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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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沈寂在夜色中的咖啡廳裏彌漫著深藍色的煙霧,雨水正敲打玻璃,在煙灰缸裏攢滿煙頭的時候,那場漫長的沈默終於迎來終結。

京野初江的姜汁汽水已經見底,她把最後一根煙掐滅在煙灰缸裏,然後站了起來,恰在此時,松田陣平問了她:“你現在是沒得選,還是正在做選擇?”

“我已經做出了選擇,”她回答,“我早就已經做出了選擇。”

大雨還在流動,但她的目光已經重新平靜下來。

於是松田陣平向她伸出了手:“讓我看看你的槍。”

京野初江下意識地回身掩蓋自己下藏槍的外套一面,她問:“你怎麽知道的?”

“坐姿的微妙區別,我看見你的時候就知道你帶了槍,”松田陣平微微側頭,打量她那件寬大的黑紅夾克,“應該還有一把匕首,二十厘米長左右。”

槍是把好槍。波萊塔M92,審慎地配上了消音器,美國軍警標配,在日本還不算多見,松田陣平放在手裏掂了掂,手指一縮開始解構它,等到他將槍體拆解,看清它完善的保險機構時,他笑了:“很安全的槍。”

“四種保險機構,確實很安全,”京野初江摸了摸那些限制凸筍,“而且雙排單進彈匣,大容量,閉鎖卡鐵上下擺動,精準度高,我很喜歡。”

“因為精準度?還是因為安全?”松田陣平問。

她沈默了。她接過那些零件,極快地將它覆原,隨後在松田陣平的目光下拉開保險,對準遠處櫃臺上的玻璃杯。

大雨還在落下,有那麽一個瞬間,松田陣平感覺到了她此時此刻的不同。冷肅攀上她的面孔,寂靜在她的脊髓中奔湧,就像夜晚深色的東京灣,寒冷的霧氣升起,遮蓋住一切。不管是槍還是刀,每每將這些武器握在手中的時候,京野初江就會變得像是另一個人。

霧氣中她睜開眼睛,說:“不管做幾種安全機構,槍的使命都是剝奪。”

消音器抹去大半聲音,她開槍時的手指和她揮刀時一樣精確且靈動,火光極快閃過,玻璃杯應聲碎裂,彈殼落地發出清音。

她放下手臂,看向從頭到尾都沒準備阻止她的松田陣平。後者坐在陰影中註視那只四分五裂的玻璃杯,片刻之後才回過頭來看向她,目光依然銳利,他說:“而我們要做的,就是正確地使用它,用破壞來達成公義的目的。”

京野初江無聲地走上前去回收了那枚彈殼,當她站起身來的時候,松田陣平把懷裏那份封在防水袋裏的文件放在了桌子上。

他說:“關於那個擺了我們一道的真正炸/彈犯,我有一些眉目。”

“你要延長我們的合作期限?”京野初江問他。

他把煙叼回嘴裏,打開防水袋取出那份文件擺在京野初江的面前,隨後拿下煙抖掉煙灰,拿指節敲了敲文件的標題:“我會轉去刑事科。”

“……什麽?”京野初江拿起文件的手停滯了。

“暫時不想做個只能拆解炸/彈的人了——當然,這件事情我會一直做下去——那個差點殺死我或者萩原的家夥把警察玩弄在股掌之間,利用我們去做障眼法,我會找出他。”

“你對職責的分配似乎有所誤解,”京野初江說,“拆彈警察的工作很重要。”

他笑了,京野初江記得他的這種笑容。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就是帶著這樣的笑意拆解開她的無人機,然後旁若無人地指點起不足之處,這家夥性格中的銳利是鋒芒畢露的刀尖。

“京野初江,我一定比你清楚警察的職責分配,”他說,“但是那對我來說不重要,我想去做一件事情,那麽我就會去做,就這麽簡單。”

她沒有直視他的鋒芒,就像高中時期的京野初江也一定會避開松田陣平的目光。很多時候,她都認為這是她無法承受的耀眼,於是她只是重新坐下,把所有註意力都放回那份文件上面。

他解構了這些炸/彈的所有設計和用料,並附上了一份原料來源的名單,京野初江安靜地打量完所有信息之後,審慎地將它封回防水袋裏。

“謝謝,”她說,“把懷疑縮小到了這樣的範圍,我會把它鎖定在唯一的那個真兇身上。”

“你會情報共享的吧?”他開了個無傷大雅的玩笑。

“我可不是你,”她也笑了,這是她這麽久以來第一次露出笑意,“我們是合作,不是單向情報分享。”

京野初江的效率非常高,高到松田陣平開始質疑她是否是真的到最近才開始接手京野組的事務。

那份提供了炸/彈原料的工廠是在兩天後發到他的手機信箱裏的。當時他正隨伊達航的車一起守在京野組所建造的神社門口——總代葬儀與頭目會議正在裏面舉行,浩浩湯湯的黑色車輛來來走走,整齊地停滿了駐車場,松田陣平的同僚們正在例行公事地記錄車牌與來往者,更新那些警視廳的京野組名單。

這場會議足夠龐大,龐大到警視廳必須出動警力監視的程度。當他坐在車裏和伊達航開玩笑說“如果裏面突然打起來該怎麽辦”,京野初江的短信就抵達了他的手機信箱裏。

即使一大早他們就守在了門口。但他沒見到京野初江本人進出,唯一一輛賓利沒有停在外場,而是直直駛入了神社內部,賓利前後都有護衛車輛,松田陣平抖抖煙頭都知道裏面坐的是誰。

下一條短信也很快抵達了他的手機裏。

“我已經找出了叛徒,你們現在出發去搗毀這個非法原料廠也沒問題。”只是這樣的一句話。

松田陣平從座椅前倏然坐直,極快地回覆她:“你要在兩百多號人的頭目大會上動刀?用叛徒的血慰藉父親葬儀之類的?”

信息發送,他盯著屏幕等待,一分鐘後,新信息抵達。

“你黑/道片看多了。”——京野初江。

還能開玩笑,不會有太大問題。這樣想著,松田陣平重新靠回座椅上。

“情報共享,關於驅使真正炸/彈犯的那個罪魁禍首。”他回覆她。

“這在合作範圍之外——你回覆速度是不是有點太快了?”

發送完這條短信之後,京野初江將手機放回口袋,她所穿的這件黑留袖腰帶裏夾著一把白鞘短刀——這是所有出席男性的慣例,她今日也這麽做了。除此之外,她還帶上了她的那把長刀。

人們正在為了參加會議而邁向本殿,他們穿著黑紋付羽織,木屐踏過石階,胸口有白色的各式家徽,他們在門前停步鞠躬,然後散開成兩隊夾道。

夾道隊形正在有條不紊地組成,由松崎代撐傘的京野初江在提步之前感受到了手機的震動,於是她微微停滯,最後一次拿出來看了一眼屏幕。

“我在門口。”

她不動聲色地熄滅屏幕,將長刀穿進腰帶,松崎撐傘,真道與吉口拱衛,她走向那條由黑衣的人們所組成的,整齊但漫長的道路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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