷，鳳雲起運完四十九個小周天的功法，看時間差不多了，這才叫姜子期起來。
“師父，醒醒。今天大家都回來了，大師兄會做很多好吃的。”
鳳雲起說著拿出自己的小靈通，群聊停留在上午，上面清晰地顯示著積極踴躍報上去的菜名。
姜子期看著上面那個“相親相愛一家人”，扯了扯嘴角，無力吐槽，心裏又開始別扭起來。
鳳雲起突然想起來裏面還有今日的計劃安排，整個人都僵硬起來，生怕被她聰明的師父察覺到端倪。
姜子期瞥了一眼群名，又瞥了一眼群名，根本沒註意到鳳雲起的不自在。
什麽群？怎麽沒她？不是相親相愛一家人嗎？她難道不算？
姜子期仰起頭，把小靈通扔給鳳雲起，“不想看。”
鳳雲起眨眨眼，老老實實收起小靈通，追在姜子期身後，認真問：“那師父想看什麽？我去找來？”
姜子期餘光一掃，看到鳳雲起手裏還不忘拿著她寫完的作業，心裏默默無語。
該說不說，還怪盡職盡責的。
“沒什麽想看的，去吃飯吧。”
正要出去，鳳雲起的小靈通響了，“師父你先去，我看看什麽事，馬上去找你。”
……
出了瀑布，不遠就是竹屋，大概是因為人多，飯桌從屋裏擡到外面來。
桌上已經擺了碗筷，還有幾道涼菜瓜果，但桌子周圍空無一人，一點也不像鳳雲起說的那樣都準備好了。
天上有月亮、星星，皎潔的月光照在地上，給本就美麗的瑤千山鍍上一層銀輝。
真好看。
姜子期在心裏說。
桌上擺的菜肴很精致，看上去就很香，可她卻一點胃口都沒有。
她看到竹屋邊上有一把躺椅，扯了過來，躺在椅子上看星星看月亮。她看過了，竹屋裏也一個人都沒有，說什麽吃頓好的，都是在騙她。
也許確實吃了頓好的，只是這頓好的跟她沒有任何關系。
她躺在躺椅上，看著星星月亮，從詩詞歌賦想到人生哲學，從天地鴻蒙想到母雞下蛋。
“你在想什麽？”
“我在想人生。”
“人生若是你說想就能想出來的，那豈不是很無趣？”
姜子期猛然回頭，龍聽野不知什麽時候出現在她身後，這個場景似曾相識，好像她也曾對誰說過同樣的話。
龍聽野眼裏帶起淡淡的笑意，“這是你曾經跟我說的。”
“來吧。”
姜子期懵懵懂懂地被拽起來，她困惑地朝龍聽野身後看去，空蕩蕩的桌面上不知何時悄悄擺滿了菜品，冷清的竹屋前也站了許多人。
葉楚柒站在最前面，笑容格外燦爛，“師父！生辰快樂！”
生辰？
誰的？
她的？
她怎麽突然要過生辰了？
好突然的驚喜，好令她想象不到的狀況。
姜子期好想說，這不是我的生辰，我不是你們想的那個人，至少現在沒有記憶的我不是，可看著每個人臉上的笑意，她把話咽回肚子裏。
萬一……
她是說萬一，萬一她就是他們認為的那個姜子期呢？
……
菜很好吃，酒也很香，天上群星閃爍，就像每個人與眾不同的命運一樣。
滿天星鬥匯聚成河，似一條乳白色的光帶，變成一條湍流不息的河水。
姜子期突然捂住頭，她好像在哪裏見過一條這樣的河。
她從凳子上站起身，忍不住循著長河的流向前行，身後的人醉了一地，她已經無暇顧及他們。
看到姜子期突然起身，龍聽野作勢要追上去，被鳳雲起拉住衣袖。
“師兄，或許師父需要一點自己的空間。”
姜子期一路往前，在一片虛幻的霧裏看到一個美麗的女人，她似水，像火，如此鮮明絕色。
“子期，許久未見。”
姜子期蹙眉，從她有記憶以來，從沒見過這位女子。
“我是夢溯溪，也是太一宗人，今日是你生辰，特來賀喜。”
姜子期沒說話，眼裏帶著防備。
夢真人微微一笑，手腕翻轉，掌心顯出一朵小玉蓮，“子期，這朵花裏有你的過往，和過去所有的記憶，要不要看選擇在你。”
“當初你身受重傷，靈魂殘破不堪，前世今生的記憶只會給你的靈魂造成更多創傷，不得已之下，我只能將你的記憶抽離。如今你的魂魄與肉身已然穩固，是選擇新的人生，還是繼續自己沒走完的路，都由你。”
姜子期接過玉蓮，神情平靜，看不出任何情緒，“謝謝，我會考慮的。”
“生辰快樂。”夢真人笑了起來，“一切順遂。”
說完，便又像一陣霧氣般消失不見了。
姜子期垂眸，看著手中的玉蓮，將真氣緩緩註入，記憶湧入，過往的一切清晰展現在她的眼前。
可無論這份記憶有多麽熟悉，多麽真實，於她而言都像在看別人的故事，而不是她自己的過去，她確信那是自己，可是卻無法感同身受。
她想，或許她該出去走走。
這一走，就是十年。
她想起來的記憶越來越多，她見過的人也越來越多，可從她離開瑤千山的那一刻，卻再沒有聽過那些人的音訊，好像瑤千山上經歷的一切不過是她的幻覺，那些對她很好很好的人不過是她的臆想。
又是一年夏夜，星鬥滿天，月光皎潔，姜子期對月獨酌。
她放了兩個杯子，斟滿了酒。
她什麽都沒說，只是靜靜坐著。
不遠處，有人悄悄註視著月下獨坐的人，隔著遙遠的距離，他憑空擡手舉杯，嘴唇輕動，似乎說了什麽。
好像在說“生辰快樂”？
龍聽野就這樣靜靜看著，像是與黑夜融為一體。自那日生辰後，姜子期不告而別，他瘋了一樣滿世界尋找，好不容易才找到她的蹤跡，怕將人嚇走，只敢遠遠跟著，這一跟就是十年。
他親眼看著一個不用在苦難中捶打的姜子期長大成人，明媚、耀眼，無比快樂與幸福，只是這份幸福……
沒有他的參與。
龍聽野擡眼，落到姜子期面前只擺了兩個酒杯的桌上，眉頭微微蹙起。
也不知今夜約的人究竟是哪個，竟然這時辰了還不赴約，甚至連個口信賀禮都沒有，這算什麽朋友？
龍聽野摸向自己的乾坤袋，裏面放了這些年他準備的每一份生辰禮物，可準備了又如何？他根本不敢送出去。
“不來一起喝一杯嗎？”
龍聽野屏息，怕自己錯過什麽重要的事。
“龍聽野，不來喝一杯祝我生辰快樂嗎？”
噗通、噗通——
萬籟俱寂，唯有心跳聲隆隆。
年輕的女子回眸，看向他藏身的地方，笑意盈盈，就如當初她看著自己時那樣熟悉。
“你——”龍聽野立馬息聲，他連腳步都很輕，生怕這是自己幻想出來的夢。
姜子期笑了一聲，“龍聽野，我回來了。”
……
花謝花開，夏日花繁。
他最愛的人，在這個夏夜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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