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沫

距那次晚餐已過去一個月有餘，譚微本以為官言這個名字在日後的時光裏，只能存於記憶之中，被時間慢慢的消磨殆盡，就像兩條傾斜的直線被矯正平行一般，永遠不會再有任何交叉點，但是現實與理想總是有所偏差的，上帝的愚人之心，也不是我們可揣摩的。

是的，他出現了，沒有任何預兆，卻那樣的理直氣壯、理所當然。

天空中，淅瀝瀝的飄著細雨，秋風帶著一絲濕氣透過開著的窗吹進房間，揚起白色的紗簾，譚微合上窗，緊了緊領口，她不喜歡這種天氣，因為自古以來所有與雨有關的詩詞，幾乎都演繹了一種淒涼。

秋雨的涼與冷不同，它是至心底的涼，不帶一絲情感。

“一會我送你回家，等我下哈！”

鄭旭陽的聲音自電話聽筒中傳了出來，譚微正欲回絕，卻被手機中傳來的忙音打斷，她無奈的一笑，皺了皺鼻尖，放下手中的背包，重新坐回座椅上一聲輕嘆，越是不想欠下什麽，越欠的越多。

今晚蘇梓照例有業務要談，下午早早的就開著車出去了，車是蘇梓的，譚微自然不會有什麽意見，可是這個舉動，怎麽看都像是蘇梓在給鄭旭陽制造機會，這讓她都不知該說什麽才好。

譚微並未等待多久，鄭旭陽便準時的出現在了她的面前，臉上掛著一如既往的溫雅笑容，看的公司很多路過的女生眉心直跳，眼中桃花盛開。

“走吧。”

鄭旭陽微笑的，招呼著譚微，不可否認，鄭旭陽雖然不是那種明顯的帥，但是絕對屬於耐看的那種，尤其身上那種養尊處優的溫雅氣質，更是吸引著很多路過的女生頻頻回頭，這讓走在他旁邊的譚微很是不自然，在這種熱切的目光之中，她好像總是多出來的那一個。

當快走到大樓大門時，突然譚微覺得一股比所有人都要灼熱的目光鎖定到了她身上，她順著感覺擡頭望去，目光觸及到站在大門口的那個熟悉身影之時，眼神不覺猛然一跳，僵立在了原地。

她不知道該怎樣形容此刻心中的覆雜心情，也沒有什麽特別貼切的形容詞匯，心痛？欣喜？厭惡？應該是從第一面至今一直留存下來的矛盾感吧。

他怎麽來了？裝著沒看到走過去？可他明明知道我看見他了，這一刻譚微再次亂了手腳，不知下一步該擡哪只腳。

時隔一個月，她早已走出了官言所給她營造的陰影，再次見面，也不似之前的悲痛心情，此刻她的驚訝大於了驚恐。

“微微，怎麽了？”

鄭旭陽感覺到身旁的異樣，回頭看著正僵立著的譚微，順著對方的目光向大門處望去。

“謝謝你把她送下來。”

鄭旭陽還未繼續開口，就被走到他們面前的身影，用一句總結性的結束語毫不客氣的打斷，簡潔而有力。

鄭旭陽疑惑的看了一眼譚微，又彬彬有禮的對官言問道“你是？”

官言並未做答，完全無視掉了鄭旭陽的詢問，只是用灼熱的快要將譚微融化掉了的目光註視著她，最後緩緩開口，說道：“走吧，我們回家。”同時伸出手不顧譚微眼中的慌亂，一把攬住她的肩膀，像是一只在捍衛自己領土的雄獅，好像一切都是那麽自然，那樣的理所當然。

這就是最有力的回答。

“請你尊重點！”鄭旭陽看到官言的舉動，一瞬間皺起眉頭，上前將官言推開，“保安！”對著遠處的保安喊道。

而譚微也順勢掙脫了官言的懷抱，站在原地，嘴唇微微顫動，她想不到官言竟然會做出這樣的舉動，這徹底打亂了她之前在心中努力維持的平穩。

“官先生，請，請自重！”譚微語氣輕顫。

官言看著在他身旁站定的保安，並未產生一絲情緒波動，好似這些外力對都對他沒有任何影響，僅僅只是瞟了一眼，便將眼神重新放到了譚微身上，眼底閃過一絲不易被察覺的柔情。

“我送你回家。”官言難得的露出了一絲微笑，猶如萬年不化的冰山上，盛開的雪蓮。

“走吧。”官言拉起譚微的手，象征性掙紮了幾下沒有掙脫的她，最後只能跟隨著手中的牽引，向外走去。

是繼續這樣享受這種模糊的心安？還是激烈的掙脫官言，傲首擴胸的離開？她覺得理應選擇後者，可腳步卻不爭氣的跟隨著手中的溫暖。

勇氣，這兩個字很多時候不是對別人所說的，而是對自己所說的，她一邊貪戀這種久違的溫暖，一遍又抗拒著這份溫暖所帶來的刺痛，還真是剪不斷，理還亂。

要是蘇梓在就好了，譚微第一次發現自己竟然是那樣的軟弱，軟弱到迷失了所有的方向。

待她回過神後，已經坐在了官言的車裏，她記不清自己是怎麽坐進來的，也模糊的看不清在她離去的那一刻，鄭旭陽臉上的覆雜表情，在任何時候都有自己主見的她，唯獨在這個讓她牽掛了五年的人面前失去了所有的主見。

有人說“愛一個人，就是跟隨他，哪怕到天涯海角亦無怨無悔”，也有人說，“愛一個人，要有自己的尊嚴，卑微到灰塵中的愛情不牢固，風一吹，就散了”。

譚微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到底是卑微到了灰塵中，還是站在遠處遙望，此刻她就像一個在黑暗中迷了路的孩子，而唯一能照亮腳下的燈光就是手中的溫暖。

上車後官言沒有說什麽，她也不知道怎麽開口，而車載音響傳出來的輕柔音樂在這片狹小的空間內緩緩流淌，伴著那游離的熟悉氣息，譚微深深的陷在座椅之中，既然無法抗拒，那就順其自然吧。

雨漸漸的停了，官言將車窗打開一條細縫，秋天雨後獨有的青草樹香順著縫隙吹進車裏，雨後的城市有份獨特的安寧，官言突然凝神看向譚微，寒聲問道：“你有沒有什麽想要說的。”

譚微愕然的順著聲音看去，眼神準準的碰撞在一起，如具實質的眼神，刺的她一陣酥麻傳遍周身，譚微輕輕一觸，便將目光收回，輕聲回道：“什麽？”只是如細蚊般的音調或許連她自己都無法確定她是否說話了。

“沒什麽。”官言將目光重新放回眼前的車流上，依舊冷著個臉再次回答。

一陣疑惑在譚微的腦海中稍縱即逝，突然她好像明白了，這讓她想起了過去兩人相處的情景，那個愛吃醋的自己，她過去吃醋時的樣子，怪不得看起來那麽熟悉，難道他吃醋了？譚微不敢妄下斷定。

愛情就如一個生死輪回，沒有誰欠誰的，所有的幸福、亦或者傷痛，最終都會被上帝在二人身上均衡。

車輛穩穩的停在譚微樓下，官言沒做任何停留，板著臉說道：“到了。”難得他的嘴裏出現了提醒類型的話。

“。。。,哦”譚微擺了擺手，本想說聲謝謝，可喉嚨卻異常酸澀，說不出一句話。

這是他在趕她嗎？

官言面無表情的看了一眼低著頭的譚微，下車打開車後備箱，從中提出一大包東西，走到車門處幫她打開了車門，說道：“走吧。”

譚微楞楞的看著官言，對架勢有點摸不著頭腦，他是什麽意思？要送我上去？

“…”

容不得譚微多想，官言便帶著那副都懶得多看她一眼的欠揍模樣，率先走進了樓道，譚微看著他的背影，頓了頓，也快步跟了進去。

譚微住的樓層並不高，第三層，就算走的慢的也只需要三五分鐘便能走到，可今天她卻走了足足十多分鐘，“幾層？”走到樓頂的官言，回頭對著他身後的譚微，問道。

“三…”譚微訥訥的回答，這時她才發現，原來兩人已到了頂樓，在她的走神之下，兩人竟然走到了七層，足足多走了四層，看著臉色鐵青的官言，譚微不敢再說話，剛才她只顧著低頭看著對方的腳步，卻忘了樓層這回事了。

“…”官言不語。

終於，回到了三層的二人，在門口站定，譚微已出了一身細汗，她張著嘴，輕喘，同時在想是不是該說點什麽，“謝。。。”還未等她說完，官言便開口打斷，說道：“只是順路而已。”而後便幹脆的放下手中的東西，轉身向樓下走去，不留一粒塵埃。

“。。。謝”

譚微舉著手，尷尬的擺動了一下，終於說出了最後一個字，可哪裏還能看到官言的身影，最終掩埋在了鞋底與地面的碰撞之中聲。

譚微收回手，捏著手指，這才從這種尷尬的氣氛中脫離了出來，只覺得剛才好像是做了一場夢一般，可地面的包裹卻提醒著她，一切都是真實。

打開熱水器的噴頭，溫度適中的溫水自頭頂滑落至她皮膚的每一寸角落，沖掉了體表的浮塵，流進了她的心臟。

想起今天的相遇，想起一包她愛吃的東西，想起他明明在乎卻裝作不在乎的樣子，譚微心中就如一股熱流淌過一般，暖洋洋的，剪斷了她心中的斷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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